苏延音家。
窗台前的小雨,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悸,分明心悸得厉害,却说不清缘由。此时更深露重,黑夜像墨,泼进眼睛,困得人睁不开眼。小雨却又一次因为莫名突袭而来的感受,被惊醒了。这次,她感到难过,以及深深的无能为力。
“啊,怎么又来了。”小雨抱怨道。
骤然,她一愣,发现自己的声音又比之前发生了变化,变得更成熟,分明长了几岁。
“啊,啊,啊,啊——”小雨发出声音,再试探着,忽然惊喜地笑出来,“哈哈,小雨又长大了。”
说完,她发现,好像每次莫名的感受突袭而来之后,自己的声音就会发生些许变化,仔细想想,仿佛那是成长的催化剂。
这些感受有开心、难过、思念、委屈、恨意、震惊、害怕……组在一起,活像一个人完整的情绪,或者说,像在经历一个人的情绪。
这些感受,先是来得淡,来得缓,后来来得重,来得急。
而这一切,都从苏延音离开家开始的。
小雨垂下叶片,又忽然仰望无尽的天边,呢喃道:“主人……”
记得,那时候正在为舞灵大赛做准备,苏延音每日护养打理仙花仙草,一日,她的手不小心被一片锋利的叶片划伤了,自己却没在意,她来给小雨浇水的时候,血不经意地从伤处流了下来,滴到了小雨身上。
小雨惊得大喊:“好喝,好喝——”
苏延音这才发现血流到了小雨身上,见她如此开心,便笑了笑,挤出更多的血喂她。
顿时,小雨浑身战栗。
苏延音:“小恶魔。”
兴许,连接,便是从那时开始生根发芽的。而这种连接,只是单方面的,是小雨受了苏延音的血。
今夜的小雨,又长大了一些,她兀地安静下来,心里突降的那阵难过和无能为力,还在紧紧缠绕着她。此时的她,渐渐明白过来,那些感受,不是别人,也许正是主人苏延音的。
又是新的一日。
华城的白天,分外热闹,车水马龙眼前穿过,也不能让苏延音分神丝毫。她紧紧地盯着东口的高乐赌坊,找寻着相关的蛛丝马迹。如她所料,男人吊死之后,草草了事,无人过问。他家娘子抱着丈夫的尸体原地哭了一宿,最后被人劝回了家。
苏延音不知道此刻化为树身的自己能做些什么,才能帮到更多与死去男人有同样遭遇的人。但有一点她明白,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现在是申时,赌坊生意最火热的时候。
富丽堂皇的赌坊门口,一位苍白消瘦的男人被看门的壮汉赶了出来,男人有气无力地倒在台阶前,痛苦地喘着粗气,眼里有着蓬勃的恨意,下一秒却像要死了。
虽被禁为树身,安无樱传给她的灵力还不足以被完全封禁,在小范围内,苏延音的感官可以延伸出去,以至于能听见男人在说什么。
男人丧气地自言自语:“……是不是该我了,该轮到我死了。”转而又跪向台阶上看门的,求道:“好汉,求求你们让我见见高老板,求他救救我……”
看门的壮汉猛踹了男人一脚,呵斥道:“滚,没钱还来什么赌坊,高老板岂是你随便见的!”
这一脚,直接把男人踢下台阶,滚到一辆勘勘驶来的豪华马车轮下。
一声刺耳的马嘶过后,车停了,一身富贵貂裘的高老板从车上被人搀了下来,男人急忙爬向高老板的脚:“高老板、高老板!救救我,我给你挖过银子,求你把我治好,我再给你挖更多的银子!”
“什么银子,胡说八道!”
不等他再说下去,男人就被人架着扔出了老远,如扔一个垃圾。
高老板抬腿向赌坊大门走去,随后想到什么,转身对身后的跟班低声道:“这批人不中用了,再寻一批新人来。”
跟班的连连称是,护送高老板迈入了赌坊。
这一切都被远处的苏延音看在眼里,听在心里,眼见又有一批新人要遭祸害,她心里万分着急,试图凝聚所有灵识,挣脱树身的囚禁,却发现越是用力,越被压得紧,仿佛身上有个无形的人在按压着,伸出左手,左手就被缩了回来,挣出右腿,右腿也被怼了回来。
沮丧之后,她忽然想到,如果她的灵识消失了,无形压她的那个“人”,是不是会感应到她的消失?
继而,一个危险的想法在脑海里冒了出来。
仙郡之上。
岚书房内,熏香缭绕。
案桌前,安无樱没在睡觉了,她俯身挥舞笔毫,不时抬眸,眯眼细看,面前乖乖站了一排侍女。这些人,都是她要画的,画这么多人,她有信心,不可能一个都不像。
侍女们各怀心思,不知郡主怎么又对画画感了兴趣,还能说什么,只好站着呗。正站得难捱的当口,门外小盛来求见。
安无樱放下画笔,只看了小盛一眼,便将所有侍女遣了出去,侍女们如获大赦,步伐飞快。唯金月步子放缓,落在后头,她知道小盛在查苏延音的事,见他神色与以往不同,估计怕是查出了什么来。
待人走尽,小盛转身仔细地闭上了门。
安无樱牵起一副刚完成的画作,顾自欣赏道:“像了。”
小盛瞄了那画一眼,心里叹口气,禀报道:“郡主,苏姑娘的事有消息了,云巅市苏家所寻的失踪爱女,正是苏姑娘。”
安无樱:“继续说。”
小盛犹豫了下,又道:“只是……人像对得上,确实是苏姑娘本人,可是名字,却对不上,苏家的千金名叫苏眉溪。”
安无樱波澜不惊:“嗯,苏延音本是无名揽荒人,这个名字是她后来自己取的。这事都知晓。”
小盛试探地道:“那郡主,您有没有想过,为何苏姑娘自沦为无名,后又抛弃原名,用新名代之呢?”
安无樱终于抬眸,看了小盛一眼:“查到什么说来便是。”
小盛又是一番犹豫,才道:“苏家之所以暗中寻女,是因为苏姑娘杀了人,是潜逃在外的凶手。”
安无樱瞳孔微震:“……她?杀了谁?”
小盛回:“一个婴孩。”
安无樱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画,顾自走到窗前望了一会,负手转身道:“此话当真?”
小盛显然也不愿相信,可也只能按查来的实情报来:“千真万确,我再三确认过。杀的是一户刘姓人家的孩子。”
不等郡主发话,小盛赶忙道:“郡主,苏姑娘为人和善,虽我与她接触不多,但我相信苏姑娘是好人,她就是因为太过心善,才在回魂镇放过了胜儿娘俩,让他们落入了明生郡主手中,这样的苏姑娘,断不可能是杀婴凶手啊!还请郡主明察。”
小盛说得着急,语气诚挚,是真的不相信。
见小盛竟如此替苏延音说话,安无樱不知为何,冷笑了出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小盛你同她素不相熟,为何如此动情?”
小盛哑然,知道郡主向来是依法办事,不动私念的主,有些后悔自己的失态,只得颓丧地傻站了好一会,才出了书房。
动情?那倒不至于,小盛搞不懂为何郡主要这样子讲,他同苏姑娘,岁数差不多大,均是卑微低贱的身份出生,难免多些关注和感同身受罢了。
看样子,他以后在郡主面前提苏姑娘要收敛点,免得节外生枝,如果因为苏姑娘,惹郡主不开心,又给苏姑娘带去麻烦,那是小盛万万不愿看到的。这次同郡主禀报完,也不见再发落什么,小盛只得静心待命,保守这个秘密了。
翌日清晨,安灵郡东边升起一道清晰的晨光,映射着苏醒过来的大地。一只人间的鸟,迷失了方向,高高飞到云顶,撞不开浓厚的白云,一下如落石摔了下去。云层之上,抚烟街渐渐苏醒,街铺吆喝四起,烟街早食的铺子还在原来那处,悬空漂浮的竹屉盛着香喷喷的包子,招引左来右往的路人。一个担着万清泉水的走贩,走得摇摇晃晃,头顶飞着一直红黄羽翼,训练有素的灵鸟,在替主人卖力吆喝:“新鲜采集的万清泉水——喝一杯,一天不口渴,敷一碗,皮肤嫩如水——”
比起外面的热闹,安灵王府内,则雅静很多。郡主随同郡王,刚从安灵王殿上完早会回来,郡王随后又去仙舟国府赴朝议事了。
回到安灵王府,又回到郡主宫,门一闭,郡主不出意外地睡了。
侍女小汐立在门外,守着郡主醒来。
一切正如平日里那般。
不知隔了多久,突然,一道急促而咋呼的女孩声音穿破天际。
“金月姐姐——金月姐姐——大美女——大美女金月姐姐你在哪里呀——!!!”
一个看上去十二岁左右,眉清目秀,古灵精怪的小女孩,穿着绿裙子,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胡乱冲撞在郡主宫内。
顿时,引来围观。
金月闻声冲了出来,惊得结巴:“小……小小姑娘,你是?”
小女孩一愣,急得快哭出来:“我是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