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只有郡主和苏延音,以及挂在树边的一朵云。
安无樱开门见山:“有两个好消息,你听哪一个?”
这套路有些耳熟,不过不都是坏消息先听哪一个吗,苏延音笑道:“郡主,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消息,怎么知道要听哪一个呢?”
安无樱看了她一眼,眼神没有情绪,淡道:“一个关于你的前途,一个关于你的家世。”
苏延音惊讶万分,穿越的本身终归不是凭空冒出,眼下终于要搞清这个世界的“自己”是谁了。
她道:“家世。”
在苏延音内心,世上没有事情,能比家庭和家人更重要。当郡主口中道出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猛然颤抖,虽身处异世,她也极为渴望家庭,渴望亲情,如果面前是悬崖,如果跳下去就能马上见到家人们,她都会奋不顾身地纵身一跃,去看看家人,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子,住在何方。
安无樱道:“你叫苏眉溪,不叫苏延音,是云巅市苏家的二女儿,父亲叫苏枕云,母亲叫李瑜,还有一个病死的哥哥,你们家世代做生意,家境富裕,苏家家宅在王正街第三个路口左拐80米处。家中仆人上百,多是苏父救济来的可怜人。”
苏延音听得目瞪口呆,猛地回过神:“……郡、郡主,你说好消息……我的家人们来找我了吗!”
穿越的时候,本身一出场是无名揽荒人,让苏延音不禁想到被拐卖沦为乞丐的孩子,莫非多年后家人们知道她在这里,终于找到她了?!
她的心咚咚直跳,一眨不眨地凝视安无樱。
安无樱点头:“差不多。”
苏延音忘我地转过身,仰望那只在天空中断了线,胡乱飘荡的风筝,看它渐渐下落,挂到一颗树上,终于有了着落。
“多谢郡主相告!”苏延音一激动行了个大礼,急着要说什么,却被打断了,安无樱不急不慢地看着她,轻声道:“这个好消息很长,还未说完。”
苏延音喜出望外,喜上加喜,无比激动道:“还有什么,请郡主不吝说来,延音定全神贯注地听着,多长都听着,跪在刀山,没在火海也听着。”
安无樱面无表情:“你好奇怪。”
苏延音一愣,缓缓收敛心神,想来也是,现在自己取名叫苏延音,不是苏眉溪,又对自己家世一无所知,却又如此渴望。而且,令苏延音震惊的是,穿越本身的姓氏也姓苏,这一惊人的巧合令她灵魂出窍。
然而,安无樱说的奇怪,指的还有更多。
她微张红唇,又缓缓闭上,最后轻吐几个字:“你是杀婴凶手。”
苏延音一惊,条件反射道:“我没有杀人。”
安无樱:“是吗?好好想想,在做揽荒人之前。”
一时间,苏延音陷入沉思,接着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漆黑的瞳孔震颤,她一下像被什么击中,痛苦又慌张得面目扭曲道:“你说什么,郡主……哈哈哈,是同我在说笑吧!”
她看着她的脸,久久看着,直到确定没有在说笑。
安无樱;“小盛找来了证人,你杀的是刘氏的幼子,在云巅一带,刘氏与你苏氏是世仇,生意上明争暗斗已久,现下刘氏一族密谋造反,已被株连九族,无一活口。杀婴,是在此之前。”
苏延音低垂着头,良久没有动静。穿越之前,本身干了什么,她怎会知情。
见她如此反应,安无樱又道:“你真是好生奇怪,自己先前做过什么,难道不心知肚明吗?莫非是遭遇创伤,失忆了?”
苏延音抬了抬头,无言以对。
安无樱也不追问,转而似有似无笑道:“上一个好消息说完了,要听第二个好消息吗?”
她的语气不是在征求,不是在商量,是在告知。
苏延音被方才的消息打击得毫无反应之力,像个木头,呆站着,听安无樱继续说第二个好消息:“人间华城毒银矿一事,你戴罪立功,安灵王府赏与你二级郡灵军一职,日常任务便是守卫王府,护佐安灵,不过正式上岗前,须接受严格训练,你愿意吗?”
一阵风刮来,挂在树枝上的风筝动了动,仅凭一个薄弱的支点勉强维系着不被跌落的命运。
苏延音不解,喑哑道:“可是郡主,我不是杀人犯吗,怎么还可以……”
安无樱笑了笑,打断道:“刘氏一族背叛安灵,大逆不道,才落得如今下场,幼子若是活着,也是个死。叛安灵者亡,拥安灵者生,你为安灵鞠躬尽瘁,安灵自不会负了你。眼前,赐予你一条生路,怎么,还不走吗?”
苏延音眼睛放出光芒,急切道:“我想见我的家人,现在!他们在找我,一定心急如焚,我现在就回去,不让他们担心,云巅市王正街第三个路口左拐80米处,我记住了,我这就回去!”
安无樱冷道:“你不能回去。”
苏延音僵住:“为什么?”
安无樱:“回去你便是苏眉溪,街坊四邻都认得你,认得你是残忍的杀婴凶手,安灵王府不得不抓你。留下你便是苏延音,安灵王府二级郡灵军,背靠官府,受人敬重,如此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
说完,安无樱闭了闭眼睛,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有些不易察觉的心力交瘁。
两人开始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一回神,惊觉天色已暗了两分。
苏延音像根枯木,将倒不倒,三魂七魄仍在游离,却分明从眼底深处,泛出越来越多疯狂的喜悦。
显然,她还沉浸在方才关于家人的巨大喜悦中,只听她跟中了邪似地缓缓道:“自古杀人偿命,不敢因我一人坏了法纪,但我要证人当面向我指证,若真是我做的,认罪便是。唯有一愿,伏法前,恳求郡主让我见一见家人。”
安无樱像看怪物一般,久久看着苏延音,不料在生与死之间,在安灵与家庭之间,她竟如此快,如此轻易地做出了抉择。安无樱心里忽然潮湿一片,如海潮猛袭,又忽然干枯龟裂,如烈火焚烧。
她冷笑挂在唇角,声音寒冷彻骨:“苏延音,之前我对你百般放任,不等于你可以对我肆意提出要求。”突然,她猛挥安灵袍,招来士兵:“来人,把杀人犯苏延音押下去。关押大牢,择期死刑,不得有误!”
眨眼间,四名士兵以死犯结,将苏延音绑住。苏延音吃惊须臾,最后一声冷笑,回头看了安无樱一眼。
这冷笑,是对自己的,对安无樱的,对命运的?苏延音竟然一时也分不清,她忽然快溺弊在突然而至的强大苦楚中,如果没有先前巨大的欣愉,她定不会如此痛苦,境遇的滑稽之感让她毫无征兆地蹦出一声冷笑来。
她丝毫不反抗,跟着发懵的四名士兵走了。
远处,小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任凭百感涌上心头。他再清楚不过,郡主从不动私念,苏延音杀婴一事,在唤来士兵前她仍没有上报,她劈开一条生路让她走,没想到会是这样。
树上的风筝已彻底无依,坠落在地,风筝燕子的头折了。小盛看着它,忽尔心中一动。
一天的时间,苏延音被关押大牢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整个安灵王府,民间关于她的小道消息又添新笔,曾经走街串巷的揽荒人,民众都不曾留意她的脸,视其如街边草石,如今俨然成了故事中的人物。
有人猜测,苏延音多半是杀婴潜逃,精神受了刺激,才沦为揽荒人的。
小雨得知消息大哭,欲只身冲去劫狱,被金月拦下。小雨泪流满面道:“金月姐姐,你说的,只要我乖,听郡主的话,就不会给主人惹麻烦,主人就会好好的!可现在怎么会这样!”越说越愤怒,一股无法克制的杀气冲上小雨头顶,她用力推开金月:“别拦我,小雨就是被万虫噬心,也要救主人出来!”
金月使出浑身的劲儿抱住小雨,双腿一软便跪到在地:“小雨,姐姐求你,千万别做傻事,现在延音姑娘被打入大牢,别说你一个小姑娘,就算千军万马也难啊,切勿螳臂当车,得不偿失!”
小雨不耐道:“什么螳螂,得不糖吃,听不懂听不懂,他们不能对主人这样!郡主好坏!”
金月急忙捂住小雨的嘴,缓了口气,冷静道:“这次延音妹妹入狱,据说是之前犯了杀人罪,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无人能逃过律法的制裁。但我相信延音妹妹不会杀人,多半是有什么差错,小雨这么聪明,不如和姐姐一起想想办法。这比硬闯大牢更行得通啊。”
小雨呆呆地想了想,难过地点点头,只得忍泪作罢。
除此之外,金月嘱咐小雨,在郡主身边一定要同平日那样,不要替主人求情,更不要做出忤逆之举,做盆栽的时候做盆栽,做人的时候做人。
听完嘱咐,小雨过去抱了抱金月,把头埋进她的颈窝,低低道:“对不起金月姐姐,刚才我推了你,小雨坏,但请不要讨厌小雨,小雨会听话的……”
金月温柔地搂紧小雨,硬生生把眼里的泪憋了回去。
夏夜蝉鸣,郡主寝宫仙舟灯隐隐。金月去到灯前,往舟身内,滴入数滴安神助眠的灯油后,关上窗户,退了出去。
安无樱躺在床榻,双手放在肚子上,闭目养神,忽尔睁开一只眼望向圆桌上的小雨盆栽。
她道:“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