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月和小雨缓缓从草丛站起,一个脸色发白,一个脸色发绿。
安无樱不动声色,摊开手掌,斜了小雨一眼,瞬间,小雨变回小盆栽,识趣地落在了安无樱掌心中。
见状,金月觉得自己也该归位,认错垂头,挪步在郡主身后,就像往日跟在她身后服侍一样。
夏夜巨亮的月光之下,安无樱冷着脸,手中怀抱小雨盆栽,身后跟着金月,走回去了。
翌日,天晴,安灵王殿早会。
快结束的时候,经过官员允许,小盛带着一对夫妇,进到殿内,申诉关于苏延音杀婴一事,实有冤情。
琉璃帘后,人影微动,安无樱伸手拨开琉璃帘一条细缝,见王殿中央,伏地跪拜的夫妇衣着富贵,又低调内敛。待二人抬头,她才看清男的四十五岁左右,温文儒雅,英俊清瘦,女的年纪相仿,温柔贤淑,举止优雅。
真是一对让人艳羡的美好璧人。
不一会,又传来三四个证人。
因苏延音杀婴入狱这件事具体始末,相关官员不甚知情,王座之上的安桀往后看了看:“无樱。”
安无樱从琉璃帘后走出,走得甚慢,这几步路,安桀一直看着她走,沉声道:“你该到前面落座了,以前小,害羞,怕人多,如今大了,应当帮父王分担更多政务才是。”
安无樱正色应道:“是,父王。”
众官眼下,郡王要求郡主分担政务,可面前的这例唯她经手的案子在诉冤情,所有的眼睛都在审视着她。小盛的心,砰砰跳着,怕自作主张,救援苏姑娘的冒险之举,惹怒郡主,可转念又莫名感觉不会。
安无樱走到前面,来回踱步:“苏延音杀婴入狱一案,的确处理仓促,原因有三:第一,受害者家属并未报官,并无可靠的详细案情记载。第二,受害者及其家族身份特殊,系云巅市刘氏一族,这家人大逆不道,密谋造反,已被诛杀九族。并无直接状告一方。第三,苏延音并未拒绝认罪,自愿入狱。”
说完以上,安无樱视线细细扫过苏氏夫妇和证人等人,继续道:“如此情况下,我只好依据唯一证人证词,将苏延音依法抓捕。仙舟国法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罪之人,更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之人,如确有冤情,请速速申来。”
苏父恭敬道:“郡主英明,小人苏枕云,苏眉……苏延音的父亲,多亏小盛长官传来消息,说我家女儿已被官府逮捕,小人这才知晓女儿下落,慌忙携妻至殿前为爱女申冤,当初举证苏延音杀婴的证人是做假证,现有全新证词呈上,请郡王郡主明察。”
小盛示意哆哆嗦嗦跪着的证人中的其中一个发言。
老实巴交农民样的证人道:“小……小人张四,农民一个,之前……之前因被李氏收买,替其做假证,说苏姑娘杀了其幼子,其实并……并不是这样的,她没有杀婴,是李氏要陷害她,陷害苏家。”
此话一出,官员们议论纷纷,唯一的证人还是假证,也不怪郡主错判。安无樱神色一松,紧绷的全身悄然软了下来。
郡王怒道,猛指证人:“说——李氏为何让你们这些见钱眼开的蠢货做假证?快说!”
这个证人实在顶不住郡王王威,脸色惨白,汗如瀑下,拉了拉身边另一个跪得不见面门的证人。
这证人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哆嗦道:“郡……郡郡王息怒,小的这就说……”
原来,在云巅一市,王正街的苏家与刘家,素来为世仇,世代以来,两家都做酒生意,难免相争,轮到这一代,刘家老爷的长子刘龙跋扈嚣张,穷凶极恶,在一次与苏家争夺生意,挫败之后,刘龙恼羞成怒,假作真诚,传信至苏家女儿苏眉溪,诱其相聚田野山庄,商寻往后两家和解生财之法,在方法未定前,为了不让苏父多虑,特意嘱咐她一人前来。
自哥哥病死后,苏家只剩她一个独女,今后的传世家业还得靠她一人延续。苏眉溪操心家业,却不喜竞争,加上从小被宠,天真单纯,便只身赴了刘龙的鸿门宴。
山庄后院,两人边吃茶,边共商和解生财之法。突然,刘龙幼子大哭不止,家仆抱来说是发热腹泻,突发急病。苏眉溪骑得一身快马,刘龙求其带幼子去城中看病。苏眉溪热心善良,信以为真,抱其幼子快马加鞭之中,未走多远,前路突横石障,她躲避不及,抱着婴孩坠马。
等她醒来,发现背下溢出一滩脓血,伸出一只婴孩的手。
苏眉溪万分惊骇,以为是自己压死了婴孩。
这时,田野中干活的农民闻声赶来,刘龙同家仆也急忙赶来,农民们齐口声称是苏延音故意压死了孩子,细节描述得煞有其事。
苏眉溪昏迷初醒,头疼欲裂,辩是突遇石障,坠马所致,发现眼前却马匹静立,石障消失,陷入了自我怀疑。
刘龙佯作悲痛万分,指责苏眉溪夺走孩子,痛下杀手,只因商讨和解之法时,发生激烈争吵,苏眉溪斗生恶念。
他道,王正街街坊四邻都知苏家女儿骑术精湛,出事的田野乃平坦大道,怎会蹊跷坠马。何况幼子就是被苏眉溪突然抢走的,家仆均可作证。
一时间,头部受创的苏眉溪辨不清虚实真假,心中惶恐,趁人不备,发疯似地逃走了。
事后,刘家并未报官,一来,以此手握把柄,要挟苏家,放弃酒生意。二来,怕官方验尸,查明真实死因。三来,扬言若苏返回,必报杀子之仇,永远让苏眉溪见不得光,令苏家家业无继。
可谓一箭三雕。
苏枕云和妻子李瑜均不知真相,证人死婴皆在眼前,刘家全家咄咄逼人,夫妇二人深感无力,加之女儿跑无踪影,暗寻不得,只愿相信她真的是逃罪避难去了。
话说虎毒不食子,刘龙何以至此?
殿前官员们又是一翻热议。
安无樱问道:“真是刘龙杀害了自己的幼子吗?”
第三个证人回道:“回郡主,我是其幼子生前的大夫,这孩子天生怪病,活不过半岁。刘龙曾向我讨要过安乐死的药方,后来不了了之。”
农民也作证道:“真是他自己杀来陷害苏姑娘的,我亲眼所见,就是用拦马的石头砸的,然后将血肉模糊的尸体放在了苏姑娘身下。”
另一个农民也道:“对对对,我也亲眼所见,若再说假话,我全家不得好死!”
农夫虽没什么文化,也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当下刘家因造反之罪已被诛九族,再替其扯谎已无意义,之前小盛来问,他们以为官方来查,维持原谎,以求自保。现在,全盘拖出,猛献殷情,只求戴罪立功,保住小命。
郡王脸色沉重,长长吐口气,看向女儿问道:“无樱,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安无樱想了想:“你们是李家造反被杀之后,开始暗中寻找女儿的?”
没记错,正是这个时候。当时她见父王大发雷霆,诛了刘氏九族,没过两天,小盛就报来苏家暗中寻女的消息。
李瑜同苏枕云互看一眼,小心答道:“正是,方才说了李家扬言若眉溪若回来,必报杀子之仇,所以我们不敢寻找,后来之所以寻找眉溪下落,是想当面问清真相,绝无包庇之心。”
说完,夫妇二人又暗中互看一眼。
一段沉默之后。
李瑜眼眶热泪,关切道:“郡主,我女儿现在可好,听闻她受了刺激,沦为揽荒人一年,还忘了自己名字,现在取名苏延音……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
旁边的苏枕云也是红了眼眶。
安无樱勾唇一笑,淡道:“那你应该也听闻,她杀鬼立功,上任界官,风光时候的事。眼下,冤罪已清,她见到你们,应该会很高兴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安无樱的语气向往日一样平静,可仔细听,会听到每句话后面隐隐钩挂着的一缕心酸。
她知道,苏延音不会留在安灵王府,不会做她的郡灵军,不会再护佐在她身边。
她会回去家乡,回到家人身边,继承操持家业。
这是没有悬念的答案,那日,苏延音早就做出了选择。
事情查明,郡王当场要杀证人,惩罚其作伪证。
农夫们知道求郡王无用,纷纷哭求郡主。
安无樱拖着长长的安灵袍,转回身道:“勿再说谎,安灵的田野需要你们,回去罢。”
不知位于何处的云牢内。
撕心裂肺的哭喊此起彼伏,又到了押一批犯人奔赴刑场,执行死刑的时候。
阴暗的死角中,布满死亡气息的士兵来了。
苏延音和老犯人皆是一怔,猛地,一个牢房被打开。
苏延音急得大喊:“他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你们滥杀无辜会遭报应的,喂,喂——!!”
一切无济于事。
老犯人被士兵拖走,回头看了牢里地上一眼。
经过提醒,苏延音发现脚边丢有一个折叠成指甲壳大小的纸条。
她赶忙藏好,再抬眼,老犯人已跟着士兵消失在昏暗无光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