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过去。
新的一天阳光明媚,蓝天浩瀚,云朵特别多,今日是仙舟国的一个节假日,仙郡人纷纷出行,云骑密集。
而在安灵王殿外,一座空中马车等候多时,苏家夫妇沉默又焦急地走来走去,在准备迎接他们的女儿回家。小盛在一旁陪着,劝夫妇不要着急,苏姑娘应该马上就从云牢放出来了。
苏枕云忽然抬头,灵光一闪,来到小盛跟前客气地问道:“小盛长官,小女迟迟未见放出,莫非是苏某忘了什么手续……”说着,比出钱银的手势,“还烦请小盛长官提醒。”
李瑜也跟来,热情附和:“对,若有顾虑不周的地方,还望小盛长官海涵。”
说着,一包银子塞进小盛手里。
小盛赶忙退回,尴尬地一挠头:“苏老爷苏夫人你们误会了,郡主说几时就几时放,不会故意耽误的,应该是云牢里的看守,近来牢里事务繁多,请二位再等等!”
闻言,苏枕云和李瑜稳下心绪,女儿被关押危难之际,是小盛前来报信同他们一起重查所谓的杀婴案件后,才有今日。夫妇二人欲重谢小盛,可他坚决不收分文,夫妇二人只好私下打听,以珍贵古酒送至小盛家里,以表谢意。所以,他所说的应该是真的,郡主不会故意不放人。
这边,云牢里。
经过昨日,今日骤然清静很多,想来是牢房关押的犯人昨日被押赴刑场了很多。
此刻,周围是可怕的死寂,空气弥漫着阴暗、陈腐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令人窒息。
死角牢房,苏延音背对牢门,紧紧贴墙侧卧着,她偷偷反复阅读老犯人留下的东西,叠成指甲壳大小的纸条,展开以后,里面用血写着这么几行字:“姑娘,若你能出去,请替老朽完成一个遗愿,老朽有一孙女,叫林阑,十七岁,右眼下有颗泪痣,被煽动加入叛族,若能寻到她,劝她迷途知返,免于死罪。老朽感激不尽,来世牛马为报!”
又看了一遍,苏延音将纸条重新折成指甲壳大笑,藏于衣服内。这次的感受和第一次一样,老犯人的泣血之书,依然带给她难以形容的震撼。
只是,她内心怆然,自己都出不去,何谈救她人呢。
忽然,走道里传来看守的脚步声,一个看守将牢门打开,叫道:“苏延音,出来,你被无罪释放了。”
见里面的人没动,另一个看守又吼道:“快点!”
苏延音灵魂出窍地站起,用肮脏的手指,呆呆指了指自己。
这些冷漠凶恶的话,真是她这辈子听过最美妙的乐音。
在她被护送出云牢的途中,路过了一些牢房,其中有先前被捕的回魂镇民认出了她,破口咒骂。
她畅快得笑了,仰天大笑,笑声传遍云牢。
跟在身后的两位看守,小声嘀咕。其中一个道:“瞧,她笑得多开心,我就知道她会被放出去的。”
另一个道:“狗屁马后炮。死刑进云牢能有活着出去的?这是个奇迹。”
那个又道:“奇迹……对,奇迹,你发现没有,苏姑娘同郡主关系不一般,这才是奇迹诞生的根源。”说着,递来暧昧神色。
另一个大惊:“不许胡说,你会因为这话杀头的!”
一刻钟后,重新走进天日的苏延音,已浑身洗净,换了身寻常衣服。
不知怎地一恍惚,她就被两位看守护送到了安灵王殿附近的大道之上,前方有个侍兵,远远望来,从看守手中交接了苏延音。
侍兵道:“苏延音,你能回家了。”
说罢,侍兵严肃地领着她往前走。
苏延音:“……郡、郡主,我能见见郡主吗?”
侍兵头也不回:“郡主不会见你。”
苏延音愣怔片刻,又道:“金月、小雨……我能见见她们吗!”
侍兵不耐低吼:“已经迟到了,别多话,快走!”
郡主宫。
岚书房内,香薰缭绕。
案桌前,安无樱微微俯身,平静地挥舞笔墨,身边候着数名侍女。前方的小圆桌上,小雨趴着,也跟着在画什么东西,毛笔把宣纸戳得乱七八糟。
安无樱:“别哭了。”
金月和小雨哭得更厉害了。
安无樱眼也不抬:“她都没有要见你们,你们哭什么?”
书房门锁着的,郡主下令,静心练画,不得出入。
半炷香后。
苏延音见到了安灵王殿外,守候在空中马车旁的父母。
就算她被人抹去记忆,她的身体,也永远记得那日巨大的,传遍四肢百骸的欣愉,记得父母疾步而来,热泪相迎的场景。
记得苏父温文尔雅的眼神,苏母温柔的笑。
一切陌生,又熟悉。
空中马车奔跑在云端之上,她一直在回头,只望到厚厚的云。
送完苏家人。
小盛跪到郡主房外求见,他道:“郡主,苏姑娘一事,小盛自作主张,特来向群主请罪!”
房内毫无动静,安无樱背身缩卧在床,像是睡着了。
守在门外的侍女悄声道:“回罢,郡主真怪你,你还能去送苏家人?”
小盛原地呆站,不敢再叨扰郡主,只得回了。
云巅市王正街第三个路口左拐,苏家大宅含蓄又气派,白墙青瓦,开出几朵盛放的鲜花,透出清雅气质。
苏延音仰头望着,念着高挂的宅匾:“……苏宅。”
“快、快回家吧。”苏父苏母高兴地邀女儿回家,苏延音的反应,俨然像个客人。她条件反射地跟随着父母迈进宅门,心情无比激动、忐忑和复杂,跨过高高门槛的瞬间,心中竟生出一种鸠占鹊巢的感觉……
一进门,院子里已规规矩矩站齐四排佣人,女佣二列,家丁二列,一见到苏延音,鞠躬高声道:“恭迎二小姐返家——”
苏延音受宠若惊,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不好意思挠头笑笑:“呵呵,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有女佣偷偷抬眼,与旁边的女佣偷笑着交换眼色,听闻二小姐受了刺激,失去记忆,给自己取了新名字,如今看来性情也改变不少,真像变了个人。
苏枕云抬着手,欲说什么,却又难为情,还是道:“眉……”一出口,又马上省去名字,“带二小姐在家里多转转,时隔三年,怕小姐对家里的路生疏了。”
领头的管家连忙应是,李瑜来握住苏延音的手,温柔笑道:“可算是回家了,有什么就和娘说,今日让厨房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你的厢房呀,每日让人打理,就是为了让你回来能随时住下,像你不曾离开那样,娘相信,你会住得舒服的,一切就像原来那样。”
娘的手很温暖,很轻柔,握住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哭意充上苏延音心头,她憋住了,想说“谢谢娘。”却哽在喉头,没说得出去。原来的二小姐苏眉溪,向来最爱向娘撒娇,嘴甜如蜜,可眼前这位僵若木鸡,一言不发地红着眼眶。
管家热情地领着苏延音,把诺大的苏宅挨个介绍,里里外外逛了一圈,走到西边花院,还不忘说:“小姐,从前你最爱在这儿乘凉的。”之类的话。
回到堂屋,八仙桌旁,苏父苏母正坐着喝茶,低声交谈什么,一见女儿回来,立即停止交谈,都露出高兴的神色。苏延音回头向管家低语一句,管家便退了出去。
她走到八仙桌正前,对着父母“扑通”跪了下来。
苏枕云和李瑜无不惊讶,李瑜伸手来牵:“呀,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苏延音不起,哑声埋头道:“爹,娘,女儿有些话,必须同你们讲……”
苏枕云和李瑜互看一眼。
苏延音猛吸口气,难过道:“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我是说……我的肉身确实是你们的女儿苏眉溪,但我的灵魂,是另一个人,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苏枕云又同李瑜互看一眼,宽慰她道:“为父知道,你现在叫苏延音,延续的延,音乐的音,不叫苏眉溪。这为父都清楚……”
李瑜关切又道:“女儿啊,你现在回家了,安全了,没人再会欺负你,逼迫你,从前的苦啊,难啊都烟消云散了,以前的事忘记了,就不必再去想,千万别给自己压力。爹和娘只愿你现在好好的,过好未来的日子。以后啊,咱们都叫你延音,唤你好听的新名字,要知道,无论你叫什么名字,还是变成了你说的陌生人,你呀,永永远远都是我们最好的闺女。”
听完这席话,苏延音终于不可抑制地泪流满面,李瑜走来抱住她,把女儿的脸埋进自己颈窝,苏枕云也来和娘俩抱在一起。整个苏家堂屋,弥漫着温馨感人的氛围。
回至自己的西厢房,望着全然陌生,布满她人生活痕迹和气息的房间,苏延音在内心劝着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她的视线细细扫过整个房间。
梳妆台前,尚且翻开着一本书。书页不染纤尘,翻在固定的一页。想来应是苏家二小姐苏眉溪失踪前翻看的那一页。一个衣柜里,件件衣服精细,款式多样,整洁舒展,没有一丝褶皱。另一个衣柜里,四季款式的安灵袍一件一件整齐地挂着,灰银色泽鲜亮如初。
的确,一起都如所说的那样,房间时时刻刻在等待主人回来。可见,苏眉溪是多么深得全家宠爱。
窗外,一只鸟闲适自得地唱着小曲儿。
苏延音坐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本书,仔细把看了一会儿,心中道;“亲爱的苏眉溪小姐,我想,你的灵魂应该去到了我的世界,当时的你,从高三宿舍醒来,紧接着就该和同学们一起去上早自习。我是全校第一名,一定给了你很大的压力。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学习,取得一个优异的高考成绩,如果没有,对你来说也是情理之中,但最好你能进行复读或者学有一技之长,过上好的生活。
最好是这样,万一哪天我们互换回来。我可不想接手糟糕的生活。
当然,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怪你,命运不经允许突降头顶,那谁都有对命运自暴自弃的权力不是吗?
你放心,你的世界我会好好努力,不会让你失望。我也会照顾好你的父母,替你恪尽孝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永远留在彼此的世界,请你不要伤心,这大概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会让自己爱上所处的世界,希望你也一样,因为唯有这样,你才会好过一些。”
心里说完这些,苏延音缓缓把书翻到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