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过来
跟着前面引路的人,穿过一条长长的不明不暗的甬道,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被推开了,引路人一让身子,恭敬而虔诚地邀请安无樱进去。
安无樱没立刻抬步,在门槛前披着华丽的,越发亮眼的银白色安灵长袍,站得像一座天光下莹莹发光的雪山,身子是较弱的,挺得也不太直,却黑发如瀑,披及腰间,莫名散发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场。
“喏,郡主,苏姑娘就在里面。”引路人小心翼翼说道,语气中却夹藏着一抹暧昧,说完,飞快抬眼瞄了眼郡主的反应,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那人是自己退出去的,安无樱有点意外,若有似无挑了下眉,下人不该听自己吩咐才是吗,怎么自作主张退出去了。
安无樱往前走了一步,沉重的铁门“咚”一声合上了。
受到惊动,被麻绳粗的铁链套着颈脖的苏延音猛地转头,像头野兽蹲在地上,以一双着了魔的红眼,恶狠狠地盯着安无樱。
安无樱下意识瞄了眼关闭的铁门,回头轻声道:“现在所有中了兽毒的人,都被关了起来。你也不例外。”
苏延音歪头龇了龇獠牙,大概情绪激动,哈喇子流了一地。
嫌弃地从一滩哈喇子收回视线,安无樱眸光动了动,平静地又道:“现在,仙舟国府派来的解毒高人正在连夜赶制解药,但我觉得,依靠他们,希望渺茫,在你兽毒发作殆尽,丧命之前,我来看看你。”
后面五个字,忽然说得很轻,像一阵看不见的风,轻轻吹来,撩动了下帘子。回过神,帘子安好,波澜不惊,那阵风像根本不曾吹来过。
“呜呜——”苏延音喑哑低吼了两声,像恶兽在威胁咆哮,也像在呜咽。
莫名地,安无樱神情却缓和下来,卸了分刚来时候的警惕,又向苏延音走近了好几步,像看一只怪物,也像看一只宠物,竟然一时觉得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有些好笑,别过脸笑了一会,又回头正色道:“你的父母都无碍,那只噬云兽被你杀死后,尸体躺在苏宅门前,吓得其他噬云兽都不敢靠近,没有什么可以再威胁他们了。”
苏延音被兽咬伤,失去意识后,第一时间被安无樱找到并救了起来,也是当时采取禁闭伤员等待解药救治决策后,被救起的第一个人。
不知哪个时候,千里之外郡主宫中的小雨盆栽被安无樱带了过来,捧在怀中,日夜相伴,受到兽伤后的苏延音,剧痛难忍,传递到小雨身上,她一个抬头,便在安无樱怀中哭诉好痛,安无樱第一时间便把苏延音拉了回来。
眼下,所有被噬云兽伤及的群众百姓都被安排,妥善关了起来,任凭如何发疯,都不会再伤及更多无辜的人。
为了延长生命,等到解药赶制成功,安无樱输出自身灵气,拖延所有受伤百姓兽毒发作殆尽身亡的时间。
安无樱的脸色有些发白,外人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
“瞪着我干什么?”安无樱冷道,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脖子套着肮脏的铁链,像兽类一般蹲着的苏延音,屁股蹲成了水蜜桃形。
可能听到面前的这雪白的活物发出声响,以为是在示威,苏延音猛地一扑,獠牙就快蹭到对方冷白光滑的脖颈时,一下被铁链拉回。
安无樱没有退,一脸难以名状。她平静如水的脸,好久都没出现过这么复杂的表情过了。
她闭了闭眼睛,鬼使神差地抬起一根手指,铁链一下松了。
莫名地,苏延音愣了,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安无樱。
安无樱柔下声音,试图驯服:“乖。”
瞬间,苏延音血红的双眼眯了一下,仿佛受了什么蛊惑,过了半晌又猛摇头,龇牙咧嘴地示威。
仿佛刚才收到羞辱似的,牙呲得更张狂了。
“想咬我?”安无樱饶有兴致地问,浅蓝色湖泊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苏延音看了一会,鬼使神差地来了句:“那怎么不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苏延音猛扑而来,一口咬进她裸露的肩膀,正面压着她,将安无樱扑到在地。
太突然,太用力,引得她闷哼一声。
一只手却下意识地在苏延音背后虚虚抬起,像是要圈住她。
“……”
“果然是畜生。”安无樱骂骂咧咧地挣扎起来,双手撑地,斜着垂眼,看着自己在鲜血直流的左肩,鼻尖下的这头畜生正满口咬着,发成陶醉吸食的声音。
两人的靠得极近,姿势暧昧。
她看得呆了片刻,才想起一巴掌把苏延音拍在地上,发出呜呜的痛苦呜咽。
这巴掌拍得不轻,瞬间有血从苏延音的嘴角溢出。
安无樱眉头一皱,眼神冰冷地从地上极速站起,双手牵着袍子一抖,顷刻硕大的安灵袍裹住了她,看不见被咬的伤口。
这时,有人听见异响,推门赶来,要紧道:“郡主,你没事吧?”
安无樱一脸云淡风轻,反而回以有些诧异地表情。
来人看了看侧躺在地,莫名变得虚弱,蜷缩一团的苏延音,又看了看好似刚穿上安灵袍,不自然昂着头的郡主。脸上露出奇怪的神情。
“我没事。”
说罢,安无樱一挥安灵袍,疾步离开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立马脱下安灵袍,完完全□□露出肩膀。源源不断的鲜血从齿印咬穿的伤口涌出来,鲜红的血,顺着锁骨、前胸,淌过腰腹,流进大腿,再顺着小腿,流至纤细的脚踝,血色越来越淡。
像由浓转淡的笔触,在安无樱身体上放肆胡乱地画下道道蜿蜒的线条,与她状如冷雪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不疼是假的,奈何她再高的灵力。
但是,她奇怪地好像在等着什么,徒徒垂目,盯着伤口,像在观察它的变化……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抬眸,将视线从伤口移开。
竟然笑了。
安无樱根本没中兽毒,为了印证心中暗暗的猜测,她又疾步走回方才那扇铁门前,一下推门而入。
眼前,苏延音惊诧地看着她,眼神已恢复清澈……
这是两人时隔已久真正地再次见面。苏延音瞳孔微缩,瞪大眼睛,愣怔地望着安无樱,喉咙咽了咽,发觉面前的郡主,肤色比之前更为苍白,更美艳冷冽,也更虚弱了。这些变化只有苏延音一个人看了出来。
“郡主,你没事吧……”
安无樱愣了一下,不曾想这会是她清醒后的第一句话,立马伸手覆住了她的嘴。
事实证明,安无樱不仅没中毒,她的血还能解毒。
安无樱的手掌泛出微微凉意,紧贴肌肤,同时沁人心脾的清新香味,一起细细密密,轻轻柔柔地沁入苏延音的唇齿鼻息。
苏延音一时沉迷,不知道这个巴掌,方才拍歪了她的头。
须臾,仙舟国府派来的解毒大师研究出解药的消息,传遍云巅市的大街小巷,整个安灵郡也为之振奋。自然,解药是用安无樱的血做成的,郡王收买了仙舟国府派来的解毒大师,保守了这个秘密。
但具体解药成分为何,大师并不知情。
不出多时,因被兽咬伤,被隔离的所有云巅民众都已服下解药,清醒痊愈,回至家中。
可是,毒虽解,毒源噬云兽却并没有消停的迹象。
终于,三日后,迎来大决战。
大决战在一个云巅市再平常不过的浓雾天打响。决战前两天,苏延音在天斧会心音阵中得知,众生联首领:伏义,振臂号召包括云巅市以外的,遍及整个安灵郡的大大小小全部叛族加入战斗,并承诺夺取王位后,赏赐相应的官爵财富。
一时间,叛族间口舌纷纭,态度不一。
苏延音焦急万分,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安无樱。其实,不用她说,通过安插在叛族中的其他眼线,安无樱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
“你怕了?”安无樱抿了口清茶,淡淡地问,此刻的她,因为提供解药,出血太多,灵气大损,整个人看上去更脆弱了些,问话时,抬眸看人的眸子显得无神而虚弱。
“你有叛族身份,现在回归他们,赏官封爵,坐享荣华,还来得及。”
安无樱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甚至更为令人发指的平淡,听不出好坏,听不出情绪,她好像在认真建议,又好像在厉害地讽刺。
苏延音无言以对,差点冲动拔出斧头,说一些冲动的,莫名的,让人害臊的话。
她想说,斧头虽是叛族的,但是是为了保护她而练的。
“郡主,你答应过,给我做线人高额报酬的。现在赶我走,是想食言?等你兑现承诺,岂不是比我冒生命危险当叛族上战场,轻松很多?”苏延音故作财迷心窍道。
庹天彪先前就在天斧会心音阵中表示过对众生联戕害百姓,卑鄙冷血的行径不屑,话已放出,至此自然也不会响应众生联的号召,加入决战,助伏义夺王,替他人做嫁衣。
但众多其他叛族却不这么想,其中就包括臭名昭著、技法拙劣的赤血帮。
纷繁乱世,为了荣华富贵,何必执着一时主义?
不知是不是眼花,一抹隐藏失败的笑意从安无樱唇角一闪而过。
“那你过来。”安无樱单手放下茶,招招手,让苏延音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