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延音走过去,不明所以。
两人安静地对视了会儿,安无樱从胸口摘下一根项链,递给苏延音道:“我把小雨还给你,要是我不在了,你好好照顾她。”
小雨已经缩成微形盆栽,凝成琥珀状吊坠,日日夜夜落在安无樱心口。
僵了半晌,苏延音并未伸手去接,心突然一阵紧缩,揪得疼。
“郡主,你不会有事的,这次……”
安无樱打断,有些厌世地道:“你以为众生联为何敢如此嚣张,这次决战,仙舟国府会暗中帮扶他们,对付我和父王。”
“说不定,众生联本就是国府资助成立的。”
说完,安无樱松口气地笑了,摇晃着手中的小雨项链,自嘲道:“我怎么和你说这个,怎么,不要小雨了?”
此刻,小雨项链幽幽亮了亮。
不知那儿冒出的勇气,出于震惊状态的苏延音突然惊醒过来,一把抓过项链,转身绕到郡主身后,拨开她的长发,自作主张地将项链重新戴了回去。
手腹触碰到她的肌肤,也没有缩回,边戴边说——
“你不会有事的,决战之日,就算全安灵的叛族都举起屠刀,你是安无樱,集民众万千宠爱的安无樱,他们的刀不是向着你的。”
说完,苏延音也觉得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借着戴项链这件事,她的手指停留在安无樱的后颈,停了好一会,自己都能感觉自己手指的热度,与安无樱后颈的微凉交缠在一起。
安无樱直了直背脊,后颈离开了她的手指,缓缓道:“哦,可是我要他们都死。”
本来,出发来云巅前,她要父王答应自己,抓来的叛族任由自己处置,就是想暂且把叛族关起来,饶他们一命。如今,已到决战的处境,面对直接挥刀冲来的叛族,安无樱已毫无半点仁慈之心。
“苏延音,你是在怕我死吗?”安无樱忽然抬头,静静地凝视苏延音,眼里全是饶有兴致和似笑非笑。
“我……”再说惦记报酬的话,真是毫无意思。
苏延音语塞,默认。
“哦……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最后一刻……那应该就是死吧?”说到这儿,安无樱恹恹的眼神中,突然闪出一丝光,那竟是向往之情。
苏延音看得心脏又一阵猛缩,先前,做的那个关于安无樱孤身血战的噩梦立马浮现在眼前。
她清楚安无樱不愿苟活。
现下,众生联号召全安灵广大叛族加入决战,还很可能有仙舟国府暗中扶植,郡王和安无樱显然已到孤立无援,背水一战的境地。
仙舟神灯岌岌可危。
结束同安无樱的对话,转身,苏延音就疯狂磨起斧头来,整日独自来到天斧会野山中的秘密基地,练习神斧之工,看得天斧会其他人满眼狐疑,目瞪口呆,不禁以为苏延音被噬云兽咬过后,形成应激心理障碍,产生了自卫暴力倾向。
林阑不解,偷偷问苏延音,是不是要违背老大命令,在为加入决战做准备,想在新王主政的安灵王殿谋得一官半职。
苏延音将磨得雪亮的斧刃,在阳光下晃了晃,眯眼审视着锋利程度,完全没听进林阑在问什么。
“真是鬼迷了心窍。”
林阑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到半途,脚步一跺,转身吼道:“苏延音,你要是敢违背会长命令,私自参战,我第一个举报你!后果自负!”
想尽办法,百般曲折,苏延音同仰云郡的仰萧郡主取得了联系,请求危难之际,她能否助安灵一臂之力,仰萧焦急地蹙紧眉头,爱莫能助,说仙舟国府暗中下了令,无国府允许,其他仙郡不得擅自干涉安灵内乱。
听完,苏延音独自在残花枯叶的后院中静坐了一会。
决战的大雾天。
郡王身披战袍,率领麾下所有骁勇善战的将军出现在云巅市的北方。安无樱已不再潜身,带领安将军,计划从另一处战略要地发动奇袭。
可惜,叛族中有安灵官方的线人,安灵官方中也有叛族的暗眼,安无樱准备奇袭的位置被众生联提前知晓,设下精湛又隐秘的陷阱,将安无樱活活困住,安将军及其手下的郡灵军们,全被叛族联盟包围,双方杀得不可开交,最后实在寡不敌众,死的死,伤的伤,安将军沦为血人,欲与叛族同归于尽,最后阴差阳错地,跌入悬崖,消失了。
另一边主战场,郡王本与所有将士摆好军阵,火力大开,占据优势,却中途听闻安无樱落入陷阱被困,郡王失控狂怒,只身前去救女,可惜恰恰落入敌人的另一个圈套。
最后,落单的郡王以一敌众,独木难支,被众生联首领伏义,刺穿心脏,并挖出用邪灵的烈火烧焦,踏碎。
顷刻,军心大乱,郡灵军将士们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这场大决战,百姓有的哭嚎,有的祈祷,有的抱着孩子,一言不发等待新王诞生,有的拿起武器加入战斗,不顾性命,击杀叛族。
云巅市整个化为焦土,黑云密布,连心音都传不出去。
苏延音深一脚,浅一脚,踏着污血与泥泞,在杀了一个叛族问出话后,终于寻到了安无樱被困的具体位置。
安无樱因为先前放血过多做解药,救中兽毒民众的关系,气灵和身子都分外虚弱,加之囚禁其的陷阱实在厉害,无论她如何挣扎,都脱不开身。
整个陷阱是漆黑无光的。
直到苏延音一猛斧劈开一条缝,安无樱才缓缓愣怔地抬头,不敢相信眼前出现的人竟是真的。
挣扎,已令她精疲力尽,四肢被囚禁的关节处,都血肉模糊。苏延音左肩扛起她,一手护在她腰间,一手提神斧,一路见一个,劈一个。
暴溅的血,脏了安无樱雪白的一身。
叛族没料到,有人会杀到此处,兵力松散,应对不及,苏延音就这么扛着安无樱,一步一步走得稳当,生怕颠簸了她。
杀出了一条血路。
最终,在无人问津的荒林山野,在一轮巨大的圆月下,越走越远。
三日后。
群山之中,万籁俱寂,在一处潺潺山泉旁。
苏延音用巨大的树叶盛着清澈的泉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安无樱的眼皮子底下。
“郡主,你渴了吗?”
空气安静三秒。
“稍稍。”
只听“吨吨吨……”,安无樱一扔树叶,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
现在,她们全换了身干净衣服,衣服是苏延音偷的,白色素净的常服。
安无樱有气无力地动了动眼皮,抚摸着胸前的小雨项链,轻声道:“还是小雨好,不用吃,不用喝。”
苏延音勉强一笑:“那也是郡主为小雨想得周到,保护好了她。”
突然,只听一阵揪心的声音。
安无樱俯下薄薄的身子,一抽一抽地,又呕出血来。
郡王死后,她就变成了这样,上一秒还好好说着话,下一秒就会突然呕出鲜血。虽已不是第一次,苏延音看得依然心惊胆战,手足无措。
接过她递来的手帕,安无樱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角的血。
“这也是你偷的?”
有些尴尬,苏延音挠了挠头:“嘿嘿,虽然是偷的,但是专门偷的晾衣杆上的,干净的,可以用。”
安无樱看了眼被血污了的手帕,扯了扯嘴角笑,眼神复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一时间,苏延音不知如何应答,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不会偷不会抢,现在这些算什么,她为她人都杀了,杀了好多。
安无樱摇摇晃晃站起,眼神冰冷:“你是不是可怜我?”
不得不承认,之前,苏延音被郡主的强大所吸引,无论是高贵的身份还是天赋的灵力,而现在,鬼使神差牵扯她心的,竟是郡主的脆弱。
为转移话题,苏延音赶紧递来烤好的野鸡。
“郡主,饿了吧?”
空气安静三秒。
“稍稍。”
闻言将热腾腾的鸡递过去,瞬间,整只烧鸡变成一包细碎的骨头,从安无樱鼓鼓囊囊的口中冷冷淡淡地吐出。
苏延音:“……”
安无樱舔了舔唇,挑眉:“你有意见?”
水不给她留,鸡不给她留。
苏延音腹诽,安无樱你这样迟早沦为没人爱没人要的孤儿的。骂完猛地一愣,她发觉现下的安无樱已经是了,同现实世界中的自己一样,父母双亡。
心脏兀地抽痛了一下。
见她呆愣,安无樱的表情冷冽又古怪,以为自己戳中了要害,提高音量又道:“不用再故意讨好我了,在我当安灵郡郡主期间,没有积累任何财产,也没有任何宝藏埋藏在某个地方。在我身上,你已讨不到任何好处,眼下境地,我只顾我自己,你也顾你自己去吧。”
苏延音:“……”
现在的安无樱,已变得有些魔怔,又继续道:“我不是郡主了,不用再像从前那般待我,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打见面的第一天起,你就不愿真心跪我。”
说完,安无樱余光偷偷瞟着苏延音,见她沉默,以为自己又戳中了要害,兀地一声冷笑。
没说话,是因为苏延音突然陷入了思绪,金月、小盛、安将军……大决战过后方才几日,从前安灵王殿的人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是都被新王杀了,还是为了活命乖顺地侍奉新主?
回过神,苏延音一步一步走到安无樱面前,本就比郡主高的她,现在毫不忌讳地俯视着眼皮底下这个有些自甘堕落,可怜兮兮的美人。
“你不是郡主了?”
“不是了。”
“确定?”
“无需多言。”
只听“啪”一声,一巴掌拍歪了安无樱的身子。
“去,该你舀水和烤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