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月来扶苏延音,苏延音连忙起身,道:“不用金月姐姐,我自己走。”
毫无灵力,又初次下界,苏延音难免水土不服,不过吐了两次后,她很快恢复,本就身形颀长,颇为矫健的她和金月快走两步,眼看要追上前方郡主等人,这时,忽闻一声呜咽,苏延音下意识回头,望见方才降落点附近的土路边,一只黢黑的乌鸦正落在一处未修筑完全的建筑窗栏上。苏延音看那建筑,隐约像座客栈,装潢设计材质均有些讲究,落在北门村和邻村交界之处,如开门营业,定是吸揽两边人客,繁荣热闹,大概因为鬼乱,眼下这客栈停工多时,表面蒙灰,蛛网缠绕,呈一片凋敝之相。
苏延音又紧跟郡主一行走了段路,路上看见有少女小儿在争抢一枚小小的扇贝弃壳。
有少女喊:“是我先发现的,我要拿来做项链!”
一人喊完,更多少女争先恐后追来:“是我的,是我的!”
苏延音心想,这垃圾堆里烂糙的扇贝壳子至于如此紧俏么,金月看完了然一笑,对她低声道:“延音,你可曾记得郡主黑物长什么样?”
苏延音脱口而出:“不就是扇贝……”
话一出口,她心里咯噔一声。
自郡主黑物被曝露以后,郡王下令销毁一切扇贝及与扇贝相关的物品,安灵郡护伏的人间也自然悄然受之影响,不出几日,扇贝已是几近灭绝之物。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延音感到一抹淡淡的眼光,若有若无向自己看来,有些冷冽。
苏延音:“……”
走了半天,终于见到人气,安将军领着众人驻足,望向四周,沉声道:“北门村闹鬼已有些时日,闹鬼前村子还算热闹,如今村民死了近半,完全变了样,听说这鬼不仅祸害北门村村民,也祸害相邻的南门村村民,明生郡认为北门村被害死的村民更多,理应由护伏北门村的安灵郡管,呵呵,真是好有一番道理!”
胖头田统气不过,粗声道:“请安将军尽管吩咐,我们一定尽早抓鬼,给明生郡那帮废物看看!”
瘦子李坤也连连附和,表完决心表忠心,看得正规编制的精英郡灵军们暗中发笑。
而侍女们都跟随在安无樱身后,紧张着她的一举一动,一会扇风,一会遮阳,生怕哪里照顾不周,无时不见缝插针表现自己,唯金月一人被排挤在侍女最后,才得以和苏延音偷搭两句话。
安无樱本是率队的那位,可看上去,她却不甚关心,眼神轻淡地打量了一番人间,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此刻,她正肃穆又幽远地望向远方,暗中舒服地动了动两根脚趾。
突然,一股阴恻之风侵袭而来,苏延音猛地转身,狭长凄怆的街道,地上邪门地远远飞来一张圆形方孔死人纸钱,“啪”一声贴在苏延音脸门。
苏延音连叹晦气,摘下纸钱,赶忙扔了。
安将军看向纸钱飞来的方向,道:“有人在办丧事。”说完,安将军转向郡主,表请示之意,安无樱若有若无扬了扬下巴,抚手微提长裙,向那方向迈出。
这是要去丧礼看看。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便听到铺天盖地的哭丧声,远远瞧见乡绅府门外,稀稀拉拉排了好些人,以老弱妇孺为多,个个披麻戴孝,呼天抢地,等候进灵堂祭拜。守门的老人面色悲苦,神情紧张,被鬼乱闹的有些神经衰弱,看见一行仙衣飘飘,气度不凡的生人走来,里面好几位还是身高体壮,表情凌厉的青年,吓得缩了回去,连忙向管家报告。
待管家急步出来,那行人已至乡绅府门前了。
哭丧之声渐弱,身披白大褂丧服的人们齐齐向安无樱一行看去,一名郡灵军率先走出队伍,拱手询问道:“老人家,冒昧求问,灵堂上供的是何人?”
管家犹豫半响,正欲开口,田统抢先大声道:“这还用问,供的是李乡绅,没听见他们在哭吗?”
听完,苏延音向安将军看去,果不其然,安将军剑眉微蹙,威严之下显露不耐之色,经李坤暗中提醒,田统脸色大变,立马噤若寒蝉。那郡灵军简单表明来意后,一行人被邀请入至灵堂,灵堂上方高悬亡者李未乡绅之画像,李乡绅看上去三十来岁,正值青壮年,清瘦且面善,一副书生儒雅之气。下书斗大的“奠”字,左右两边挽留高挂,八方村民亲朋送来的祭幛密密悬于两侧,来哀悼的人跪满灵堂,无不悲愤欲绝。
苏延音仔细打量完四周,心想,李乡绅看来是位颇受爱戴的大善人,而且死得惨烈,多半是被鬼害死了。
管家缓缓抬手,颤抖着哭音道:“各位——各位——有高人来咱们北门村平息鬼乱了!”
哭声停顿片刻,有人高喊:“高人都来多少了,道士高僧哪一个把鬼驱走了,哪一个不是惨死在鬼手之下了!恐怕又是骗取钱财的,送客吧!”
那人喊得声嘶力竭,泪涕呈迸溅之势,安无樱轻轻蹙眉,眼神起了波澜,懒懒冷声道:“无需金银,速将鬼情报来便是,一炷香之内,恶鬼必除。”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苏延音心头微震,看向安无樱的眼神很是复杂。心想,一炷香之内,恶鬼必除,那自己被安排用毫无灵力之身,与鬼相搏,以此完成死罪来的,岂不是连一炷香都活不过了?
连急于捕鬼建功的田统李坤也愣了,安将军佯咳两声,侧过身,暗中比出三根手指。
安无樱会意,微扬下巴:“三炷香。”
安将军脸色一僵,收回手指,压低声音道:“郡主,是至少三日之内。”
安无樱平日远离鬼怪,不知凶险,又是第一次独掌人间之事,经验缺乏,在所难免,不过连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安大将军也需至少三日才能捕捉此鬼,着实有些意外,安无樱神情兀地恹恹的,把脸别了过去。
苏延音听到延长至三日,惊喜得连连鼓掌:“好好好,三日之内!三日之内!”
不知是不是错觉,苏延音又感到一抹淡淡的眼光,若有若无向自己看来,有些冷冽。
“三日之内也极好,极好!各位若能如期平息鬼乱,北门村全村上下,必倾囊重谢,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管家说罢,激动跪地,伏身便是三拜。
灵堂之内,众人纷纷跟着跪拜起来,连方才出言不逊那人也拜得不见面门。
众人边拜边呼:“若三日之内清除恶鬼,北门村全村上下,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
安无樱极轻吐口气,心道:真俗,不愧是人间。
苏延音从来没被这么多人拜过,一时受宠若惊,赶忙扶起身前的一位老奶奶,关切道:“老奶奶,快别拜了,看您老人家如此悲痛,是李乡绅家人吗?”
老奶奶抹了把泪,道:“呜呜……我只是穷困多病的孤老婆子罢了,多亏李乡绅仁义心善,平日总接济我这糟老婆子,才苟活到今日,我是来哭恩人来了呀!高人一定要替李乡绅讨公道啊!”
话落,只听众人连连哀叹,原来李乡绅全家六口人,全被恶鬼害死了,李乡绅是最后一个。眼下,整个乡绅府邸,只剩下管家和寥寥佣人。
田统看不下了,急得大骂:“你们光哭有个球用,快说那鬼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这才打起精神,又愤又惧,争先恐后告鬼状——
“那鬼是只男鬼,被他附身的女人,死前彪悍有力,嗓音低沉,简直像个男人!”
“胡说,那……那鬼明明是只女鬼,前几日上身豆腐嫂的丈夫,王二,平日五大三粗的男人,顿时,顿时……眉眼含羞,身姿摇曳,妖娆得跟个舞女一样!”
众人七嘴八舌,就恶鬼是男是女的问题争个不休。
安将军面色严峻,发话道:“暂且不论男女,说说被鬼附身之前,被附身之人都做过什么,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东西没有?”
众人又是一顿回想,有说吃了二两烧酒的,有说下地锄田的,有说和人发生口角的,有说就在家中睡大觉的,总之回答杂乱无章,无迹可寻便是了。
沉思中的苏延音,抬眸问:“那鬼附身以后,都做了什么?”
刚一问完,一个铁巴掌作势便要呼来,苏延音闪身躲到金月身后,委屈巴巴道:“安将军,你也不管管这田胖子,我是郡王特意开大会,群臣共议之后,下派人间与鬼搏斗的,问询鬼情是受使命驱使,自然是应该的,可万一中途被这两个监荒军拍死打死了,不是受鬼刑而死的,恐怕就违背郡王意旨了!”
金月听了捂嘴偷笑,苏延音忽觉自己说漏了嘴,“下派人间”、“郡王”等词岂是能说的,可众人并无异常。原来下界以后,开启了护语术,一般凡人听到特殊词,也是个毫无意义的词而已。有的词听到了,如“下派人间”,也像没听到。有的词会跟着说,但不觉得奇怪,如“郡主”等。一言蔽之,护语术生起了一道无形的认知屏障,仙国之人可以在人间自由地交流。
眼看田统又要挥拳,被李坤拦了下来。
就在这时,苏延音感觉心壁震动,心中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安将军道:“监荒军田统与揽荒人苏延音,不管你们二人有何纠葛,在我队伍中务必纪律严明,不得生事,听明白了吗?”
心中传来田统唯唯诺诺的声音:“听明白了。”
苏延音也想回话,可发现自己根本发不了声。
安将军收回心音术,重重看一眼苏延音,便又转身向众人。安将军竟是用自己的话,把苏延音方才的问题又重新询问了遍。猛地,苏延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急着捉鬼呢,真是见鬼了!
多苟一秒不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