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王后酒醒了,却发觉贴身的两位侍女,看待她的眼神,与以往多了不同。女人的直觉是敏锐的,更何况是王后这样富含天资,万人之上的女人。
见安无樱难得地主动给自己斟茶来,王后定睛细细打量着她,想从她那双极像心爱之人的浅蓝眼睛中,发现点蛛丝马迹,却根本看不透。
安无樱恭敬地将茶递上,俯身规矩道:“王后请用茶,这是为您特意熬制的清花醒酒茶。”
见苏延音也在一旁凝神看着,神情不可谓说自然,王后心中咯噔一声,接过茶,呷了口:“昨夜……我醉酒失态,可有对你们做过什么?”
闻言,安无樱同苏延音交换了下眼色。
苏延音上前来帮王后梳理长发,温声道:“王后昨夜是喝醉了,但未曾对我们姐妹做过什么,王后德泽天下,母仪万世,又怎么会对我们做出什么呢?”
顿时,王后松口气,忽然又抬眼,觉得苏延音的话没那么简单。
正如她俩猜测的那样,王后收集长得与爱人相像的女孩来她身边做侍女,自我催眠爱人就在身边,以解思恋之苦,平日相处难免情动,却不会真的去侵犯这些侍女,因为爱而不得的痛楚令王后痛彻骨髓,她始终到头来都是清醒的。
安无樱走到王后面前,拿起水面镜,替王后细细描画口红:“青含王后,要是知道王后您的一片情深,该多好啊。”
猛地“啪”一声,水面镜被王后打翻在地,浸湿大块华丽的地毯。
安无樱和苏延音齐齐跪地,匍拜求饶。
“请王后息怒——!”
“请王后息怒——!”
那层秘密的禁忌,只用只言片语,就如水面镜那般被摔破在地,覆水注定难收,她俩辗转一夜,决定孤注一掷。
表明身份,说清目的,她们万般诚恳,说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帮王后解除蓝水仙域的禁锢,去与爱人相聚。
沉思良久,王后定神道:“如何确定蓝水仙域真的是仙舟神灯的命中之水?你们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苏延音脸色煞白,急道:“一切的事实证明,就是如此,再说也没有另一条路,供我们可选!只要有一点希望,一点可能,我都会拼尽一切去尝试的!”
王后的目光从苏延音身上移开,看向安无樱。
王后笑道:“有这样忠心的下人追随卖命,郡主你好幸运。”
安无樱平静道:“回王后,自打我们同饮一碗水,同睡一张床,我们就不再是主仆的关系了。”
王后丰满绛红的唇角又不可抑制地扬了起来,意味深长地摇了摇手中的多彩鲜羽蒲扇,转瞬,却面露难色。
十分为难。
见状,苏延音泪流满面,抱住王后的脚哀求道:“王后,求求您,王后,实不相瞒小的也同王后一样,心中装着心爱的人,愿意为她生为她死,怎忍心看她活活被火吞噬,求王后大慈大悲,借我救命之水吧!求求您,求求您——”
头磕得声声清响。
王后愣住,安无樱也愣住。
苏延音抹了把泪,抬起一片红额,眼泪汪汪地望向安无樱,心音道:“这是心理战术。”
也对,王后也有爱得要死要活的人,还爱而不得,应该更能感同身受,指不定就心软答应了。
安无樱撇了撇唇角,没有回音。
王后长叹口气,站起身,焦躁地在跪地的二人之间走来走去,忽地站定,仰脖眯起深邃湿润的双眼:“今日已不同往日了,我虽与国王没有子嗣,可青含与他国国王已育有一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相爱至深,生日庆典之上,青含女儿跳的那只舞,定是青含授意的,这让我坚信我俩的爱意并没有随着距离和岁月消减,可是,可是……哎!”
安无樱拂衣起身,冷厉道:“可是什么,王后难道你就甘心委屈自己一辈子,人不做自己,不能爱自己想爱之人,不能和相爱的人尽相爱之事,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王后猛地转身:“没意思,我当然不愿意!”
见二位王尊贵族姑奶奶怎么就突然剑拔弩张,火星四溅,苏延音赶紧插了进来,柔声道:“王后,我想您定记得昨夜之舞,明明是生日庆典,以舞贺寿的喜庆之景,小姑娘舞姿优美归优美,举手投足之间却总有抹伤感之情,眉目之间传递出的哀怨。您难道看不到吗?”
王后身体不稳,连忙往后倒退数步,栽倒在椅子上,苏延音赶忙去搀扶。
王后唇瓣剧烈颤抖:“……我看到了,她定是过得不好,定是过得不好,教女儿这支舞的时候,定是难过的神情,所以才会这样……当初,她嫁给现在的夫君,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啊。”
原来,王后年少时轻狂,得罪了那国太子,太子爱慕青含,为了保全爱人,青含姑娘嫁给了不爱的人以求太平。
过了很久,王后终于平复过来:“这件事很难,我去和国王商量。”
老国王为了让儿子同女人结合,离不开妻子,便将蓝水仙国的命脉委托高人施咒,永世禁锢在了王后体内,蓝水仙域是不能离开蓝水仙国存在的,导致王后也永远被禁锢在了这个仙国,连去探望远方的父母家人也不得自由。
这实在是不公平。
老国王死了,现在的国王恐怕早就起了心思。听了王后所说,国王立马便要见苏延音和安无樱。
王殿中,庄严宏伟的殿门紧闭。
只有国王、王后,苏延音,安无樱四人。
身批金蓝闪耀的王袍,已近中年的国王快步走下王位,来扶起跪地行礼的她俩。
国王难掩激动:“快快起,你们真是仙舟国来的?”
得了确定的回复,国王扬长地舒口气:“原来传说是真的,真有仙舟国的存在。”
蓝水仙国的国民,包括王后和一众达官贵人均不知仙舟国的存在,关于蓝水仙域与仙舟神灯的关系,是王室内部最高的绝密,一代传一代,只有国王才知晓这个传说,老国王只讲给新国王一人,绝不旁说,这个传统被严密地遵守了下来,直至今日。
传说中讲,蓝水仙国和仙舟国是无限浩瀚仙国宇宙中,相互映照的两个仙国,象征各自仙国的蓝水仙域和仙舟神灯则是相互成全的关系。
水要载舟,舟要浮水,有了蓝水仙域的承载,仙舟神灯才能汲取灵水,畅快得游;有了仙舟神灯的飘浮,蓝水仙域才能有所承托,浩浩荡荡。
两个仙国关于这个传说的流传和保存程度并不相同,仙舟国历经过几次国覆家亡,只留下如今往南去,往南去的只言片语,而一直安澜无忧的蓝水仙国则把传说完整得保存了下来。
得知这个消息后,安无樱难掩大喜,转头抱着苏延音高兴了两秒,随后又正色冷眸望着国王王后,听他们继续往下说。
国王慎重道:“如郡主所言为真,蓝水仙域有幸能承载仙舟神灯的泛游,那按照传说,蓝水仙域必将波澜壮阔,我必将神威猛进,我蓝水仙国也必将更加繁荣昌盛!”
蓝水仙域与其国后人的内在关系,与仙舟神灯与安无樱关系相同。
此刻,偌大的王殿之内,洋溢着罕见的喜悦氛围,连殿池之中的鱼儿都欢快地跃出水面,表演着漂亮甩尾的舞步。
苏延音高兴地问道:“国王,王后,那我们如何解除禁锢蓝水仙域的灵咒呢?”
闻言,国王和王后面面相觑,脸上布满难色。
国王陷入回忆,负手踱步道:“父王生前请求浩泫天师,历经数月,熬干心血,施下灵咒,才将蓝水仙域妥善禁锢于王后体中,父王心意决绝,此咒……不可解。”
王后也无奈附和:“不可解。”
顿时,失落之色爬上安无樱的眉眼,胸口突然一阵难受,她伸手抚了下胸口,苏延音一下跳起,大声道:“那你们刚刚高兴个什么劲儿,还以为水和舟马上就要缠缠绵绵,水乳交融了呢!”
安无樱一把拉下苏延音,让她冷静。
苏延音喉头动了动,低声道歉:“对不起,失礼了。”
漫长的死寂在空旷的王殿之中蔓延,气氛实在有些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国王才缓缓开口道:“虽说是无解之咒,但我相信,世间万物皆有始有终,有锁,则必有解,而解铃还须系铃人,想破除此咒,唯有找到施下此咒的浩泫天师。”
安无樱抬眸:“他在哪?”
国王重重叹气,摇头道:“他消失了,像水消失在水中,像风消失在风里,消失了,就是消失了。”
王后补充道:“自从施下此咒,不久浩泫天师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有人猜测,他因为气灵耗竭,不幸死了,也有人猜测,他隐身在秘境,还活着。”
安无樱同苏延音交换了眼色。
苏延音双手抱拳:“多谢相告,管他是死是活,我们定会把他请回来,解除灵咒。这样大家都能得到解放!”
国王大喜,同王后一道郑重邀请苏延音和安无樱前去寻找浩泫天师,此举乃蓝水仙国绝密之举,不宜兴师动众,不宜四处张扬,国王承诺会给予一切力所能及的驰援,静盼二位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