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煎得有些焦,大概是之前风餐露宿,难得吃顿热饭的结果。
吃饱喝足后,她们通过飞音螺,与蓝水仙国王室取得了联系。苏延音把目前所遭遇的情况全说了一遍,说完之后,那边是一阵令人沮丧的沉默。
小雨凑到飞音螺边,喂喂喂了几声,那边才回神。
国王沮丧道:“净缘塔求来的缘,不是会虚假的,事已至此,浩泫天师是真的如塔主说的那般,在修炼重生术的过程中,不幸离世了……坊间一直有关于天师去世的传闻,人活于世,怎会不留痕迹,今日,浩泫天师失踪之谜,算是彻底弄清了。”
苏延音道:“请问国王有何指示,难道天师一死,就彻底没有解除蓝水仙域的方法了吗,或许,我们应该继续去人间,去他恋人生前生活过的地方,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国王沉吟片刻,犹豫不决。
安无樱道:“国王,请让王后说话,我们需要她的意见。”
那边低声耳语了一会。
王后出现,激动道:“这一路辛苦你们了,但请不要放弃,据我所知,浩泫天师的爱人云尤是人间的一位道姑,生前在软山拂梦观修道,因为相恋这件事,浩泫天师打破了仙国不与人间私联的禁忌,被罚关禁多年,但道姑对此一无所知,也许,她生前还保留着与浩泫天师相关的东西。”
安无樱道:“你是说,云尤道姑至死也不知浩泫天师是仙国之人?”
王后叹气道:“正是。这是仙国于人间的绝对禁忌,想必郡主你也是清楚的。”
苏延音点头,之前同郡主一起再怎么下界护伏人间,灭鬼锄霸,人间至始至终都不知这一切都是来自仙国的影响,又怎会知晓仙国之人的存在呢。
看样子是,浩泫天师与人间道姑相爱,假以凡人之躯。
听完王后的话,她们几乎没有犹豫,决定接下来下界人间,去云尤生前修道的道观一探究竟。倘若浩泫天师还有什么秘密,那也会是保留在最爱之人那里,解咒之诀说不定就在其中。
小雨眉头紧皱,查看之前在米水村浩泫天师家中发现的地图,不解道:“主人,郡主,那我们就不去地图上接下来的地方了吗?”
苏延音一把拿过地图,卷起收好:“暂时不去了,净缘塔是地图的第一站,浩泫天师去净缘塔求的正是重生之术,这张地图,便是他为了寻找重生之术所画的地图。若净缘塔一站失利,才会去下一站。”
这一分析显然与安无樱心中所想一致,她也没再管地图,转过身,一边给自己斟凉茶,一边捏起一颗花生米逗黑鸟。
突然,她薄背一躬,感到一阵灼烧的疼痛,十分难受,手按小腹忍了忍,又继续沉脸逗鸟,这对她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了。
飞音螺那边对苏延音的分析也表示认同。
国王道:“那既然如此,就祝你们人间之旅一切顺利,本王与王后依然会暗中给予各位一切必要的支持,请尽可放心。”
不知为何,国王说完这席话又长吟一声,似乎有话并未道尽。
苏延音觉得奇怪,就要关闭飞音螺,却听王后道:“且慢。”
接下来,王后的话,令她们全都吓了一大跳。
王后道,前几日,有自称来自仙舟国的一行使者请见蓝水仙国王室,请求协助寻找失踪的安灵郡主。不曾料,那帮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竟然追到蓝水仙国了。
苏延音心脏按捺不住地狂跳起来,强装镇定道:“那你们是怎么说的?”
王后表示,自然是没有透露任何消息给仙舟国使者,但对方好像也并未立即离开,也许还在蓝水仙国中四处游览寻觅打探也不一定。看上去,他们作风正派,好一派一国使者的风范,是真的在急于寻找本国的郡主。
说完,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安静。王后感到了苏延音她们的担忧,宽慰道:“不过也不必太担忧,相信仙舟国使者不会在我国耽搁太久,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出面,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委婉地提醒他们离开,你看如何,国王?”
国王顿了顿,心中仿佛有别的顾虑,却也不方便当下直说,便迟疑地应了声。
安无樱心中明了,国王身为蓝水仙国一国之君,完全犯不着为了她们,就与仙舟国为敌。如有必要,国王分分钟可以出于国家大局的考虑,出卖她们,“帮助”仙舟国寻找到他们的郡主。
这放在仙国邦交层面,完全是做了一件正确的,理应的,能被两国人民称赞乐道,甚至载入邦交史册的好事。
这时,苏延音传来心音道:“郡主,我感觉……国王解除蓝水仙域禁锢之咒的决心好像并不坚决。自然也没必要帮我们到底。”
安无樱不动声色抿了口茶,回音道:“国王还未得皇子,还有需要与王后在一起。就算得了皇子,他身为一国之君,也可以任性地投己所好,将王后弃之身后。可以说,从一开始,他解除蓝水仙域禁锢之咒的决心就从未坚决过,我们的出现,对于王后是雪中送炭,对国王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苏延音认同道:“嗯,不过还是应该感谢国王,至少他答应了把蓝水仙域给你泡。”
安无樱眉梢一抽,心想她的脑回路,不知何时起,越长越逼仄了,最后七拐八拐,都会直接回落到她的身上,想到这,安无樱唇角也跟着越来越忍不住了,不免一翘。
眼看这次与蓝水仙国王室的对话要告一段落。
苏延音喊了声国王,扬声道:“国王,请记得蓝水仙域与仙舟神灯之间的传说,现任仙舟国王虽执有王权,可仙舟神灯是在郡主身上,相信国王英明,自有明判,还请国王多多关照我们。”
不料,苏延音会明晃晃地说出这话,在场之人皆是微微一惊,国王的心思眼看被看穿,于是连忙郑重地应了一声。
男性生物果然都是现实势利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苏延音与安无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笑了一下。
黑鸟歪头疑惑道:“什么,她们在说什么?”
小雨摆摆手:“习惯就好了。”
夜色越来越浓,屋外开始刮风。
小而温馨的木屋中,三人一鸟默契地陷入了某种静默……
突然,小雨回过神,熊抱住黑鸟,威胁道:“黑鸟,你知道的太多了,敢说去我就烤了你!”
黑鸟闭着眼睛,拼命挣扎,也不知道这是误入了什么犯罪团伙,连小姑娘都这么厉害,越想越觉得更可怕了。
惨叫道:“嘎——我只是只鸟嘛,秘密也不是偷听来的,我就站在那里,谁让你们不把我当外人!”
苏延音仰躺在椅子上,双手枕头,一摇一摇地看向黑鸟,笑道:“既然进了我家门,就是我家人了,黑鸟,从今以后,我们算自己人了,我们会像家人那般待你,若你心有不轨,对家人不忠……”
语气逐渐威胁,她的眼神向安无樱看去。
安无樱会意,勉为其难配合地打了个响指,随即壁炉中的火堆爆炸,吓得黑鸟屁滚尿流地滚出老远。
“就会死。”
“不费吹灰之力。”
小雨赶忙同黑鸟耳语:“喏,这就是我们当家的郡主啦,最厉害的人!咳咳……”突然低出气音,“也是我主人最在乎……”
话没说完,当家的脸色一沉,有要紧事涌上心头。
现在,仙舟国和安灵郡的最新状况又是如何呢,安无樱斟酌再三,还是让小雨主动与金月取得了联系,将心音扩音。
心音术因为跨越遥远仙国的关系,显得有些不稳定。
接通的瞬间,金月简直不敢相信,喜极而泣。
激动万分道:“郡主,苏姑娘,你们还好吗!”
长时间的失联,导致两边都很激动,好不容易一番寒暄完,才逐渐恢复平静。
黑鸟一边看,一边不住地点头,在尽力理解着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安无樱克制着心中的不安与恐惧,冷静道:“金月,现在安灵郡怎么样了?”
苏延音凑过来:“仙舟国呢!竟有使者来追我们了!”
那边传来的声音空灵而遥远,像浩瀚宇宙中,某个星点断断续续发出的信号。
金月长叹口气,一口气把想到的说尽——
她说,安灵郡仿佛回到了之前,郡王安桀与叛族决战的那之前。伏义任新王后,虽有仙舟国扶持,其在民间的根基并不牢稳,同期的叛族并不服他,暗中生事不断,前任遗留的支持者,依然在盼着安无樱归来,他们不断地被杀的被杀,被害的被害,人数已然不多,却散布潜伏,韬光养晦在安灵郡的每个角落。在等待,渴望救世主降临的情绪中,渐渐地,越发地,仰视他们亲爱的安无樱郡主为神明。
有人暗中说,她是天选之女,禀赋非凡,定会回来复仇,到时天崩地裂,血流山河。
有老者惊坐而起,开始传播久远的谣言,说她是前任仙舟国王女儿白檀之女,说起蹊跷的白檀王妃之死,说她是仙舟国正统王室的唯一后人,关乎国家命运的仙舟神灯就潜藏流转在她的血脉之中。
一句句话语,砸入人海,无声地激起千层涟漪,翻涌层层暗涌。
只要她一刻没死,希望便像每日的晨光,准时注入到渴望摆脱伏义乃至仙舟国王统治的安灵子民身体之中。
而随之而来的,自然是仙舟国府对安无樱更加变本加厉的追杀。追至蓝水仙国并非偶然,这是仙舟国府集聚高人,苦心专研的结果。
为了熄灭希望,仙舟国府甚至捏造发布了安无樱的死讯。
说道半途,金月喘了口气,有些神秘又兴奋地说道:“你们猜,我现在在干嘛?”
她们交换了下眼神,不知为何金月突然这么问。
苏延音疑惑道:“不是在一个小文官家当侍女吗?”
金月噗嗤一声笑出来,压低声音道:“这是我明面的身份,暗中另一个身份,你们猜!”
苏延音猛地心头一动,该不会……
果然,正如她猜测的那样,金月暗中加入了“叛族”,不,现在应该说为起义组织更为恰当,正如金月说的那般,此刻的安灵郡内密谋推翻伏义统治的民间势力此起彼伏,就像之前的安灵郡那样。接下来,令人更意想不到的是,金月居然结识了林阑,加入了天斧会。
金月激动道:“林阑性子虽烈了些,但真是个侠肝义胆,嫉恶如仇的好姑娘,在她的推荐下,我加入了天斧会,也认识了庹天彪会长。现在我成了天斧会的一员,在郡主回来之前,我就同他们一起,对抗可恶的伏义。”
见苏延音神色僵硬,安无樱递来探寻的眼神。
苏延音佯咳两声,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金月道:“一次外出替我家夫人采购布匹,遇到伏义的狗兵欺民霸市,非要抢走我先看中的布匹,说是替他家娘子做衣裳,得亏林阑帮我出了头。”
“我家夫人”,寥寥几字,听出了物是人非的伤感。
后面的故事,不用金月细讲,苏延音也猜得出剧情走向,她下意识地眼神飘向安无樱,安无樱不明所以地回以眼神,眉毛一挑,觉得她这副可疑心虚的样子,实在是有料可挖。
正想要一会好好发问,金月又道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金月道:“加入天斧会的第一天,大家为我设宴迎新,席间有位高人,你们猜我遇见了谁!”
高人?
她们面面相觑,如今的安灵郡还有什么高人,值得金月兴师动众,让她们来猜?
“安锵将军!”
此话一出,苏延音与安无樱同时站了起来,震惊的脸色下,升起一抹肃穆。
原来,大决战那日,安锵将军顽强抗敌,身负重伤后,跌入山谷,落入了河流之中,等他再次醒来,竟然想不起自己是谁了,头部重伤让他失去了记忆。
多日的漂流,让他随河来到了相邻的明生郡郡域。
冤家向来路窄,明生郡世子明舜在野外狩猎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他。大概是安灵的惨状令人痛惜,亦或是曾经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明舜不顾妹妹明柳含的反对,偷偷救了安将军。
后来,在精心医治下,安将军渐渐恢复了记忆,拜谢过明舜的相救之恩后,悄然潜回至安灵郡,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了,烧成了战火中的一撮灰。
谁料想,风一吹,死灰复燃。
他,安锵铁血忠诚,奉主一生,定是要报仇,定是要杀回去的。奈何大局已去,他也只好审时度势,等待度日。
不幸之幸是,上天赐予了他一副天然的面罩,战火烧毁了他的脸,让他能继续在安灵生活下去。
尽管,安灵已不是从前的安灵,可这片土地依然令他爱得深沉。
金月长长悠悠,感慨地吐了口气,才道:“后来,安将军主动加入了天斧会,现在,咱天斧会可是高手云集,名头响亮的帮会了。”
苏延音暗想,庹天彪还真是有两把刷子,当初劫车抢酒,还以为是一伙假借起义之名,乱世作歹的酒肉之徒呢。
想到这,也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
这一叹,立即招来安无樱一记冰冷的眼刀。
她似笑非笑道:“什么…会,之前你说漏嘴,说加入的叛族,是什么会,就是这个天斧会吧?”
苏延音低头扶额,不想这女人的记忆怎么这么好,难不成也像视力那样,在悄无声息地变态长进吗,那稍假时日,她岂不是无敌变态的存在?!
安无樱没有理会小雨和黑鸟一同投来的八卦眼神,伸手摸起一颗瓜子,一边面无表情地嗑,一边等待苏言音的答复。
苏延音:“正是,之前出于要保护他们,有约在先,我才不方便透露。”
安无樱:“子时初刻,失信第一次安灵眼之约,你也是参加迎新会去了吧?还同林阑姑娘喝多了酒?”
苏延音捂脸:“卧槽……”
“不对,这事我好像解释过。”
安无樱垂眼又嗑起一颗新瓜子:“是么,我记性不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