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软山,绝非浪得虚名,也算一座奇异之山。
今日天气还算明朗,视线看得开阔。
她们一路来到山脚,面对耸翠神秘的山体,也并未冒失登山。观望了一会,苏延音抓来一位路过的老樵夫问道:“请问,今日适合登山吗?走哪条路去拂梦观最近?”
老樵夫干瘦如材,晒得黝黑,睁了睁眼打量了她们一番道:“哪天都适合登软山,哪天也都不适合登,得凭运气。”
凭运气?看着刚从山上砍了满满一背篓好柴的老樵夫,她们不觉疑惑,难不成老樵夫天天靠运气上山砍柴,一点经验路数都不讲,显然不太现实。
小雨上前拉住老樵夫的手,撒娇道:“哎呀,老爷爷,都说去软山路不好走,我们是外乡人,去拂梦观有要事,你就跟我们说明白吧!”
老樵夫像是有孙女,禁不住小女孩的撒娇,焦麻了一张脸,只好停住下山的步伐,放下背篓,指着不远处的软山同她们讲来。
据他讲,软山之所以叫软山,是因为山体并不坚实,松软如沙。这与她们一路打听来的信息相吻合。要命的是,看上去尚算坚实的山路,说不定下一步,就因为山体内部的运动,一脚踩空,让整个人陷入山体。
直观来说,软山山体内,好比有无数个流动的沙漏在运动,有的缓,有的急,如果人正好处在沙漏之中,分分钟就有掉坠的危险。
听老樵夫说完,苏延音和安无樱望着彼此,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你能不能行啊?”同时,异口同声道。
苏延音向老樵夫借来多的绳子,这是他山上常用的工具,按他说的,绳子拴在腰间,另一头牢牢拴在的可靠树木上,树木长年扎根的地方土态稳定,这样就算遇到沙陷,也会有办法爬起来。
谢过老樵夫,她们准备将绳子都系在腰间,打算一个都不能丢,要丢全都丢。
山间吹来阵阵山风,淡黄色的风裹夹着细密的沙体,惹得人有些迷眼。
苏延音走来,欲将绳子套在安无樱的腰上。
安无樱闭着眼睛:“好了没有?”
摸索了一阵,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套上。
苏延音躬着身:“快、快了……”
安无樱睁开眼睛,发现她正在忙碌着给自己打死结,打了一个又一个,终于套完了,她手狠狠一拉,勒得安无樱轻喘了一声。
安无樱:“……”
苏延音:“……”
不一会,三个人都牢牢地连接在了一起,苏延音在前面,小雨在中间,安无樱在最后,一家人整整齐齐。
苏延音一脚登在山石上,回头望了眼,一下出神。
小雨奇怪道:“怎么啦,主人?”
苏延音咧嘴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小时候同我爹娘也一起这样登过山,当时下大雨,山路湿滑,我们……”
安无樱晃了晃绳子,冷道:“再不出发,天要黑了。”
“出发吧,黑鸟!”
得了指令,黑鸟迅猛飞出,它依然担当起探路的任务,飞出的瞬间,它极快地俯视了一眼身下的人,心中暗暗道,这三个人带我离开树杈,将我视为家人,我一定要保护好她们,替她们探清前路的危险。
苏延音在后面扬声喊道:“注意安全啊,黑鸟——”
小雨跟着激动地挥手:“注意安全,我的黑鸟——的黑鸟——黑鸟——鸟————”
空旷陌生,复杂诡谲的软山,地上随时流动着危险,指不定天上也会冒出什么未知状况来,虽树木比起一般的山,要稀疏很多,飞行路线开阔,但想起昨天黑鸟撞树的情景,心中不禁捏把汗。
一踏上软山,果真触感不同。虽看上去是一条黄泥石板山路,踩上去,却从脚底传来一股莫名的舒适感,像踩在一层棉絮上,这还是石板山路,若是遇到沙地,简直难以想象。
小雨孩童心性大发,竟一蹦一跳。
安无樱厉声:“小雨当心,别贪玩。”
小雨回头委屈地望了眼郡主,又望了眼主人,小声嘀咕:“大惊小怪,明明是石板路。”
苏延音刚往后瞥了眼,此时,黑鸟从前方飞回,兴奋道:“大家可以沿着这条石板路一直再走50米,这条路看上去一直通往山顶的拂梦观。”
黑鸟慎为谨慎,在往前探路途中,它已经看见了四处流转下陷的山地,有的缓慢平稳,无知无觉,有的突如其来,猝不及防。
继续走50米,是一个安全起见的保守判断。
说完,黑鸟又飞走,不断振动翅膀,来回盘旋,随时紧张地观察着前方和四周的地面状况。有的地面变化,近了无法察觉,得飞离地面高空观察才行。
她们没有质疑黑鸟的话,第一时间便加紧了前进的步伐,身处这山中,耗在中间的过程越短越好。
走到一半,小雨忽然惊叫一声,指着左边十米开外的流沙旋涡惊讶道:“主人,郡主,你们快看!掉下去了!”
一只可怜的野兔,上一秒还在吃草,下一秒就瞬间不见。
苏延音咽了口唾沫,紧了紧腰间的绳索,提醒小雨和安无樱套牢绳子。
此时,安无樱倒像看透了软山的把戏似的,形如散步,脸色如常。
一步一步地,她们走得快,生怕地面发生什么变化,直到黑鸟从前方飞回,急喊一声:“50米差不多了,别再往前走了!”她们才刹住车。
安无樱的视力虽进化得厉害,受于视角的限制,并不能比黑鸟更准确地看到前方路面的状况。眼看石板小路越发蜿蜒,已经领着她们走到了一处周围山况复杂的地方。脚下是一片黄土,一步之外压下来的峭壁上却赫然冒出一棵粗壮的树。
苏延音同安无樱交换了眼神,立即将绳子抛向空中,试图套在树干上。由于山壁过于陡峭,角度太小,绳子试了两次才勉强套在树上,黑鸟立马过去,嘴爪并用,用力将绳子套得更为牢实。
就在此时,小雨看到另一边的不远处正有只野兔在吃草,而地面正在缓慢地下陷……
小雨急道:“糟了糟了,又是只傻兔子,我要去救它!”
闻言,黑鸟快速飞去,发出威胁的鸣叫,佯作攻击野兔的态势,想要赶走野兔,哪知傻兔只是眨了眨眼睛,并未把黑鸟放在眼里,贪吃地抱着鲜嫩的绿草,小小挪了几步。
不管黑鸟怎么吓唬,野兔就跟三天没吃草似地,蹦来蹦去,只在原地绕圈。
眼看地面下陷的越来越快,小雨看不下去了,试图解开套在腰间的绳子去救兔子,刚一动手,又遭到安无樱一声冷呵,吓得她一个哆嗦。
苏延音:“小雨,别管了!”
小雨嘴一瘪,难过地嚷道:“不,就要管,就要管,小兔子好可怜,这样下去它会没命的!主人你不是教过我,生命不论贵贱,万物皆有魂灵,小雨不也只是一棵小草吗!”
苏延音无语凝噎,无奈地看了眼安无樱,安无樱手摸在自己腰间,想要解开,自己去救,却发现套在身上的死结实在太多了。
见状,苏延音心头一紧,忙道:“死结是我打的,就是不想让我们分开,要救我们一起去救!”
黑鸟焦急地飞来喊道:“怎么办,越陷越快了!”
没再耽误,安无樱率先冲了过去,绳子将她们三人套在一起,好比一起绑住了她们的腿,牵一发则动全身,任何一个人掉链子,都会影响整个队伍。
苏延音立马向安无樱的方向冲去,小雨一愣,也跟着冲出去。脚下的沙地突然往下一抖,整个地面陷下去足足有三十公分,瞬间的失重,惊出她们一身冷汗。
绳子的顶端系在峭壁上,剩余绳索的长度,并未让她们有足够的活动空间。
冲在前面的安无樱当机立断,运灵赋手,银光一闪,砍断绳子,随即一个奋力飞扑,终于得以够到野兔,旋即轻盈地将兔子抱起,第一时间送到了小雨的怀里。
小雨愣怔:“郡主……”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大的闷响,这块地面“轰隆”一声完全掉进了无底洞,所有人都跟着掉了下去。
“啊啊啊——!!!”
疯狂的失重后,只觉腰腹猛地一拉,肋骨像要被勒断一般的疼痛,小雨急忙睁眼,发现自己停止了下坠,整个人被绳子拉停,摇摇晃晃地悬在了空中。
她抬头往上看,主人也同她一样被绳子拉住,正拼命伸出一只手,勘勘拉住翩翩欲坠的郡主!
小雨紧紧抱住怀中的兔子,急哭:“哇呜——郡主!!!”
幸亏老樵夫的经验管用,绳子套在峭壁的树干上果然能救她们一命。
安无樱俯眼望了眼小雨,轻轻笑了笑:“小雨别哭,我没事,抱好小兔子,很快我们就安全了。”
苏延音才不这么觉得,她紧紧攥着她的手,使尽浑身力气想拉安无樱上来,爆汗顺着青筋流到了安无樱的手背上,再顺着她雪白纤细的手臂一直沿着肌肤和汗毛,忽慢忽快地往下流去,令安无樱感到一种奇异舒适的亲昵感。
流进身体里,痒痒的。
“……你也太惯着她了。”苏延音拼尽力气,咬牙切齿道。
安无樱仰起脖子,凝望着拼命想救自己的人,眨了眨眼睛:“你就这么想救我?为什么?”
此时,黑鸟正在无能狂怒地绕着她们飞来飞去,想要救她们,却一时找不到办法。而小雨则一个劲儿沉浸在害大家陷入危险的自责里,孩子气地哭个不停,一边哭,一边拿脸蹭懵逼的兔子。
苏延音脸一阵白,一阵红,实在有些坚持不下去了,气道:“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在问这种问题?”
吃了瘪,安无樱松了松手,整个人瞬间往下滑了一寸,眼看就要掉下去。
苏延音瞬间吓哭大骂:“操!安无樱,呜呜……你他妈有自毁倾向知不知道!呜呜……再他妈松手,我弄死你!”
安无樱又握紧了她的手心,迷茫道:“现在你放开我,就能沿着绳子爬上去了,你和小雨都能得救了,遇到危险,总要有人牺牲的,难道不是吗?”
说完,安无樱又试图挣脱苏延音的手。
苏延音真的没有力气了,脸色一崩,绝望地乞求哭喊道:“因为我喜欢你,舍不得你,所以才想要救你,我们要我们永远在一起,一起生活,一起度过未来无数的日子,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不要轻贱自己,求求你不要放手,不要放开我。”
“好不好?”
空气安静了,小雨没有再哭,黑鸟也愣怔地落在了一边的峭壁上,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
忽然,绳子一抖一抖的,竟然是安无樱在笑。
她抬起头,眼角挂着泪:“傻子。”她抓紧了她的手,晃了晃脚尖,往下望道:“你看,这山体虽然在陷漏,整座山却依然完整,说明陷漏的地方,还会回填回来的。”
苏延音不解,那又如何,人掉下去还不是摔的摔死,埋的埋死。
她从那滴泪回神,恢复了情绪:“你还有力气吗,爬到我身上来。”
安无樱“嗯”了声,一把抓住苏延音的手臂,用力往上攀爬,不一会便像个树懒一样,倒挂着,双手抱紧她的背,双腿紧紧勾住她的腰。
两人一上一下脸贴脸,晃晃悠悠。
安无樱:“满意了吗?”
苏延音:“嗯……”
这样的姿势不太行,安无樱打算继续沿着绳子往上攀爬,爬过苏延音,踩一下她,才有着力点起身飞到峭壁的树上,将绳子拉起来。
就在这时,小雨忽然指着最上面峭壁的树,大喊道:“黑鸟你快看,那里有只大鸟在啄绳子!”
黑鸟回神,立马飞冲过去,近了一看,发现那大鸟竟是一只秃鹰,筑的窝就在附近,窝里还有几个蛋。看样子,是把悬挂着张牙舞爪,叫叫嚷嚷的她们当入侵的敌人了。
黑鸟:“你们千万别动!绳子快断了!”
此话一出,她们呼吸一滞,不敢再轻举妄动。
黑鸟展开双翅,发出示威的鸣叫,果然立马吸引了秃鹰的注意,秃鹰眼中仇视的寒光一闪,立即飞来与黑鸟搏斗。
被啄断一半的绳子,才算保住了。
护崽的秃鹰异常凶残,加之身形硕大,黑鸟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不一会羽毛中便冒出汩汩的鲜血。黑鸟越斗越上头,发狠道:“秃子,我可是你天上的祖宗,才不怕你!”
好在黑鸟更为灵活敏捷,闪躲及时,攻击迅速,两只鸟在空中又缠斗了一阵,但总归实力悬殊,没隔多久,黑鸟浑身见红,实在扛不住了。
苏延音着急喊道:“黑鸟,别和它打了,你会死的!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话音刚落,黑鸟就一头痛苦地栽倒,秃鹰飞来,将它按在峭壁延伸出的石块上,尖刀似的喙又是一通猛啄。
黑鸟又细看了一眼绳子,努力挣扎起身。
“我去引开它,看样子绳子还能坚持一阵,你们赶快想办法上来!”
说完,黑鸟便蹒跚着飞走,秃鹰紧随而去。
苏延音下意识动了一下,绳子立马又晃动起来,眼看被啄断一半的绳子,瞬间又变得更细。
安无樱手指抠了抠苏延音的后颈,小声气音道:“太沉了你,你别动,我动。”
说完,她便以最小的晃动,伸出一只脚尖去缠上面的绳子,缠住以后,迅速一个翻身,极为轻盈地攀过了苏延音的身体,脚在她身上一点,成功跃到峭壁之上。
一会以后,夕阳余晖照射在峭壁之上。
峭壁半空冒出的大树的枝干上,坐着几个金色的人影。
小雨依然抱着兔子,脸上满是干了的泪痕。
黑鸟窝在盘坐的安无樱怀中,虚弱地睁眼看了看安无樱,它正被她轻轻抚摸着,伤口在一点一点神奇地愈合。
苏延音站在树干上,无言俯望着下面的深渊,果然如安无樱说的那样,陷落的深渊正在升起,正在被不知道哪里冒出的土地回填。
“咱们要在树上过一夜了,等地面上来,我们再下去。”苏延音回头,望着金色夕阳中的安无樱,温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