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绅府前,村民们密密麻麻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还在为李乡绅守丧,齐齐穿着白花花的丧服。一片凄惨的白色之中,五花大绑,跪着一个头破血流的中年男人,他横着断眉,瞪着铜眼,尽管如此狼狈,依然满脸凶邪之气,甚是骇人。
在一片要打要杀骂声之中,田统和李坤互看一眼,前来向郡主禀报道:“郡主,我们在挨家挨户搜查剑只过程中,意外发现可疑之人,该人趁家中无人,在吃食和茶水中偷撒下一种无色无味的可疑药粉——”
话没说完,那中年男人恶狠狠道:“我不是恶鬼!你们北门村的人借刀杀人,冤枉我,你们该死,你们的人死得好,死得好哇!哈哈哈哈——”
一记闷棍敲下,中年男人又飙血数滴,疼得倒斜在地,安将军抬手示意管家让村民们冷静。
苏延音看着男人,不免心生疑惑,他并不是雨夜坟前执伞的白衣少年。
中年男人缓过劲儿来,一张嘴又是开骂,好比一滴凉水砸进滚热的油中,眼看村民们又要闹翻天。安无樱又觉得烦了,轻摇一下团扇,道:“堵上嘴,好好问问。”
话出,场面一片鸦雀无声,安无樱的话,仿佛有出奇的镇定冷凝效果。
见状,苏延音手捏脏布,窜到中年男人面前蹲下,真诚道:“大哥,既然你说你是冤枉的,那就好好解释清楚。别担心,我们是外乡人,特意来调查鬼乱的,保证公平公正。可如果你不配合,一直骂骂咧咧,就用脏布堵上你的嘴,你可有理也没法说了。”
听了苏延音的话,中年男人渐渐冷静下来,李坤田统却面露不满,这是他们抓的人,立功眼看近在眼前,可不想有人捣乱。
场面总算稳定下来,安将军走到那男人跟前,沉声问道:“姓甚名谁,哪里人?”
男人答:“武三,南门村人。”
话落,北门村人中一片不屑鄙夷之声,看上去两边早就相识,宿怨已久。
安将军又问:“为何偷撒药粉,居心何在?”
武三鼻哼一声,大声道:“给北门村的乡亲补补营养,看他们被鬼乱搞得精神错乱的,药粉能安神补心!但我这人脸皮薄,不好意思,所以就偷着做好事了。”
“武三,你放屁!”北门村民纷纷义愤填膺道。
苏延音听得额间流汗,这武三怎么没个正经,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比起来差远了。想到这,苏延音又百感交集,要不是见鬼地穿越了,此时的她,应该正在高三教室里狂练五三,马上就要夺取高考的胜利了!一股无名气腾地窜脑而上,苏延音猛地站起,心想既然这世界来到来了,不如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她端来村民证据盘中的药粉,在武三面前蹲下,道:“好,既然如此,当着大伙的面,你把药粉吃了,自证清白。”
武三脸色顿时发白,猛扭过头。
村民们挥手高声附和:“吃了吃了——全舔干净!”
安将军脸色发黑,转头去看郡主,他身为堂堂威震一方的将军,言行举止尚且要请示郡主,上次用“审问”一词,这番小事还被教育了。而这身负死刑的揽荒人,籍籍无名的小女子竟然随心所欲,如此放肆,真是成何体统。可安无樱神情平静,没有半点阻挠或者责备的意思。
不气是假的,安将军吐口气,故作稳如泰山,倒要看看安无樱任她闹到何时。
暗中李坤向田统耳语几句,田统脸憋得通红,实在按捺不住,冲上来抢过药粉,道:“乡亲们,这药粉肯定是阴毒的邪药!吃下它,一定使人发疯,性情大变,或者变成傀儡,听人使唤,任人摆布,那些被鬼附身的村民,就是吃下这邪药导致的,还有那冲进灵堂的青年,也是如此!”
村民们本就和武三有宿怨,加上武三行为诡异被抓个正着,一听高人这么说,个个都更加信以为真。
李坤趁机又补充:“而且,我们搜出武三身上藏有剑只,这剑只,和乡亲们所描述的,被鬼附身之人挥舞的剑只一模一样。”
话已至此,苏延音心里也开始动摇,下意识向安无樱看去,安无樱漫不经心的视线向武三飘去,仿佛在等待什么。果不其然,如此情形,武三终于扛不住了。
武三脸涨如血,挣扎地一跃而起,狂暴大喊:“我武三没杀人,不是恶鬼——!!!老子承认,药粉是我撒的,这药粉是能迷魂致幻,吃了听人摆布,剑只也是我的,可我只是照着听说来的样子做的!我做这些,无非是想趁机发个鬼难财,你们这些狗日的把老子盐生意抢去了,还不让老子做死人生意吗!”
武三声嘶力竭,说自己并未杀人,更不是舞剑恶鬼。照武三的意思,他这次本想趁着鬼乱四处死人的机会,将迷魂药粉偷撒进北门村村民的饮食中,让村民模仿恶鬼附身的死法,嫁祸于鬼。一来增加自己的棺材生意,二来报北门村断他财路的仇恨。但是第一次下手,便被抓了。所以他什么都没干成,是清白的,无辜的。
害人之心坐实,证据也坐实,北门村村民更不放过武三了,纷纷道——
“别抵赖了,之前的人也是你杀的,你发过誓,要杀我们全村的人!”
“李乡绅带领北门村做盐生意,所以你害了他全家!”
“要不是李乡绅把丧葬生意让给南门村,你和你兄弟连死人生意也做不成,都死这么多人了,还嫌不够,武三你心好毒啊!”
一旁的李坤和田统为了结案立功,也不住煽风点火,众人抓起武三便要走,场面又变得失控起来。安将军脸色越发阴沉,又向安无樱看去。此时,苏延音冲出来,欲拦住抓走武三的村民,道:“恶鬼不是他,我昨夜看见恶鬼了!”
村民们血气上头,只听见苏延音帮武三说话,猛地推开她,作势便要打人。
混乱之中,情急之中,安无樱灵气被逼现,整个人散发出凌冽的蓝光,冷冷吐出三个字:“别动她。”
灵光仅散发出淡淡薄薄一层,瞬间又收敛回去,饶是如此,在场所有闹事村民脸色瞬间平静如水,仿若被神明安抚。苏延音看见他们冷静下来,一齐把武三放回原地,神情动作又状如平常那般,仿佛不记得方才经历了什么。
苏延音发怔地看着安无樱,瞳孔不住微缩,直到金月唤她,才回过神来。金月问她当真看到恶鬼了吗,不止金月,所有人都在等苏延音的回答。
苏延音定了定心神,一五一十把自己经历的事讲了出来,并努力回想细节,补充道:“……那白衣少年,执伞伫立在花氏坟前,他……把伞执得很前,看上去,更像在为花氏撑伞,怕她淋了雨。”
众人皆是一怔,七嘴八舌询问这白衣少年长什么样,有何特征,由于离得太远,苏延音没看真切,只觉少年应该十分清秀,十七八岁,身长又纤瘦。北门村村民向来团结,每家每户哪些人都知根知底,从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位少年。
管家道:“姑娘,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怎么能说明那白衣少年就是恶鬼呢?”
着实问到点子上,一时间苏延音也没想透彻,只好道:“额,哈哈哈,只是我猜测而已啦,那白衣少年大雨天的,独自来到荒郊野外为花氏的坟冢撑伞,想来怪渗人的,是不是花氏其实有早亡的后代,大家不知道啊,这下花氏被欺负,丢了性命,后代变成厉鬼来报仇来了?”
所言并非毫无道理,村民们陷入沉默之中,似乎都在竭尽全力复盘花氏生前事迹,以及所有可能涉及到的人际关系。被遗忘姓名,以卖花得名的花氏,默默无闻的老阿婆,走在路上大家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这样的人,村民们想了半天,还是毫无收获,不管男女老少,均表示花氏一生并未婚嫁,更无子女,父母作古后,就一直独居偏隅,更加沉默寡言,种养花圃,以市集卖花为生。
有位满脸皱纹的老奶奶,佝偻着身子,像是回忆起什么,浑浊的眼光闪了闪,抿了抿干瘪的唇,却不见发出声音。
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鞋,只听“啪”一声。
田统气急败坏地摘下那鞋,道:“哪里来的臭鞋敢砸老子!”
却只见更多的臭鞋、臭鸡蛋等杂物毫无章法,如黑风般砸过来,苏延音本来要躲,却见安无樱面无波澜,像尊神像静立原地,眼看一块碎石飞砸过来,苏延音没多想,抢在她面前,背过身挡了一下,那碎石砸得刁钻,恰好击在肩骨处,苏延音疼得“嗷——”地叫了声。
听见有人叫嚣:“快把人放了!”
又听见有人阻拦:“别冲动啊,快停下!”
北门村村民们看清来人,正欲反击,那边一位老者颤颤巍巍举起双手,大声道:“各位——对不住——有话好好说啊。”
原来是南门村要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