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危机得以解决,倒是过了几天太平日子。
安无樱却夜夜睡得越发不安稳,为了不惊动枕边人,夜夜假寐。
这夜,终于不用再假寐了。
巡逻兵惊慌上报,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民宅区域亡灵兵惊现,明目张胆袭击熟睡的百姓,频生事端。短短一炷香之内,便有近二十例伤亡报告,火灾引发的财产损失更是令人咋舌。
幸亏有所防范,穿有特制盔甲的巡逻兵以多敌少,才勉强对付得了一个亡灵兵,却根本制服不了对方,犯下祸端后,亡灵兵火光一闪,不见踪迹,目的显然不在缠斗。
安无樱连夜指挥,将火势减缩至最小,这才进一步减少了伤亡。
一夜之间,亡灵兵重现的消息传遍安灵百姓,家家户户的房屋吓得在夜色中哆哆嗦嗦的,乍一听,像是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响。
极度的恐慌,瞬间蔓延整个安灵大地,天方亮,整个仙舟国也笼罩在亡灵兵重现的阴翳之中。
本该安定人心的仙舟国府,却证实了亡灵兵重现的消息,给恐慌的事态火上浇油。
安灵王殿内。
众官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商议对策,照这趋势,明日、后日、大后日……往后每日的夜晚,亡灵兵都会神出鬼没地出现,戕害百姓,犯下罪行,再轻而易举脱身。
安将军大怒:“这些亡灵鬼兵为何要逃,为何不正大光明地同我们打上一场,我看清了,它们数量不占优势,我们未必会输。”
金月道:“多亏郡王加强了亡灵命火安葬区域的防范,但随着时间推移,恐怕防不胜防,亡灵兵只会越来越多。”
有大臣忧心忡忡道:“比起亡灵兵直接杀戮百姓,火情恐怕才是最致命的,这些亡灵命火被邪术所驱,怨念极大,全被魔化,难以扑灭,只能隔离火区,转移百姓,火……火可不长眼睛啊!到时候,只怕安灵乃至整个仙舟都淹没在火光之中,重、重蹈千万年前的覆辙……”
王殿内一片死寂。
苏延音心想,本以为国府沉寂数日,是在暗中壮大亡灵兵阵容,到时候一起袭来,也好借助仙舟神灯之力控制亡灵兵,借力打力,一切就如同安无樱计划的那样。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国府的招太阴了。
此时,有小吏连滚带爬地跑来王殿,哭抖着嗓音:“报——”
王座上,安无樱抬手止道:“火势已控,何事惊慌?”
小吏一头扑下报道:“仙舟百姓集会在国府门口讨要说法,说平白无故,亡灵兵怎么会重现,定是上头做了什么,或什么没做妥,才触犯激怒了神明,才降下亡灵兵……而国相出面回应,说是连夜求问仙舟祭司,说是……说是……”
苏延音抢过话道:“说是不久前安灵郡圣山一事,断山止毒,动了圣脉,激怒了神明。”
小吏哭丧着脸扬起头:“正如苏佐相说的那样……”
苏延音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王座上的安无樱。
安无樱冷笑一声,道:“还说什么?不妨统统说来。”
小吏脸一阵红,一阵白,禁闭双眼艰难说道:“还说,事起安灵,郡王您应该即刻前往仙舟国府请罪,向神明跪拜,获得宽恕,不惜一切代价,安抚亡灵兵,让它们在安灵大地重新安息,要、要……”
苏延音又抢过话:“要将仙舟神灯交还给仙舟国府,物归原主后,让仙舟国府发挥神灯之力,亡灵兵才会消失。”
小吏抹了把鼻涕,看了苏延音一眼:“正如苏佐相说的那样……”
此言一出,王殿哗然。
安无樱站了起来,后仰身子冷冽笑道:“滑天下之大稽,让本王前去谢罪,竟然让全仙舟的人比我先知道,国王老贼越是逼迫本王,本王越是坐稳王椅,哪也不去,现在正好,全仙舟的人都知道国王老贼要逼本王交出仙舟神灯,那就让天下人好好看看,国府为达目的,究竟还能生出什么龌龊事来。”
金月满脸愁容,小声道:“那恐怕,亡灵兵侵扰百姓的事端只会越来越多了……”
众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各有各的看法。
散会后,苏延音没走。
安无樱果然如她亲口说的那样,屁股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神情冷然。
苏延音一步一步走来:“你生了好大的气。”
安无樱扭过头,不说话。
苏延音踏上一步台阶,覆住她的手:“得人心者,得天下,国王此举,在散尽你的人心。”
安无樱:“信我敬我的,自会信我敬我,愚民的人心,不要也罢。”
苏延音:“百姓只顾切身利益,只为自己日子过得好,追随谁,谁统治,他们真的在乎吗?”
“现在亡灵兵单个出动,神出鬼没,根本不给我们操控的机会,退一万步,就算亡灵兵成群结队,如愿被我们所控,依照现在的舆论,国府岂不安我们一个蓄谋已久,操控亡灵兵篡位,大逆不道的罪名?”
安无樱:“你是在怨我,当时不听你的,一意断山止毒,才落得现在的境地?”
苏延音:“现在的境地又如何,你大可让我潜去国府,收集证据,将他们邪术炼造亡灵兵的事揭露于天下,一切不就容易了?”
安无樱暗笑,高手派去多少个了,没一个活着回来的,道:“没有证据。”
苏延音猛怔:“没有证据?”
苏延音试图继续问下去,安无樱借口乏了,独自离开了王殿。
正如推测的那般,数日之内,安灵郡亡灵兵事件频发,火情频生,好在安灵王殿防范处置妥当,百姓伤亡数少,只是那可怕的火,烧着就不熄,黑烟弥漫,令人触目惊心。整个安灵着火点不断增多,白日乌烟漫布,夜里红光隐隐……
安灵属于仙舟的一部分,难不成仙舟要把自己也烧了?
安无樱竟有些期待这番场景,她甚至暗暗发笑,等到点连成片,火区越来越大,百姓转无可转,最后还是国府把人接过去,看着火朝自己漫延过来,岂不是可笑至极?
王殿也散布出去消息,说亡灵兵是仙舟国府的阴谋,号召百姓去向国府施压,才能真正止住亡灵兵,百姓或许相信这个说法,但又如何,既然亡灵兵是国府所制,那也是国府能止亡灵兵,那他们自然向着国府,逼迫安无樱交出仙舟神灯,才会止住亡灵兵,让自己的日子安生。
安无樱眼睁睁看着的,不仅是安灵烧焦的土地,还有烧焦的人心。
如果没有人信她的话,那这些人难道不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仙舟国府也没闲着,不断在安灵四处传播引导舆论,民间越来越多这样的话——
“安无樱是灾星,克死了母亲,克死了老郡王,现在又在亲手毁掉安灵郡……”
那些民间组织也越来越按捺不住,有的闹着要推翻安无樱的统治,有的闹着去揭露国府亡灵兵阴谋。众仙郡也是乱成一团,众说纷纭。
僵持对峙的这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勘勘两周,却仿佛经历了二十年那般的变化。
苏延音同安无樱起了数次争执,搞不懂安无樱在想什么,民间那些蚀骨剜心的话,听在她心里痛不欲生,安无樱倒好,没事人一样,一口一口啜着新茶。
这日,苏延音焦心地在后花园踱步。
听到一群官臣议论——
“苏佐相真是不知好歹,竟敢教郡王做事,几斤几两她自己不知道?”
“就是,郡王心中自有分寸,她实在是自作聪明,僭越惯了。”
“都怪郡王惯着她,惯得了她一时,惯得了她一世?”
“说得在理,郡王已到婚嫁的年龄,迟早要觅个血统、身份相当的王族夫君,组建王室,生儿育女的,那时候,岂有她什么事?”
“王嗣事关重大,关系着安灵,乃至仙舟国的壮大延续,我相信,郡王向来顾全大局,定不会背弃她的使命。”
“不如,以后找个苏佐相公务失误的机会,一起弹劾罢黜了她?”
“我看可行,当初让她当佐相,在我看来,是因为新王上任,为了不被说忘恩负义,才给了她一官半职好堵众口的。”
“哈哈哈哈——”
……
苏延音一动不动,站在树后听完了所有的话。
自从火烧起来以后,安无樱就没有再来她修的那个宅子,没再和她们住在一起了。天刚黑,苏延音就不顾卫兵阻拦,冲进了安无樱寝宫。
外面风很大,灯火摇曳得厉害。
苏延音疾步走来,猛然掀开床帘:“安无樱,你到底怎么想的?”
安无樱侧身睡着,懒懒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些日来,你问过我很多遍了。”
见苏延音双眼通红,有些反常,安无樱慌了,坐起身,裹在被子后:“你不相信我?我说过,一切会好的。只是暂时没想到主意。”
苏延音:“让不让我去国府?”
安无樱:“不让。你会死的。”
苏延音:“要不要合体?”
安无樱:“不是时候。”
苏延音闭了闭眼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我管不了,那为何要拿佐相给我当?”
安无樱沉默,眨了眨眼睛。
苏延音长长叹口气,含泪笑道:“安无樱,从今往后,你的事,安灵的事,我对天发誓再也不管了,不要再来烦我,我累了,想清静清静,如果没有遇见你,和你在一起,我兴许不会吹那么多风,淋那么多雨,流那么多血,经历那么多倒霉事,好好地就在苏宅当我的千金大小姐!”
安无樱:“你说得对。”
苏延音:“……”
现在,什么都危险,她求之不得她不管。
眼睁睁看着苏延音气汹汹摔门而去的背影,安无樱给自己掖了掖被子,盘算着挨过这段时间,什么时候再把她哄回来。
外面的风忽地小了些,灯影止住了。
她不安的心也止住了。
早些日,安灵郡女祭司问起安无樱应对国府的计划,安无樱如实告之,女祭司沉思良久,却道,虽已无史书记载,但传说中,若想借助仙舟神灯之神威,操控安息亡灵兵,会祭祀掉最亲近之人的灵魂,烧作神灯的灯油,以作交换。
安无樱怕,苏延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灯油了,更怕,苏延音知道后,一口答应,明明白白地奔着灯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