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阔这么过了几天,一天比一天回光返照,医生还要勉强装傻安慰家属说这是陆阔精神好了,但除了真傻的发小之外没人真信。陆阔唯一庆幸的是他妈和妹妹在国外,万里之外估计也没人特意通知她俩,否则他还得听他妈他妹妹哭天抢地二重奏。
唐越每天都在自说自话——陆阔说句话老费劲了,只能唐越说——唐越说他问了唐棠,唐棠招供说了自拍导致穿越以及一睡着就穿来穿去。唐越终于知道了陆阔为什么前段时间睡一觉起来就开始发神经。
陆阔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笑。
唐越也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周末中午,唐棠终于过来了,看上去对陆阔还是挺关心的,但陆阔已经知道唐棠真正是怎么想的——至少从唐棠听到消息还能以复习为借口熬到周末放假才过来,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以前陆阔都觉得唐棠纯属小孩的闹腾吃醋,后来就算是为了哥哥之死而怨恨陆阔,这些都能理解,但是现在陆阔不是这么想的,现在陆阔发现,唐棠是真的想要自己去死。
他没把这件事跟唐越说,说不出口,也不想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说穿了大家都没意思。
唐越见唐棠在,就抽空去把这几天的费用给交了,医院里天天人满为患,这年头又没后世那么便捷能手机搞定,得排很久的队。
唐越出去之后,唐棠的脸色就变了。
陆阔心想自己看来是真要死了,唐棠装都懒得装,也不怕自己还有告状的力气。
唐棠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从别人送的水果篮里挑了个橘子剥皮,嘴角挂着笑。
陆阔很缓慢地说话:“至少让我死明白点。”
唐棠有点惊讶地咬着一瓣橘子,说:“我还以为你说不了话了。”
陆阔能说话,只是一直没说,因为不知道能对唐越说什么,对其他人又无话可说。
唐棠吃下橘子,眨了眨眼睛:“没什么明不明白,又不是我杀了你。”
陆阔沉默地看着他。
唐棠去门口看了看,很谨慎地把门关好,这才回来,多少有点得意,说:“我只是做个实验。”
陆阔微微地皱了皱眉,表示自己没听懂。
唐棠问他:“你之前旅游的时候心绞痛了对吧?和穿越有关系吧?”
唐棠说:“我也痛过。”
陆阔一怔。
唐棠笑了笑,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不是说自己经历的事似的:“我当时就怀疑这跟穿越有关,因为我很健康,体检一切正常,也没有遗传心脏病史。后来我听我哥说你也这样,就更确定了。”
“陆阔你是不是傻?你他妈这样子还是他们的军师,确实是一群傻逼,其他人就更没脑子了吧。你就没想到穿越是要付出代价的?”唐棠确实是很得意,并且越来越得意,“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拍会穿越,但根据我的猜测,那是会耗费生命力的。你这么理解就好了,因为我也不知道具体耗费什么,随便指代一下,你听得懂吧?”
陆阔艰难地说:“继续。”
唐棠继续说:“所以你天天穿越过来穿越过去,是肯定要付出代价的。现在我能百分之百确定我的结论了,这就是下场。你的器官衰老得非常迅速,因为你把生命力都耗完了。不过还好吧,也没几个人能跟你一样过瘾,天天从这里穿越到那里。”
陆阔艰难地问:“你是故意撞车的?”
“不是。”唐棠否认了,却接着说,“撞车确实是意外,不然我可能现在跟你差不多。还好有你这个前车之鉴,帮我少走了弯路,我打算如果又穿回去,就干脆拔了氧气管。”
陆阔心想你也不怕直接就死在那边。
唐棠真的是和记忆里那个小孩截然不同了,不知道发小怎么帮忙盯人的。
陆阔又头晕起来,撑着问:“你就这么想我死,是想乱伦啊?”
唐棠像被踩了尾巴似的,骂道:“你他妈神经病啊!那是我哥!”
陆阔:“……”
你他妈原来还知道那是你哥啊?搞得跟情杀一样!
可惜阔哥没力气骂他。
唐棠被那句话气得不轻,仇恨地瞪着陆阔:“你们这种人满脑子都在想什么?男盗女娼?”
陆阔:“……”
妈的好想提醒你,你还跟陈霭搞到一起过……
唐棠恼怒地说:“唐越是我哥,我只有这一个哥,他带我长大的。”说着说着,突然哽咽起来,坐在病床边边上,说,“你害我没有哥哥了,你早晚还会害死他,我不想再让他出事了。你没有他还能找到别人,我没有他就没有哥哥了,他是我的,他跟你在一起就不要我了。说把我送寄宿就寄宿,说跟你同居就同居,就不管我了。”
陆阔:“……”
得算算唐棠现在心理年龄多少岁来着……
唐棠说:“你不是想知道我看上鹿鸣什么了吗,他给我煮了粥,帮我洗了衣服。”
陆阔:“……”
陆阔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坐牢之后,发小是不是把每个月要给唐棠的生活费贪污了,导致唐棠没钱请保姆。
唐棠说:“我哥以前就是这么照顾我的。”
唐棠低着头,小声地说:“我不是想让我哥给我做饭洗衣服,我就只是想让他对我一个人这么好。”
一直都是这样的,从小就这样,突然陆阔就冒出来了,陆阔根本就不应该冒出来,根本就是不搭界的人。
陆阔的心好塞,他早很多年就跟唐越说过不要对弟弟太好,不然很容易导致小孩依赖心独占心等等心过重,更严重就是一出人伦惨剧。可惜唐越当时的反应是把他摁被子里殴打了一顿。
虽然不排除当时陆阔纯粹是无理由瞎吃醋,但现在想想还真是一语成谶。
陆阔的心越来越塞,几乎无法呼吸,也确实逐渐地无法呼吸了。
在失去最后的意识之前,他就听到唐棠说:“往好处想想,我哥会活得很好。”
陆阔心想这确实是件好事,真的很谢谢唐棠的安慰了。
陆阔又醒了。
他有点麻木地揉了揉眉心,冷静地看四周,本来以为自己又会回到八年后发小那租屋里面,或者干脆就还在医院里没死成,但看这一眼,他有点难以冷静。
陆阔腾的坐起来,惊讶地看着周围。
这间屋子不大,他一个人在这度过了最难过的六年。
就在这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狱警老王朝他和气地说:“醒了?收拾一下,我就带你去办手续走个流程。你家里有人接吗?”
陆阔迟疑了两秒钟,说:“好,我就过来。”
他回到了出狱的那一天。
办出狱手续的流程和记忆里面一模一样,每个人说的话也一模一样,老王签字的时候笔没水了这个细节也一模一样。
陆阔却不一样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老王检查他要带走的行李,拎起来跟着穿过回廊和院子,出了门,朝老王深深地鞠了一躬。老王在这里工作了大半辈子,和蔼的时候很和蔼,威严的时候也很能镇得住人,大概是知道陆阔进来的前因后果,一直对陆阔挺照顾的,还帮着争取各种减刑机会。
陆阔辞别老王,转身就看见许多人等在外头,齐刷刷地叫他:“Co哥!”
“Co哥怎么这个点才出来?”
“等你半天了Co哥。”
有人殷勤地来提陆阔手上的包:“Co哥,我来提,这都什么啊?里面的东西没用的就烧了,晦气。”
也有人掏出烟递来:“Co哥,来。”
陆阔上一次是不想再跟他们扯上关系,这一次除了不想搭理,更是没心思搭理。陆阔还在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几乎就要以为之前那一切都是一场梦了。
那几个人见他不说话,有点尴尬,赶忙道:“放鞭炮!放鞭炮!”
陆阔很自然地接了一句:“这里不准放鞭炮。”
“那不放,远一点放,去晦气。”
“都别干站着了,接风洗尘去啊,酒店都订好了!”
陆阔说:“我说过,不要来接。”
“Co哥——”
“也说了,别再找我。”
“还有,我叫陆阔。”
陆阔说完这几句话,朝前走了几步,就见到了人群最外头站着的发小,朝他举着手嘿嘿地笑,问:“那我的车你坐不坐啊?”
陆阔停住脚步,沉默地注视着发小,迟迟没有动。发小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朝他快步走来,伸手要接他的行李,却被他扯着抱住了。
陆阔抱着发小的胳膊非常用力。
他仍然不能确定事情是怎么样的,如果是一切能够再从头来过,他必须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他可以改变唐越的命运,也可以改变发小的命运。
这一次他不会让高岭花穿越了,也不会让高岭花知道整件事情,就让发小跟高岭花继续过下去。很可能对高岭花不是那么公平,但一碗水很难端平,陆阔和高岭花并不那么熟,而发小是陆阔养了十几二十年的崽。
发小被陆阔紧紧地抱着,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满脸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