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霭做作地咳嗽了两声:“走啊,怎么不走了?”
唐棠不是猜不到他哥又跟陆阔搞到一起了,甚至按照他跟季然商量好的,也并不跟以前一样试图拆散那俩人,只是他不想面对这种现实。他一直觉得是陆阔害死了哥哥,陆阔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他哥的生命当中,直到现在还是这么觉得。但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和陆阔根本差不多。
唐越以前从来没跟他提过害怕这回事。当然,是个人就会有害怕这种情绪,这不是很难想到或者接受的事情,但是,不包括唐越。这个世界上面没有唐越不能面对和解决的事情。
然而今天唐越却明明白白地跟他说,说唐越也会有这种情绪。
这就算了,说完一大圈,又说要出国就出吧,只要他想。
只要他想。
唐棠很难说清楚自己那一瞬间的感觉。他骂过陆阔很多回,骂得最多的就是陆阔拖唐越后腿,现在唐越却用事实说明他也在拖唐越的后腿。
唐棠以前是真没这么想过,他理所当然地在除了陆阔这个意外之外,在其他所有的事情上面,哥哥和自己都是一个想法,或者说自己和哥哥是一个想法。结果发现只是对方在迁就自己。
陈霭见唐棠站着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逐渐地打消了当小初老师的想法,问:“又怎么了?”
唐棠就地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陈霭:“……”
妈的,小初老师每个月拿那点钱还得每天面对叛逆期,不当了不当了。
“说啊,又怎么了?”陈霭走过去陪着坐下,边问边想这可坏菜了,看这反应很可能是为了陆阔跟他哥搞对象的事离家出走了。怎么说呢,这年头这事儿吧,可能一般人自己不弯是不能理解弯的,都不知道季然是不是也这样。陈霭忧心忡忡地思考着这个严峻的问题。
唐棠还是不说话,肚子却在说话——咕咕地响了两声,饿了。
陈霭见状乐了,噗地一声笑出来,被窘迫的唐棠瞪了一眼。
“吃东西不?”陈霭打开塑料袋递给他,“我妈腌的酸萝卜,没筷子你捻着吃吧。”
唐棠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擦了擦手,这才去捻着吃。
这年头随身带消毒纸巾的初中生不多,陈霭还只见季然这么做过,顿时对唐棠心情复杂起来:亲切感,以及亲切的难搞感;熟悉感,以及熟悉的难搞感。
唐棠吃了一根酸萝卜,格外好吃,忍不住去吃第二根第三根。
陈霭看着他吃得起劲,想拦着又怕丢面子,心里赶紧编回家之后的理由,说路上见到流浪小孩儿忍不住日行一善也不知道爸妈会不会信,要不干脆说路上摔了一跤吧,东西全洒了。
唐棠吃了几根,扭头看了看陈霭。
陈霭赶紧说:“没事,你吃吧,我家里还有好多,我妈的绝招,你要喜欢下回我让陆——下回我让我妈做多一点,我带去学校给你哥,你哥再带给你。有人喜欢吃我妈就高兴,我跟我爸十几年都吃厌了。”
唐棠把消毒纸巾递给他,言简意赅:“你也吃。”
妈的明明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你这么不客气好像是你的一样?陈霭腹诽着,又想到反正也不能拿去送奶奶了,一起吃就一起吃吧。
两个人就坐在废弃的破屋子里面吃起了酸萝卜。
也许是吃人的口软,也许是这条形物也有点像抽着烟谈心,唐棠吃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觉得我哥是个什么人?”
陈霭:“啊?我跟你哥不熟啊。”
唐棠皱眉看他一眼。
不行不行,小舅子好不容易敞开心扉。陈霭赶紧绞尽脑汁回想他哥长啥样:“你哥吧,虽然我跟他不熟,但反正他人挺好的。”
唐棠:“……”
陈霭想了半天,一拍大腿:“他跟季然玩得好!”
唐棠:“……”
唐棠心情有点微妙地想,怪不得季然那么嫌弃陈霭呢。
陈霭还在嘻嘻嘻:“跟季然玩得好,那肯定你哥也挺好的。”
唐棠沉默地吃酸萝卜。
陈霭想了想,可能唐棠不能够理解季然有多完美,那就体现不出他这回答的诚意,于是努力扩展句子:“你哥在学校里人缘也好啊,”并不清楚唐越人缘好不好,“成绩挺好啊,”其实也没太关注过,只知道季然成绩好,“脾气好,”大概吧可能吧,“老师挺喜欢他的,”鬼晓得是不是这样,“还有……”
“闭嘴。”
陈霭闭嘴,赶紧吃根酸萝卜驱散尴尬。
唐棠问:“陆阔呢?”
陈霭愣了愣,酸萝卜都忘了嚼,半天才试探着问:“怎么突然问起来陆阔了?”
唐棠看他一眼,面无表情:“你说呢?”
陈霭见这架势,干笑起来:“你知道了啊?”
唐棠反问:“知道什么?”
陈霭就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神神道道的对话,破罐子破摔:“我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以为我知道你知道什么?”
唐棠再度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陈霭被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说:“陆阔吧,你让我说,我肯定不客观。”
唐棠:“你说。”
陈霭:“就,陆阔哪都挺好的啊,你让我说什么?”
唐棠果然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可是不管唐棠怎么看,陈霭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我都说了我肯定不客观的,我跟陆阔十几年兄弟,你不会指望我讲他坏话吧?关键是我想讲也没得讲啊,他也就穷了点成绩差了点有时候爱装逼了点,你再让我讲别的,我也没得讲了,我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讲他坏话不就是讲我自己坏话?”
唐棠觉得陈霭对自我认知的谬误太大了:“你跟陆阔南辕北辙好吧?”
陈霭就笑了:“还行啊,我觉得我跟他挺像的,不然我跟他能玩这么多年?”
因为你瞎了吧傻了吧。唐棠腹诽。
陈霭补充了一句:“我妈都这么认为的。”
唐棠懒得理他,继续吃酸萝卜,咬在嘴里嘎嘣脆,特别好吃,能上瘾。吃完好几根,唐棠说:“我觉得我在拖我哥后腿。”
陈霭又愣了愣。他还以为唐棠接下来要批判陆阔了呢,怎么突然绕到这上面了?
唐棠问他:“你能保证不跟任何人讲吗?包括陆阔和我哥。”
陈霭犹豫一下,点了点头。
唐棠还有点不信任他似的。
陈霭举手发誓:“我发誓行了吧?”
唐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小我爸妈就不太管我和我哥,我是我哥带大的。”
陈霭确实跟唐越不熟,第一次听说这事儿,顿时觉得唐棠好惨的,赶紧又拿一块酸萝卜咬着平复一下同情心。
唐棠继续说:“我只有我哥。”
陈霭:“哦。”
唐棠:“我哥也只有我。”
不不不,你哥搞对象了,他有陆阔了。陈霭这么一想,猛地悟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接下来一定是要开始批判陆阔抢他哥了。
唐棠接着说:“如果没有我,我哥是不是会好过很多?”
“……”陈霭郁闷地想了半天因果联系,问,“不是,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唐棠看着他:“因为我哥要照顾我,所以他很多事情都是迁就我,是我要跟爸妈分开住的,还有很多事,他都是为了我,他是为我活着的。”
陈霭觉得这有点像自家妈看的苦情电视剧里面的台词,又不敢笑,只能劝:“你这想法也太偏激了吧,搞得你哥跟上世纪电视剧里……”声音在唐棠的怒目下渐渐消失,“咳咳,不是别的意思,就是那个什么吧,那个,你哥知道你这么想吗?”
唐棠摇了摇头。
陈霭就更郁闷了:“那你俩怎么吵到你离家出走的?”
他也离家出走过,一个星期能离家出走三五回,很了解整个流程操作了:首先他要搞个事,然后爸妈骂他,然后他顶嘴,然后互相吵一架,然后爸妈准备动手,然后他火速逃出家门。
唐棠:“没吵,我哥估计不知道什么事。”
陈霭:“……”
唐越有点辛苦啊,天天对着叛逆期。
唐越已经和陆阔从电玩城找到游乐园了。虽然他觉得弟弟不太可能跑这里来玩,但家那边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只能猜小孩儿生气了往哪里跑去撒气散心。可他俩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唐越本来还好,越找越心急,脸都白了。
陆阔买了瓶水追上去拦他:“你也别这么急,他那么大个人,离家出走到处逛逛,又不是三五岁小孩,不会被拐卖。”
从以前他就很想纠正唐越这毛病了,把弟弟当崽看还真不是他瞎说,别人家生个孩子都没这么惯的,一路读高中了还照顾得妥妥帖帖,就差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哦,跟这也快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