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很冷静。”趁着等红绿灯,陆阔叼了根烟,问,“抽吗?”
季然摇了摇头。
陆阔把烟盒扔回去,抽了口,把烟夹在指缝,开车过路口:“怎么跟警察说的?瞒得过去吗?”
季然又不理他了。
陆阔自问自答:“那你肯定瞒得过去,上回就是你帮陈霭瞒的吧?我那时候都懵了,后来一寻思不对啊,你那能叫讲义气赔给陈霭?你那是帮忙造假了犯罪现场,同谋吧?他要自首了,一把事儿前后经过说出来,你也跑不了。”
这话说得刻薄,当时季然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否则也没必要眼巴巴当这个同谋。陆阔心里清楚这一点,还就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故意想激怒季然。
然而没成功。
季然仿佛没听他说话,沉默地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树,下巴微微地仰着,和平时一模一样,配上那总是没啥感情的眼神,就给人感觉格外的倨傲。
陆阔这下子先把自己给气着了,他将车子开到一个偏僻路边的树荫下,解了安全带下车,绕到后车门去一把拉开,抓着季然的衣领往上揪:“所有的一切都能从头开始,所有的事情都能有一个新的过程,一个不那么差的过程,你就非得跟自己过不去是吧?”
陆阔是真生气。撮合发小跟季然是一码事,就算撮合不成,那也没办法。但是他不想事情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他不希望发小干的事,就同样也不希望季然来干。
季然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地问:“逼着我承认我杀了我爸,好玩吗?会让你更高兴吗?”
陆阔一怔。
季然说:“不会的话,就别这样了。”
陆阔松开他的衣领,缓和了一下语气:“抱歉。我只是不希望你这么做,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坚持这么做,两年了,我跟你不是没有谈过这个问题,我觉得你自己也有别的方法解决,比如郭小斐能帮你,那很好。我没有说因为陈霭,就会在这件事情上面反对你。我就是很意外。”
季然渐渐地收回去目光,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车窗外面。
陆阔也只好叹了声气,把后车门关上,回去他的驾驶座,一边踩油门一边说:“现在不管我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好自为之。有帮得上的地方跟我开口,也不存在欠我人情,咱们仨这关系,我到现在也摸不清楚,说不定是不管死谁都得一拖二,一根绳上的蚂蚱。”
季然说:“那你就让陈霭离我远点。”
陆阔怔了怔,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当他从后视镜里去看季然,一时没能看出什么来。
送完季然去医院,没多久,唐越和陈霭也过来了。季然意思意思地吃了一口,就去问刚醒的妈妈要不要吃。可他妈妈置若罔闻,一直都在发呆,尚未从巨大的冲击当中回过神来。
季然也没多说什么,安静地坐在病床边陪着。
陆阔和唐越就更不方便说什么了,倒是陈霭时不时讲两句话,当然那母子俩也都没搭理他。
陆阔悄悄地拽了拽发小,示意他别讲话了,但发小回头给他一个“你不懂”的眼神,陆阔也没办法。
好不容易,季然他妈妈终于回过了神,看了一眼季然。
唐越和陈霭倒没什么别的想法,陆阔就敏感一些,毕竟知道得多一点,难免会觉得,季然他妈的这一个眼神不对劲,很不对劲,很难形容的不对劲。
季然的手上还端着饭盒,陈霭赶紧倒了杯温水换掉他手上的饭盒,小声说:“她可能想喝水。”
季然端着水想去喂他妈喝,可是他妈妈却不肯喝,仍然用那个眼神看着季然。
陆阔跟季然不熟,更加少见过他妈妈,以前寥寥数面都没认真看过正眼,就知道季然他妈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跟风风火火的陆阔他妈还有陈霭他妈截然不同,和人说话的时候柔声柔气,很有气质。
当年的陆阔还跟陈霭嘀咕过季然他爸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找的那小三据说是个空姐,但大概属于空姐里的金字塔底层,妈呀那叫一个不能直视,陆阔都有阴影了,这么多年还记得那“惊鸿一瞥”,就是小三堵在季然他家门口骂他妈,身上那截布肯定挺贵的,不然咋能那么舍不得用呢?就差弄个版型直接当比基尼用了。
当然了,陆阔还是比较客观的,他客观地回头问了问大飞直男审美是不是就好那口。
直男大飞说还好吧,反问陆阔是不是基佬都这么嘴毒。
陈霭没他俩这调侃的心思,直接就冲上去帮季然他妈骂架了,丰献跟小短俩人拉都没能拉住。
后来?后来陈霭可出息了,别人打架打得全校通报批评是为了敲诈勒索或者跟同龄人吵架,陈霭全校通报批评是为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到路边有小三领人欺负无辜妇女遂从大骂到大打,把人仨成年泼汉加一个泼妇打得报警了。
不光学校老师心情复杂,就连陈霭他兄弟们都心情复杂,集体不知该夸该贬,别的不说,到底连女人都一起打了,这不符合江湖规矩啊……
完了又有小道消息,说那无辜妇女不是别人,正是季然他妈。这下子倒是把陈霭的风评给扭转了大半,毕竟季然在学校形象颇好,家里那点子事一说出来,师生们无论帮理还是帮亲,都还是站这边了。
那些都是往事了,现在陆阔看到季然他妈妈,就觉得很不对劲。季然和他妈妈长得像,以前还能说气质不同,这一刻,陆阔仿佛见到了另一个季然。
季然他妈没有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样子特别像平时的季然,更像的则是眼里的不信任。
季然平日里看什么都是一脸冷淡,永远都跟隔了层东西似的,最多的就是眼里的疏远和不信任,仿佛全世界都值得他质疑一样,这也是陆阔以前总觉得发小脑子有毛病的原因之一。
此时,季然他妈看着季然的眼神里就有着同样的不信任。
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母亲对她疼爱的独生子露出这种表情?
陆阔有点不愿意想下去了,他宁愿是自己看错了。否则事情就真的是走向了一个越来越糟糕的方向。
明面上的事情进行得看似顺利,警方又问过季然和他妈妈几次话,连带着陆阔、唐越和陈霭也问过,当然没问出什么端倪来。
陆阔却仿佛从警察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不信任,他甚至都怀疑这都是自己的错觉了,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对季然的不信任,导致了现在看谁都觉得谁不信任季然。
当然,即便如此,没有证据,季然却有经过证实的人证物证不在场证明。
再者说了,把所有有嫌疑的人都纳入怀疑范畴是公事公办,于人理常情上而言,普罗大众还是不太愿意相信弑父这种事情的,尤其是季然这种品学兼优、没有前科的好学生。
陆阔犹豫再三,还是想打电话试探一下唐棠的口气,唐棠听说这事儿却没什么太大反应,只说漫游费贵,跟他说了他也没办法帮忙,没他哥的事就不要瞎联系他了,其他事都能等他回去再说。
陆阔就觉得这孩子回来真该继续再教育了,怎么能这么不关心人呢。
唐棠挂了手机,换了衣服,抓了抓头发,对着镜子面瘫三秒钟,缓缓地柔和了眉眼,露出了一个笑容,恍然间从镜子里面看到了唐越。
他这次出来,带的全是唐越以前的衣服,在家里也练习过很多次。
外头的同伴们在催了,唐棠就维持着这样温和的状态出去了。
这次的夏令营改了目的地,安全度相对高一点,因此采取半自助形式,不会很拘束,给大家的自由度比较高,可以自由组团去大街小巷深入体会当地的风土人情。只是组团出去的时候都需要配上至少一名老师,防止异地他乡真的出事。
吴钟仁第三次看到那个少年了,听身旁的同伴叫他,似乎是叫唐棠。
这些少年似乎是过来旅游的,每天早上都会到这家二十年的老早餐店吃饭。吴钟仁就很喜欢来这家店,小时候吃惯了,出狱后也总是要来坐一坐。
身旁是以前的兄弟,现在都很拉风了,生意做得风大雨大,说还没忘了他,得知他出狱的消息就一个接一个来找他叙旧。
吴钟仁心里是不以为然的,该他们感恩,当年不是自己一个人顶了的话,他们也一起蹲牢房去了,也没现在的地位。
但是表面上还是亲亲热热,彼此心照不宣,互相给个面子,这世道就这样。
吴钟仁听着寒暄虚伪的话,目光若有若无地始终落在唐棠身上。
唐棠好像是烫着了,吃个拔丝一口咬下去,烫得不停吐舌头,又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温柔明亮的模样。
In哥跟吴钟仁是打小一起混的,顺着眼光看过去,就有点悟了:“哎!那有点像——”他看了眼吴钟仁,想了想,说,“叫什么来着,那个文家的小少爷,我之前还给你看过他现在照片。你别说,长得好像哦,是不是亲戚?”
吴钟仁摁灭了烟,说:“应该不是吧,那边像过来旅游的。”
In哥凑过来一点,拿手肘碰了碰他,笑着低声问:“喜欢?”
吴钟仁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唐棠,笑了笑,说:“没人会不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