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阔陪着张寮吃了点东西,也不绕圈子,直接提了这边改选公司负责人的事。
张寮憨笑着推了推厚重的眼镜框,说:“我什么都没有,也没这个指望,In哥这些年带公司做得很好,大家都很服他的。”
陆阔听着他话里的意思,说道:“选出来了,当然就服。话只能这么说,选出谁,就服谁,而不是服了谁,才选谁。”
张寮局促地笑笑:“阔哥的话说得这么新鲜,我不太听得懂。”
陆阔给他倒了杯茶:“寮哥,我这也实在是没办法了,不然井水不犯河水,我就不触你的忌讳了,可现在——总之,接下来我这些话说了,你别生气。”
张寮忙说:“你说,你说。”
“寮哥,你跟In哥的仇,早晚是要报的,我一个外人,八竿子打不着,也轮不到我来揭开这事儿,所以我本来是不想说破的。”陆阔打量着他神色不变,继续说了下去,“唐棠是我恋人的弟弟,和寮哥你的孩子差不多大。我恋人家里情况比较复杂,两兄弟从小没和父母在一起,全靠哥哥照顾,其实我也就拿唐棠当我儿子了。”
张寮仍然是那副憨厚耐心的笑容。
“唐棠不喜欢我,他甚至一度恨我,因为他哥哥和我的生活八竿子打不着,是个很好的人,却被我拖下了浑水。我有段时间还挺自负的,年纪轻轻,赚了不少钱,觉得自己很能耐。”陆阔说着,笑了起来,“我跟寮哥你还有点不一样,我没出去找过谁,我挺专一的。”
张寮跟着憨笑了笑,没有半点不悦的迹象。
陆阔继续说:“所以我就更自负了,觉得我作为一个男人,做到这份上,也够意思了吧。后来,因为一些事,我恋人离开了我。”他停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没想到,我居然还能有个机会和他重新开始。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他受任何伤害,不管让我付出什么代价。”
张寮听完了,也只是不冷不热地说场面话:“他好福气啊。”
陆阔见状,也不继续说下去,笑了笑,给张寮添了杯茶,起身收了碗碟去洗。
张寮缓缓地喝着茶,一面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干活儿,忽然和气地问:“在家里都是你做家务吗?”
陆阔边洗碗边笑着答他:“以前干得不多,觉得自己干大事的,哪能干这些啊,也不愿意让他干,买了一堆洗碗机扫地机器人之类的东西。结果发现他用得也不多,我还以为他不喜欢那些自动化的东西。现在也买了这堆东西,但我就不敢催他用了,想图个表现自己来,不然和他一起做做家务好像也挺温馨,结果他反而懒起来,说买了那堆东西能用就用,用不上自己来。”
张寮笑着说:“家人生气,很多时候不是气在那件事上面,可能只是要个态度。”
陆阔点点头:“是啊,以前不明白。”
两人闲聊了会儿,张寮又说:“我不一定帮得上大忙,阔哥你别笑话我,我现在就一个泥菩萨过江了,不过毕竟是本地人,还是认识些朋友,帮忙打听一下都可以。”
陆阔恳切地说:“那就多谢寮哥了。”
“别别别,”张寮红着脸摆手,“先别谢我,我就试一试而已,不敢保证。”
陆阔知道他这都是装的,也不说破,顺着道:“不管结果怎么样,寮哥你这情我是领的。”
有了张寮这话,彼此也算是心照不宣了。听起来像是勉强帮忙找一找,其实就等于达成了合作,张寮这些年也暗暗攒了些势力,帮忙找吴钟仁和唐棠的下落完全没问题。而陆阔实际上也等于承诺了要捧他这次的上位。
双方都明了,也就都暂且放松下来,收拾完了小厨房,张寮问陆阔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拜佛。
陆阔知道他们这里的“传统”,多少都有点迷信,说是拜佛,相当于合作双方去发个誓,在佛面前做个证明,证明双方都不造假。
那就去吧。
他俩去的庙是张寮常去的那间,香火算是很鼎盛了,张寮当初走投无路时在这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居士,还是被这里的大师点化了才想开没自杀的。
大师当张寮熟人,张寮当大师恩人,拜了佛就拉着陆阔去拜见大师。
寒暄了几句,大师就顺着张寮的介绍看向陆阔,慈悲的神情中有那么丝疑惑。
张寮察言观色,问:“怎么了?”
大师摇了摇头,斟酌了一下,说:“觉得陆先生比同龄人更成熟些。”
陆阔笑了笑,没说话。
张寮也笑了:“这不是坏事。”
大师又多看了陆阔几眼。
张寮说:“看起来也像有缘了,不如大师帮他测个字。”说着朝陆阔笑了笑,“大师测字很准的,不是有缘的,还不轻易给人测,一字千金都不肯。”
陆阔心想这不是古时候街头算命骗子的招数吗,这你也信?
大师摇了摇头:“确实有缘,不必提其他的事,如果陆先生愿意,我斗胆一试。”
陆阔也无所谓,见他俩这么说,就走到一旁的桌边,提起毛笔写了个“阔”字。
张寮笑道:“看不出来,写得这么好!”
陆阔心想,你去坐六年牢,没别的娱乐活动,也能写得这么好了。
大师看着他一气呵成,走过去,捧起宣纸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又看了陆阔许久,方才缓缓地道:“下笔有力,陆先生是个意志坚定之人。”
套话套话。陆阔微笑。
“只是末尾的笔锋总有些岔开,拢不到一块去……”
你笔的问题。陆阔微笑。
“用笔有力,本该落纸全是重墨,却并非如此,反倒在落笔之后再运腕,便有些转变得过于纤细分明,看似是雷霆万钧,实则化作春雨绵绵,陆先生像是有两股脾性,自知要选哪条,却仍还难免不能回神。”
因为我练的瘦金体,但没练好,太久没写了,下笔的时候不记得了。陆阔微笑。
陆阔听他吧啦吧啦地分析了一堆自己的性格,还没完,接着说:“‘阔’字拆为‘门’与‘活’,‘门’字上下皆有敞口,是通气的字,可惜上口气窗过小,不若下口宽敞,可解为来路宽,而前路窄。”
陆阔倒没什么反应,张寮倒是听得比他更仔细,闻言便有些担忧似的,看了看陆阔,又看向大师,欲言又止。
大师抬手制止了张寮说话,接着道:“幸而还有一‘活’字。活路也可解为生门,门内套门……”大师又细细地看了陆阔一阵,忽然笑了起来,将宣纸对齐折了起来,放到一旁的长明灯上点燃烧了,“冒昧地说一句,眼前就是眼前,人都只有一条路可走,门也不能推开两扇,否则门内的‘活’便无法从狭小的上口出去,只能朝下口退。”
陆阔听出点门路,又不想完全不给张寮面子,便作势想了想,道:“我不是很明白,请大师明示。”
大师摇了摇头,不再解字,反倒是恳切地劝:“世上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是不能重来的,可惜人人都学不会放下,都想着逆天而行。”
陆阔:“……”
拍武打片呢?我还走火入魔呢。
被大师这么一搅和,陆阔面上不显,心里却有点不太乐意了。张寮也感受得出来,恭恭敬敬地辞别了大师,领着陆阔出了庙之后,劝道:“别不高兴,大师当初跟我说的也差不多是这些话。”
陆阔:“……”
搞半天是这样啊?!那别处的庙里咋就知道多说些吉祥话呢?
张寮见他放松了一些,便笑起来:“也不完全一样,毕竟测的字不一样。只是他也说我放不下,我想,大概他测过的人里面十有八|九全都放不下,人嘛,这一点最相同,总有放不下的事。所以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了。”
陆阔笑了笑,点点头。
吴钟仁被蒙着眼睛,浑身捆得严严实实,听不到外头有别的动静,已经心知是要栽了。他压根就没料到唐棠会来这么一招,算是彻底地大意了。
唐棠从兜里掏出叠好的纸摊开,嗤笑了一声,看一眼吴钟仁,低声说:“三十一个小时,你应该玩得挺开心的。”
吴钟仁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唐棠看着纸上列的一条条,伸手弹了下纸,说:“那我就还你三十一天,咱们慢慢儿玩,我保证比你那时候玩得更开心。我哥玩不起,我才玩得起。”
吴钟仁甚至根本不知道唐棠还他妈有个哥,更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联系,他特别想解释是不是有误会,可惜并没有发出声音的机会。
这张纸上写的,全是当年尸检报告上的东西,唐棠当初把尸检报告翻来覆去地看,看得能记一辈子。记点东西有好处,还回去的时候用得上。
唐棠的目光缓缓从纸移到吴钟仁的脸上,说:“如果你能坚持到那个时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