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看热闹的去找摊位老板借来了那盒印泥, 陆执野打开,用手指按了一下。
指腹染上红色。
他们本来就是拼桌,几个街边摊的座位挤在一起, 时景几乎要和陆执野贴着坐。
现在LA那几个人一起哄, 更把他往陆执野的方向拉近不少。
在脸上画画, 原本也需要靠得很近。
但太近了。
“噢——印泥可以, 刚好还是红色的,画出来也显眼。”LEO说,“画画画!这次不准再找理由推了!”
一桌子人闹得厉害,马特还嬉皮笑脸地安慰他:“没事的小甜甜,陆神下手肯定不会很重的。画完了, 你还是我最帅的好兄弟。”
时景:“……”
时景对着陆执野的眼。
他略侧着身, 整个人和他之间几乎只有不到半拳的距离。
晚上的街边摊靠着街灯和门店招牌霓虹灯的光亮, 昏暗光线下, 时景清晰看见陆执野垂下注视他的瞳色。
深黑的。
背着光, 半掩着他的睫毛。映出星点微光。
时景大脑没由来空了一瞬。
草。
他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干嘛啦, 快点呀,就随便画两笔, 画完了继续下一轮,没准你就赢回来了。”
“对, 玩牌这种事运气都一阵一阵的, 别忸怩, 后面赢了我们也让你画。”
“陆神, 可不能包庇你们新人啊。”
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偏偏还起哄得最带劲。
陆执野说那句用手画, 其实也不是非得落实这个惩罚。看着时景灯光掩映下的脸,有些话就不自觉说了出来。
现下见到对方这副浑身绷得比石像还硬的样子,陆执野安静了片刻。
他放了印泥, 转头道:“能替代受罚么?”
LEO:“?”
LA辅助:“什么意思?”
“就是找个人替Sweet受罚呗。”姜源说。
LEO:“可以,但是谁来?”
谁愿意替时景受罚?
这问题压根不需要问,还能有谁?
只有提出这句话的陆执野。
他是时景的队长,又赢了这一轮,现在时景不愿意受罚,陆执野替他,合情合理。
“Wild~”LEO眼睛一下就亮了,“那这次可不能再让你们队的人自己来画了噢,公平起见,我就勉为其难,充当一下这个角色吧。”
LA的辅助不满:“凭什么是你来?”
“队长画队长啊,很公正吧。”
“……”
也有道理。
有道理个屁。
时景一把拦下LEO要去拿印泥的手:“谁说要你替我了?”
在其他人怔愣的时候,他将拿盒红色拍到陆执野面前。
“不就是脸上涂点东西,愿赌服输。”
时景没看陆执野,一句话说得又硬又快:“你画不画?”
LEO最先回过神:“牛逼!Sweet有魄力,这新人的冲劲,我喜欢。画!”
他把印泥盒子一摔,气氛推得更高昂了,桌边一群人全拍手叫:“画,画,画!”
“小甜甜牛逼!”马特的彩虹屁永不缺席。
时景:“……”
被这些人一喊,他又有点反悔了。
下一秒,陆执野拿起了那盒印泥。
上身往前倾了半寸。
时景下意识转向面朝他的方向抬头——左侧下颌被很轻地托住。
向上抬起。
陆执野的手掌很大。
温热,干燥。带了点薄茧。
他没用什么力。
但修长五指几乎掌住了时景整个侧脸颊。让他不得不保持一个略微扬起脖颈的倾斜角度,无法动弹。
才修剪过的额发落了几缕,扫在他额前眉间。
有点扎眼。
也有点痒。
从发丝和灯光明暗间隙,时景落进那双深黑的眸光。
脸上软肉被按下。
指腹稍稍施力,划过细嫩皮肤。
蜿蜒自脸侧,又抚过眼尾。
时景浑身僵得像块铁。
被陆执野指尖触碰的位置后知后觉烧着,一路蔓延向整个右脸和耳朵。
喧闹人声似乎被按了静音。
又或者自动模糊成了一片嗡鸣。
他听不清LEO或是马特还有没有在说什么,耳边全是“咚、咚、咚”的血脉涌动。
时景绷了一下后脊——
“好了。”
陆执野忽然道。
一声把他拽回街边烧烤摊子。
“噢——我看看我看看!”姜源反而是最先冲上来围观的,“让我看看Sweet画完还能不能帅——”
声音卡住。
同样呆住的还有LEO,LA的辅助,以及旁边几乎所有其他人。
时景:“?”
时景有种不好的预感。
“靠。”LEO笑着骂了一声,“行,算我没说清楚要画什么,这次不跟你们计较。”
大家才纷纷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他妈是惩罚?”LA辅助叫道,“不是,输了牌,还能画得更帅,算什么惩罚?”
姜源:“那来,你坐到这边,我也给你脸上画一个爱心。”
LA辅助:“滚!”
时景:“?”
什么爱心?
他表情顿了下,半懵地低头打开手机摄像头。
右边脸蛋上一个红彤彤的爱心。
半斜着从他眼角落到脸侧。
画得线条流畅,非常有弧度。
时景:“?”
时景:“……”
“怎么说,你们SFD的换不换人?”LEO那边已经又拿上牌了,“Sweet,你上吗?这次赢回来就能画别人了。”
时景掀起眼皮。
LEO滞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底有鲨意掠过。
“我不打。”陆执野在旁边道。
半秒,时景冷冷瞥了他一眼,也道:“我也不打了。”
桌上人的注意力重新被吸引到玩牌的那一圈上。
时景随手拿了一串羊肉,用分尸的力道戳进自己盘子里。
右边脸上的热度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陆执野朝他看了一眼。
终于,在把那串可怜的羊肉戳成肉沫也没能让脸上降温后,时景忍不了了。
“陆执野。”他压低嗓音。
被喊了名字的人已经替他挡了几杯“敬给新人”的酒,回看向时景的眼底微醺:“嗯?”
“……”时景捏紧手里的竹签。
别人不知道,只当他是随手画了个图案。
他还能不知道陆执野在做什么?
想到这,时景咬牙:“谁准你画爱心的?”
是输牌的惩罚,他还不能现在立马去洗掉。
旁边的人安静了一会。
“没忍住。”
时景:“?”
陆执野:“抱歉。”
时景:“……”
又过了几秒。
“或者你想画什么?”陆执野问,“我重新……”
“滚。”
-
托了遇到LA这群人才的福,这顿预计最多十点结束的晚饭一直吃到了将近转钟。
整个摊位除了他们就只剩最里面一桌的几个醉汉。
老板把桌子都收得差不多,街上流浪狗也都回窝睡觉去了,这边的几个人还在因为谁往谁脸上多画了几笔吵得不可开交。
时景后半程又玩了一轮,这回的运气倒没第一把那么离谱,只不过他是SFD招的新人,赢了牌又赢了比赛,免不了被LA那群老狐狸精狠狠要挟几句。
时景当然不可能被他们拿捏,喝酒这种事他也不擅长,更不喜欢。但大家出来玩,也不至于扫兴。
最后那几杯都被陆执野挡了下来。
一开始时景觉得活该。
后来看他闷声一杯一杯喝,拳头又不禁有点紧。
他在比赛上还是对LA的这几个太仁慈了。
“不搞了,不搞了,你们今晚是打算醉死在这里睡大马路?”SFD除了二队那群小孩,一队里就属姜源玩得最开,“打个车回去了,再坐一会,我又该吃下一顿了。”
LEO笑:“那不是挺好?”
“拜托,这是新赛季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了,才十二点你就回基地??”LA突破位是个染了红毛的,后来才加入,个子高,说话嗓门也大,“我们还定了个KTV的包间,打算今天通宵。”
“?”宋嘉杭皱了下眉毛,“我们出来之前就已经把KTV这种老年活动排除了。”
LEO:“……”
LEO:“啥意思?”
都是年轻人,十二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哪舍得这时候回去。
他们三言两语就说到要不要从LA基地再喊一辆车不然坐不下的事上去了,时景在另一边,拉了一下外套,装好手机,站起身。
旁边的陆执野也站了起来。
身体晃了下。
“?”时景差点本能要抬手,看他又稳住了。
陆执野蹙了蹙眉头,像是缓了几秒,很慢转过脸来。
时景看他明显的动作变迟缓不少。
妈的。
前面看陆执野坐在那跟没事人似的,连喝几杯连脸都没红一下,还以为他酒量真的很牛。
原来又是在装。
“时景。”陆执野突然看着他。
时景:“……”
桌边就他们两个人,时景也不带怕的,斜睨着眼:“怎么?”
陆执野缓慢眨了一下眼,跟平时完全不同的神色,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很久,像在思考他要说什么。
时景等了半天,看见陆执野皱着眉毛道:“这里好吵。”
时景:“……”
十几分钟后,姜源和LEO这边终于拉扯明白了,回头一看。
“?我队长呢?”
桌边早就空了。
哪还有陆执野,连时景也一起消失了。
“你是说刚才这里的两个帅哥?”店老板娘收拾着地上的垃圾,过来说,“他们好像是不太舒服。”
“不舒服?”姜源的酒立马醒了,“草,肯定是你们酒灌多了!我哥以前都不怎么喝的。”
“?你放屁,不怎么喝他能一杯接一杯?”LEO道,“我他妈天天喝酒的人,我看不出来他能不能喝?真不能喝的,像你们那个Sweet那种小孩,我根本就不会灌他好吗?”
宋嘉杭也道:“队长以前喝得不多,但最近……这么几杯不至于。”
LA的红毛奇怪:“我看他样子也不像醉啊,而且他喝那几杯是一开始的事了,这都过了至少一个小时,他要有事早有了。”
他过来跟SFD新人打招呼的时候,Wild还跟他对视过一眼,握手的样子和眼神,怎么看都不带半点醉态。跟没事人一样。
LA辅助:“除了不舒服,他们还说了什么吗?”
“我也不清楚嘞,我就听见个子高的那个说的,然后稍微矮点那个扶着他走了。”老板娘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往那边去咯,应该还没走远吧。”
“哦。”姜源放心了,“那没事了,估计是坐车先回基地了。”
LEO:“那不管了,你们几个不准跑,今天包厢我全都请了,剩下的人必须去!”
……
SFD商务车边。
时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在半夜十二点,街边摊的停车场,搀扶着陆执野。
而且……
这人怎么他妈的这么重??
“自己爬上去。”把人带了一路终于带到车边,门开了,时景直接让他往车上靠着。
一开始陆执野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走着走着就不知道为什么滑到脖子去了。
本来对方的身高就高过他,揽着已经是极限,再让他调整站姿,时景怕脚下一个不稳,他俩一起摔地上去。
陆执野摔了无所谓,刚好要他醒醒酒,他肯定不是担心这个。主要是这种姿势,这种状态,摔下去的样子肯定不会雅观到哪里去。
陆执野的手在他脖颈边要轻不重耷拉着,几次蹭到皮肤上,短短一段路,时景感觉自己走了一年。
“还要我把你抬进去?”看陆执野倚在车门边站着不动了,时景语气不好。
好在SFD的商务车内空间足够大,开了外循环,也闻不到多少酒味。
所以陆执野到底喝了几杯?
好像也没几杯吧。
“陆执野。”时景觉得在司机赶来之前,还是有必要告知清楚,“你现在在你自己俱乐部的车里,要是你吐了,脏的也是你自己的车。”
车前座开了两盏小灯,后排只有氛围灯带的一点暗色微光。整个防窥玻璃下,车内暗得看不清人脸上是什么神色。
还是没回应。
人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时景愣了下,伸手把陆执野额前刘海撩起来。
对上后者的黑瞳。
黑暗中颜色更黯了些,染了酒后的眸子望着他。
来自陆执野身上的热气从额发染上时景指尖。
时景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半晌,硬着声音道:“不能喝酒就别逞强。”
他是记得听说过陆执野不爱沾酒的传闻。
准确来说,是圈子里的人都听说过陆执野不喝酒,这事也是一次采访上爆出来的,当时的主持人还因为宣传酒桌文化被约谈了。
可看陆执野这一杯一杯熟练的动作,也不像真不喝酒的人。
“没不能喝。”陆执野嗓音微哑。
时景转头。
陆执野安安静静的,就这么看着他。
不知过去多久,他才又开口道:“最近……喝过,慢慢就能喝了。”
什么意思?
时景滞住。
还能是什么意思。
突然从滴酒不沾变成能喝酒,这种事又不可能有什么天才不天才之分,只能是短期内喝得很多。
酒能消愁。
能麻痹人的神经。
短暂忘掉现实,忘掉痛苦的事。
而这段时间内发生的,能这么大程度刺激到他的事几乎就一件。
“你是傻逼么?”时景没忍住爆了脏话。
“草。”车内空气让他不受控制捋了一把头发,时景呼出一口气。好半晌,他语气缓了点,“有不舒服就直说,这里不需要你硬撑着。我打电话让队医在基地等着,还是让他跟司机一起过来?”
陆执野没答。
垂下睫毛。
“没,不用。”他道,“能让司机晚点来么?”
时景:“?”
陆执野黑眸里的星点醉意看不出是真是假。
但眸子里明晃晃写着的意图半点作伪不了——
想跟你单独多待一会。
时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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