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陆执野第一次触碰他, 也不是第一次摸到他的头，却是头一回没有预期毫无防备。
在时景内心晃过无数充满恶意即将张牙舞爪攻击眼前人的一刻，安抚地碰到了他的后脑, 按进发丝里。
时景后仰和避开的动作, 已经成了一个长年累月对他人触碰的条件反射。
可陆执野没让他躲开。
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在时景试图躲避的时候多加了一点力道, 没有特别用力, 恰到好处让人不会感到不适，但能让时景无法从中挣开。
他们在SFD的公共餐厅里。
背后的阿姨去做那份他点的干拌面，随时可能回来。
左手边的大门也任何时间都可能有人通过，撞见两人此时一个说不清是否暧昧但又绝对不止是队友情的姿态。
时景的大脑停止运作了几秒，而后猛地回过神, 就着抬手挡开了陆执野的胳膊。
“谁说我……”他一句不带半点友好的话就在嘴边。
抬起眼又对上陆执野那双黑瞳。
十分关切专注地注意他的神色。
“……”时景那句“谁他妈说我怕了”咽了回去。
不对。
谁又需要你来处理了？
就EVG那老登还用得着别人帮忙？他一只手指头都能给他按得抬不起头。
所有狠话脏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时景半耷拉着没什么情绪的眼皮, 冷冷地充满杀气开口：“谁准你摸我头的？”
说完他和陆执野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
他怎么说的是这句话？
时景没能思考明白, 陆执野就先道歉：“对不起, 我刚才有点急。”
时景：“……”
“面好啦。”身后的阿姨一嗓子把时景的魂喊了回来, “想要什么调料自己在这里加哦，辣椒也在这。”
时景僵硬的身体缓慢恢复正常, 回过身去接了那碗面：“谢了。”
两人坐回餐厅角落的桌边，被碗里的面飘起来的热气熏了几下脸, 时景想起来陆执野应该也是看见了微博上的那条热搜。看到的时间多半还比他早, 了解到的事情原委或许也比他更详细。
果然, 没等几秒, 陆执野就先道：“EVG教练醉酒发了一条视频, 后面删掉了，但是有人保存，现在才又出了这条热搜。”
说完确认了一下时景的表情, 这句话没给他造成任何不适，他垂了下眼皮。
继续道：“你想怎么处理？”
他能想怎么处理？
要不是陆执野突然冲过来揉了一顿他的头，把他脑子揉得乱七-八糟，时景这会儿可能已经到EVG俱乐部楼下了。
“我自己的事，不用你帮忙。”时景冷静下来，再打开手机看那条热搜，心底那点不舒适的感觉已经缓解了很多。
而且陆执野也没法帮忙。
他总不能让SFD的人去查这条热搜，也更不可能叫胖经理和其他团队参与调查EVG的内部矛盾。两个俱乐部就只是曾经的竞争对手关系，其余没有任何关联。
无论怎么解释，贸然交给团队做这件事，都会让人感到怪异。
现在再看那碗面条，时景已经没了什么食欲，随便吃了两三口就算把胃里那点为数不多的饥饿感敷衍过去。
他正要起身，陆执野忽然又道：“我不会让俱乐部的人查。”
时景疑惑抬眼看他。
跟能猜到他之前的想法似的，陆执野看了眼他没怎么动过的面条，说：“我有其他方法，这件事可以解决得更容易。”
“能和我上楼一趟么？”他问，“给你看个东西。”
时景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陆执野的房间门口。
“你说的上楼，就是来你房间？”他看着面前开门的人，眯了眯眼睛。
陆执野没回答，把房门打开，侧身给他让出了进入的空间，站在一旁看着他。
时景：“……”
算了。
反正来都来了。
在基地里，整个一层楼都是选手卧室，谅陆执野也不可能有胆子做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陆执野的房间跟他整个人一样，收拾得整整齐齐。让时景怀疑他不止是有洁癖，是不是还有点强迫症。
进了房间，前者就把门关上了，落锁的动静很清脆，不过时景的注意力全在陆执野开着的电脑上。
“坐吧。”陆执野把电竞椅拉过来给他。
电脑屏幕是开的，上面已经有不少展开的文件，全都和微博里那道热搜有关，时景坐下才粗略一眼扫过去，就能见到几个“EVG”和“EVG主教练”字样。
他眉毛蹙了下：“你已经查完了？”
“没有。”陆执野也拉了另一把椅子过来坐下，“你要看吗？我还有其他的没打开。”
时景：“？”
这就是陆执野摆出那副小心翼翼的表情叫他上楼来看的“东西”？
陆执野及时解释：“是看见热搜之后查的，你不同意，我不会私下调查你的过去。”
“……”时景随手点了几个出来，看见某些详细到过分的背调，“热搜才出来几个小时？你连EVG教练的生辰八字都有了？”
陆执野停顿了两秒，迟疑道：“热搜昨天凌晨就上去了。”
时景：“？”
陆执野：“但你在睡觉，我没有吵你。”
时景：“……”
这人平时不是一贯很遵守胖经理的养生作息的？
等等，那也不是他把人查这么仔细的理由吧？？
不等时景再开口，陆执野就说：“本来在想办法让热搜降下去，还是让你看见了。”
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不想你不高兴。”
时景：“……”
他倒也不是不高兴。
就纯粹毫无预期地又一次见到以前那些画面，心里面犯恶心，跟EVG那个老登没太大关系。
要是他单纯讲几句话就能左右时景的情绪，早先几年他就该已经怄死了。
上次陆执野的父亲找过来，时景说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其实不全是安慰人。
他说的是实话。
从打电竞到拿到世界第一突破手的称号，互联网和粉丝把他捧得多厉害，他在EVG这一路就走得有多坎坷。
EVG主教练是个披着好人皮的烂人，EVG管理层也是一群血蛭。什么阴阳合同、天价违约费、队内霸凌……时景见过的太多了，多到这些纠缠不清的破事都快浸进他骨子里，让他根本没有和谁诉说的欲望，一回想就头疼，就胃里发酸，就犯恶心想吐。
所以陆执野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的时候，时景第一反应是把手机藏起来。
他不愿意别人见到。
不想有其他人靠近，也不想听见任何人的关心和问候。
让人见到脆弱的一面会有更糟糕的事发生，这个认知已经印在了时景的认知中。
谁要是这时候问他一句“你没事吧？”，时景可能直接一碗面就扣到人头上去了。
很难说是什么感觉。
就像跟别人毫无关系的溃烂伤口忽然有一天被发现了，看的人还要明知故问地把伤痕翻开再假惺惺问他有没有事。
但陆执野没问。
很奇怪。
明明也在涉足他的过去，时景这回却没有反感的情绪。
手心被什么东西戳了戳。
？
时景撩起眼皮，看见陆执野递过来的小老板海苔。
“吃么？”他指尖的温度把包装都捂得温热了，“你刚才那碗面没动多少。”
“……”时景盯着陆执野的手和那包零食上咧开大嘴傻笑的漫画老头。
确实后知后觉还挺饿的，之前没动几下筷子只是没胃口。
半晌，他把那包零食抽了出来。
往椅子后靠了靠，将海苔卷撕开咬了一口，点点鼠标，打开网页版微博。
标着“EVG-Zeit和教练大打出手”的视频再次播放出来。
陆执野用的是耳机，时景也没有要去戴的意思，这条视频就这么无声地重放。
画面中EVG曾经的训练室和穿着那套最原始队服的他自己清晰映进时景的眼里。
视频内容不长，是时景在加拿大打突围赛时发生的旧事。最开始发布的那一段是他从外面拉开玻璃门，抄起旁边的椅子就要往EVG主教练的方向砸，最后被旁边的两个队友拦住。
后面有人又发了另一条完整版。时景在机位上训练，主教练站在他身后，不断指着他说话，又反复用手拍他的胳膊。
时景先回头看了一眼，没搭理。
主教练又拽了一把他的右手手肘。
最后让人从机位上站起来，赶到基地外，冰天雪地的天气就这样锁了门。
发布这条完整版视频的账号写了一则小作文。
【我是当时在EVG训练的同一批突围赛选手，已经退出圈子两年多了，今天看见EVG发的视频实在是忍不住。当年其他同期选手应该都知道，他们教练像是有什么毛病，每天都盯着Zeit找麻烦。】
【Zeit那时还没现在这么有名，但他是真的天才型突破手。但凡有一点点眼力的教练都能看得出。EVG主教练绝对知道他有多牛，可他就是一直和Zeit过不去，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段视频是我当时碰巧在直播，所以录了全程，没想到还有机会用上。根本就不是EVG教练发出来的那样，是他先在Zeit练枪期间反复说各种不尊重人的话，Zeit没理他，他又用手去拽人，还把Zeit关在零下十几度的室外……Zeit进屋后教练还在骂脏话，才有了第一条视频上的那一幕。】
后面的评论有多精彩，时景都不需要去猜。
国内最顶级的俱乐部教练被爆出职场上霸凌选手的丑闻，不止是事业，他整个人都算是完了。
时景让视频自己播完，没有挪动一下眼神。
其实EVG主教练没有刻意针对他。
要硬说，时景和他还有一点点相似的地方。
他们都是贫寒家境在这个圈子里用实力一点点打拼出来的人。EVG主教练是Apex圈最老的一批选手，当年也去海外打过不少比赛，拿的成绩不差。
唯独运气差一点，那个年代的电竞事业没现在这么完善发达。
但EVG主教练跟他又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一开始，时景也自我质疑过，为什么这个人偏偏这样厌恶他？
又依靠他博得名声，得到世界冠军总教练的名号之后反而看他的眼神更刻薄憎恨。
后来慢慢的他就明白了。
跟他没什么关系，纯是EVG主教练自私自大。
他觉得自己能打拼到现在的地位，却不能接受时景这个后起之秀走同样的路，站到比他更高的地方。
人的嫉妒之心和他不能填满的欲.望一样无穷无尽，时景越成功，主教练就越觉得这一切该是他当年取得的成就。扭曲的心态失衡，日复一日把他淹没在怨恨情绪里。
怕时景这棵摇钱树有用尽的一天，怕他真的成了这个圈子内的第一人，怕他照见他当年无力实现的梦，又怕一切卑鄙心态暴露。
所以从最开始合同上给他设陷阱起，时景和EVG主教练之间就绝不可能有和平相处的机会。
良久，时景从思绪里回过神，蓦地觉察到手上的触感不太对劲。
温度也不对劲。
时景低头。
和陆执野握着他的另一只大手对上。
时景：“？”
陆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得很靠近，手握得异常自然。
发觉他得目光，陆执野稍作停顿，道：“不要不高兴，都已经过去了。”
时景：“……”
没什么别的意图。
就是单纯安慰。
怕他看了视频勾起不好的回忆。
陆执野的掌心干燥温热，安安静静地搭着，不刻意注意，其实没什么存在感。
算了。
时景偏了一下脸。
看在他这么诚恳的份上，不计较以前那些越界发言——
房门“咚咚”响了两声。
时景“嗖”一下就把手缩了回去。
陆执野都还没反应过来，眨了一下眼，还有点愣。
然后看了眼手机屏幕：“是我点的外送。”
时景：“。”
时景：“大早上你点什么外送？你自己家基地开的餐厅不吃？”
“餐厅今天的早餐不太合你胃口。”陆执野说，“我给你点了饭菜。”
时景：“你给我点……私房菜？”
又是陆执野的超级昂贵私厨？？
“不是。”陆执野起身去开门，“你以前常吃的那家。”
他把袋子拿进来，确实不是私厨。
是时景上回带陆执野去过一次的那家夫妻合伙小餐厅，点了上次点的那几样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连老板送的小咸菜都加在里面了。
他不是记得这家店老板早上不营业？？
而且能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惊讶归惊讶，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真需要一些熟悉的东西，闻到记忆中的烟火菜香气，都不用动筷子吃，时景整个人就已经精神了不少。
时景寻思着还挺有心，这要怎么道谢，突然，他发现陆执野有什么不太一样。
脸还是跟往常一模一样那张没太多表情也没什么情绪的脸，五官依旧是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变一下的五官。
可隐藏在短发梢里的耳朵让时景瞅见一丝异样。
红了。
跟陆执野其周围其他过白的皮肤截然不同，耳朵那一块非常明显，是红润的。
时景捏着筷子半天不动，反而盯着人看的举动太明显，陆执野也发现了他目光的落点。
他看了看时景。
抬手抹了一下被注视的右侧耳朵。
有什么能让陆执野耳朵红？
总不可能是被这几碗菜给烫到了吧？
时景眼珠子一转，把源头找回到自己手上。
那是陆执野在这几分钟之内唯一碰过的位置。
“原来你还会害羞？”时景挑了下眉毛，有意拉长调子，“摸两下手，耳朵就红成这样了？”
陆执野抬起眼，那对黑色的眼瞳对着时景的，静静看了他几秒。
“嗯。”他道，“握喜欢的人的手，还不太习惯。”
时景：“……”
时景差点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掉地上。
他早晚被陆执野随时随地毫不避讳地说喜欢给整出心脏病来。
“那你之前还说想亲我呢。”他道，“握个手你都不习惯，要是干点别的，你不会晕过去吧？”
话音落下，陆执野陡然抬眸看向他。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东西，时景也僵了。
他妈的。
什么干点别的？
能干什么别的？
他在说什么东西？？
“我的意思是——”压力来到时景，他提大音量，“碰一下手背你就耳朵红，要是让你摸手心了，握整个手了，你不得……”
越解释就越奇怪，时景说不下去了。
陆执野注视他的眼就没挪开过。
等时景自己把自己反闹个大红脸，他垂了一下睫毛：“没试过，可以给我牵一下试试么？”
时景：“？”
时景：“……？？”
时景单方面已读不回，拒绝理陆执野。
被青年拉过椅子背对着，几分钟过去，陆执野眨了眨眼。
又五分钟。
时景感觉到衣袖被人戳了一下。
“别生气。”陆执野说，“下次我努力一下。摸到手心，坚持不晕过去。”
时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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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久等。
拜年几天不在家，好像越欠越多了。T-T谢谢等待，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霸王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