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时郑霞在一旁观看,结束后她把张轩逸叫到一旁,要跟他聊几句,让霖渠等一下。
录音师坐在调控台前检查音源,制作人和监制都在他身边,周围的乐手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正午的日头西斜,没这么耀眼了,霖渠把两幅鼓棒往衣服兜里一塞,箫楚炎把自己的拨片放裤兜里,就没啥可收拾了,他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往前走,慢慢聚拢在沙发上坐下,一人占一个扶手,中间还空着一个人的距离,他们各玩各的,互不理睬。
等到郑霞过来,又默契地起身。
郑霞身后还跟着张轩逸,他亲热地把手抚在霖渠背部,说了些有的没的客套话。霖渠两手抱胸垂着眼发呆,箫楚炎盯着他紧闭的嘴唇,很感谢他身后的人渣给他们本就矛盾不笑的关系添了好几把柴火。
无言地告别,沉默地离开,电梯里,郑霞问霖渠:“四专做得怎么样了?”
做了个卵子,霖渠转头用死鱼眼回答她,顺便往后一瞥,身后,箫楚炎站如松,两手背在身后目不斜视,像个冷峻的保镖。
郑霞又拍拍他的肩膀说:“年末要忙起来了,再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修整,下周去横滨参加演出,下下周去澳大利亚,dd的演奏多练练,到时候别出岔子。”
12月,祖国寒冬伊始,在赤道的另一边,享誉盛名的悉尼歌剧院所在的另一个国家,进入了夏季。
塔伦说的是真的,悉尼歌剧院和**来了,郑霞说得dd就是《dandy baby》,他们受邀在悉尼歌剧院演奏《dandy baby》。
受此殊荣,萧楚炎却呵呵了两声,冷漠地说:“刚浪费完一个月时间又要打工去,自己的专辑动都没动。”
霖渠和郑霞一同回头,电梯门开,箫楚炎侧身从他们中间穿过率先走出。
郑霞临时被一通电话叫走了,看那样子是要骂人去。回到e室,霖渠和箫楚炎沉默地对视,都不想和对方说话。
霖渠搬了张椅子坐下,给塔伦发短信。自从吴青回来塔伦三天两头没影,离开甚至都不说一声,都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萧楚炎还站在门口看着霖渠的背影,注意到他衣服兜里斜出来的鼓棒,其中两根摇摇欲坠,让他忍不住看了又看。脱掉外套在门口挂衣钩上挂好,他开口说话:“一个星期的时间,按你以前的效率至少可以写出三首歌,那快来吧,别浪费时间了。”
霖渠回头,两人凝望,他起身去把窗帘都拉上,所有的,艳阳天里只有白炽灯光,这像是某个信号,让两个行尸走肉般的人都活过来,朝着彼此奔跑。
霖渠张开手臂紧紧抱住,箫楚炎环住他的腰回以热辣的吻,霖渠捧住他的脸说:“我做不出来。”
箫楚炎往前走,推着他让他栽在沙发上,自己攀上去骑上他大腿,手掌抓住沙发靠背,把人困在自己怀里:“你不是构思了很多年吗?提出这么多要求,萧强都给你去找来了,结果你什么做不出来?”
“不清楚,我感觉那不是我想要的了……”霖渠推他,“你让一让。”
箫楚炎岿然不动:“我他妈憋了一个月。”
霖渠说:“你不是憋了24年,快25年了吧。”
“是啊。”箫楚炎附身朝他耳边吹气,“你也知道。”
“那差不多快习惯了吧,禁止入内的牌子挂了吗,别一会儿有人进来。”
霖渠探头往门口看,看到自己一个月前挂的塑料袋了,他推箫楚炎:“真的,你让让,给你看恐龙到底有些什么。”
袋子里的那堆纸,不能说是废物,只是霖渠没想好要怎么呈现他们,这种不确定意味着最后的歌曲可能会完全脱离手稿的范畴,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霖渠坐在钢琴前,单手摁了几个键,然后把另一只手也拿上来:“这次我尝试从键盘开始,之前已经试过了……我不是做歌一般有固定流程吗,先手写,旋律、调子、节奏、动机,最重要的是确定一个节奏型。”
十指在钢琴上舞动,j大调汹涌的冲撞耳边,萧楚炎认真倾听,觉得挺恐龙,很燃,霖渠却停下来,起身打开电脑:“那些纸片我不想用,键盘事先已经试过了,还尝试从鼓开始,从吉他开始,吉他不行,没什么魄力,特别没劲……”
箫楚炎作为吉他手摸了摸鼻梁,心里羡慕嫉妒爱:“这么说你刚才只是即兴弹奏……”
霖渠自说自话地打断他:“但是我发现还是不对,没劲,没劲透了。”
萧楚炎没觉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不发表意见,他坐着椅子滑到霖渠身后,看到他打开一个带编号的工程文件,里面只有一条音轨,霖渠正在调整左上方的插件效果,说:“这个不错,没有很浓的电子味儿。”
没有很浓的电子味儿那也是电子,萧楚炎说:“我以为你要做交响乐。”
“不可能,我不喜欢古典。”
哦,因为周丽璇是吗?那个逼着小孩只能接触古典乐的小提琴大师,箫楚炎心里了然,说道:“交响乐也不一定是古典乐,很多游戏和电影配乐都用到交响编制,你一专不也用过吗?”
霖渠可能没听进去,仍旧自说自话:“你说有没有可能不用任何传统的乐团编制和常规乐器,做出堪比军乐、进行曲、交响曲的雄壮音乐?”
这说得啥?箫楚炎反应了好几一会儿,没打算回复他露拙,反正霖渠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霖渠转头看着他。
箫楚炎挠头:“你的意思是不用交响乐队做出交响乐队的效果?”
“是做出堪比交响乐队的效果。”霖渠纠正他。
“你觉得这样就比较有意思?”
霖渠点头,萧楚炎摇头似拨浪鼓:“你这是想搞事,不要数字化不要电子味儿,又不要乐团,你想做什么,创造新世界?”
他想起张轩逸为了逗霖渠说得话、瞎胡咧咧的那些东西,什么反流行和弦、乐器的非常规用法、粗糙的第一时间成品是最原汁原味的情绪表达,还有很多,那些说出来让每一个做音乐的人都会翻白眼的内容。
霖渠不理会张轩逸,但显然听进去了,还念念不忘,要那自己的专辑的来实践张轩逸的随口胡诌。箫楚炎一想明白就上头,立马叉腰站起来指着霖渠:“你还说对他没感情,在我面前好歹装一装吧!”
“你在说什么?”霖渠不解,萧楚炎继续说,“你潜意识里完全认同他,你潜意识里喜欢他!”
霖渠知道箫楚炎在说谁了,真是服了他:“你也太敏感了,不是这么回事儿,你还怪我不告诉你,现在我告诉你了谁来告诉我要怎么做?我不是几个月前就把鼓的效果器放到吉他上,还把吉他弦给掰断了吗,我那时就在试不一样的,不是因为他。”
“哦。”
箫楚炎重新坐下,和他面对面说:“你不用乐器,那要不去外面采样,或者电影采样做成‘鬼畜’?效果可以很炸但没有美感怎么办,你不是说美和好听最重要吗?你为啥突然想这么搞,这是想表达什么。
霖渠用万念俱灰的眼神看着他,箫楚炎歪头,伸手掐他下巴:“嗯?听到鬼畜萎了?那我们去搜罗非常规乐器,还不要电子味儿是吧?想象一下那个效果……你刚才用钢琴随手就弹出史前世纪感了,用琵琶,二胡,三味线呢?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霖渠撇开他的手喃喃:“那很没意思,做成什么样也就这样,又不是没有,太多了。光恐龙不够,我要前所未有,震撼人心……”
“啊呀……”箫楚炎张开嘴,拍了拍手,真是佩服他,这种话都能面不改色说出来,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耍宝玩。他拿起手机看时间说:“明白了,那你要抓紧时间,现在是16:24,你还有六天又八个半小时,好歹先想出来这个震撼人心的东西是个什么。”
萧楚炎放下手:“而且你真是我见过最作秀的音乐人,比爆炸还爆炸,恶俗得我起鸡皮疙瘩。”
霖渠瞪着他暗暗磨牙。
萧楚炎不知道霖渠到底要干嘛,反正在录音室里耗了几天,啥都没做成,甚至很多时候霖渠就在窗边,罩在窗帘里面发呆。
他们就这么早出晚归地浪费时间,萧楚炎难免产生想法。
霖渠不愿正儿八经做歌一事另说,他这么赖在录音棚,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莫不是要逃避点什么。
萧楚炎一把拉开窗帘,阳光大盛,一个高挺的背影沐浴其中,待这破地方天天拉着窗帘晒太阳都奢侈,他自己倒晒得很欢。
萧楚炎扯霖渠辫子,不耐烦地说:“那现在该做什么。”
霖渠背着手看着远方的山,一字一句吟诗般说道说:“你写你自己的,别管我。”
萧楚炎青筋直跳,一把拉上窗帘。
*
塔伦跟着吴青出国玩去了,一知道要赶通告就急急忙忙定了机票,在分别前要好好享受最后的欢愉,好他妈淫/荡。
留霖渠和萧楚炎两人,几天过去什么原地踏步毫无成效。
萧楚炎拿出这几天自己写的单曲让霖渠帮忙改,霖渠就安安静静地改,萧楚炎说:“你不搞点事情,不提点意见,不觉得太平庸了么?”
霖渠没说话,他脑子乱哄哄的,改歌时都没有思考,全凭本能直觉。他很不喜欢萧楚炎现在的态度,有事没事在那张轩逸张轩逸张轩逸,而且也不贴心可人了,甚至莫名地大男子主义,看着让人烦。
萧楚炎趴在桌上伸手戳他脸:“这玩意儿要当ep发出去你觉得能用吗,还浪费时间改。”
霖渠嘴角抽搐,忍不了了,把鼠标一砸,删掉那该死的工程文件:“你知道还拿来给我!”
萧楚炎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微颤,由于他们两都想晒太阳,所以录音室的窗帘拉开了,琥珀色的瞳孔被照射出一种微妙的透明感。
只是一片漂亮的虹膜而已,尽真的能传达出情绪,搞得好像他在欺负人一样。霖渠抿起嘴唇,起身离萧楚炎远一点儿,在一排架子前玩公司从国外挖回来的经典ARP 2600半模块合成器。
萧楚炎在另一边的角落闷闷地打鼓,过了一会儿说:“你不高兴就说出来,觉得我这样讨厌就说出来。”
说你妹,你自己不都知道。霖渠点头,敷衍地嗯一声,这态度就是不配合。
萧楚炎放下鼓棒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嘴唇贴在他耳后:“你这样会被欺负死的知道吗?”
霖渠握住他的手腕摩挲,没头没脑地说:“看过星战吗?里面有机器人说话的感觉就是用这个合成器做出来的,《第三类接触》中也有它制作的音色,旋律响起的时候……电影里好像真的出现这台合成器了,不确定。”
合成器弹簧一般的顿重节奏响起,慢慢的音色变了,出现非常美妙的内置弹簧混响。霖渠又对上面的按键参数做出调整,声音开始变得更尖细跳脱,有电波声和“叮当声”交叉在一起变换,霖渠抱怨道:“你每天都在生气,你总是提他。”
“不然呢,就这么几天时间非要呆录音棚却什么都不做,张轩逸天天赖在这儿不走,你看一会儿他又要来给你送东西了,你们两约好了是吗。他混个音要多久,说不定要两年,你要不要再去给他计划一下。”
“你看你又提他,而且这才几天,混音哪有那么快……”
萧楚炎放开霖渠后退,激动地说:“你看你帮他说话,你又帮他说话了!”
出发前,箫楚炎在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问了霖渠几个问题。
“还是保持上次的尺度吗?”
霖渠犹豫地回答:“小心点总没坏处……”
“你还是跟杨平一个房间?”
霖渠有点虚了,蹲下来帮着他一起叠衣服:“你要是介意你跟杨平一起吧,我一个人……”
箫楚炎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又问:“这种日子要维持多久,如果我们都七老八十乐队还没散,还是这样吗?”
霖渠低着头,抚摸萧楚炎柔软的毛衣,嗫嚅:“如果到那时候,一定不会这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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