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渠把打包的食物带回机关医院楼上他们布置好的场地,徐渚倩在走廊上来来去去,好像在等他。霖渠冲她招手,进其中一间休息室把吃的都放下,她就跟进来,霖渠怕她嫌弃,还说:“都是重新点的,很干净,东西多,你吃不完的给剧组当宵夜。”
徐渚倩的后面除了摄像就没人跟着,萧楚炎和塔伦关殊在一块,远远看着他们,满心埋怨。
两手提的几大兜东西在桌上堆了一片,哪还有空地吃饭,霖渠把东西往自己面前拢,徐渚倩拿了根肉串咬了一口,打开一盒烤鱼,小声说:“我没这么矫情。”
女演员都要保持身材,吃得不多,徐渚倩吃好手边的泡沫盒里只有一小堆壳,海鲜面就挑了几根,霖渠坐在他对面玩手机,抬头问:“这就好了?”
徐渚倩优雅地用纸巾擦嘴,点点头:“六分饱差不多。”
霖渠站起身在一堆乱七八糟里面找,打卡一个餐盒拿到她面前:“蛤蜊顿蛋,慌得有点乱但很好吃,这个不胖。”
他又多嘴地说:“你们女演员都太瘦了,还是正常吃饭吧,晚上要熬夜。”
徐渚倩撇着嘴,眼神有点不耐,但还是拆开勺子吃起来,她吃到一半,霖渠还在她对面坐着,就问:“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可以走了。”
霖渠坐那么久是在犹豫上次想说的那个事,让徐渚倩别那么敏感,大家对她没有恶意,她这样的态度影响他们拍摄质量,而且……
他吐出一个“你……”
徐渚倩等的有点久,不耐烦了,提前说:“呵,你干嘛总是在这装好人,想我对你感激涕零?”
霖渠往旁边看,摄像大哥的眼瞪得老大,头发都竖起来,脸上沧桑的纹理褶皱地更深,感觉烈火雄心都铺在脸上。
他那“来了来了来了终于来了!”的狂喜喷薄欲出,霖渠起身把他赶出去,两人小搏了一会儿,那边徐渚倩自顾自地说着:“……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就那样,你们乐队当年那乱七八糟也是够恶心的,这圈子里就没一个是个东西,好人全被逼死了,能出头的有几个是干净的……”
霖渠一把关上门,徐渚倩说:“有什么可避讳的,他们敢播出去吗?”
霖渠贴在门板上抵住,冷眼看着她,心想张导说的没错,徐渚倩真的有被害妄想症,他说:“你想太多了,你是我们五人中唯一的女性,就放你自己脱队我心里过不去。如果不是一组,我不会想搭理你的。”
“还装……”徐渚倩被他噎了一下,低头继续吃炖蛋。
霖渠重新走到她面前坐下,看着桌面,开口踌躇了:“我,咳咳……我……”
徐渚倩对着他丰润的嘴唇盯了几秒,咬着勺子不耐烦:“你到底干嘛?”
霖渠正了正身形:“我……我觉得你前两场戏演得太差……张导说不想跟你吵架,他最近情绪挺消极的……你能不能……”
“……能不能好好准备一下,到时候重新拍……”
他这番话说得极不通畅,完了还懊恼地低头沉思起来,当着本人的面说她不好,有点超出他底线了。
徐渚倩声音非常大:“哈——?”
她手里的勺子掉地上去了,弯腰捡起来接过霖渠递的纸巾擦了擦,抓在拳头里狠狠晃了几下,那表情难以言喻。
“搞半天你就是要说这个?”
*
本来再熬一个大夜就拍完了,现在经过霖渠撮合,张袁毅和徐渚倩两方默不作声的默契,一个大夜后还要重拍白天的戏份。
此时医院顶楼的天台上,人员纷杂、设备高架。徐渚倩穿戴了维亚装备,站在天台边缘朝下看,一阵心悸,连忙撤回一些。
她身边的工作人员在四周准备保护措施,楼下也扑了厚厚的海绵垫子。但足足16层楼,要是真出意外,再厚的垫子也只能起到缓冲作用,没法保人全须全尾,一旦姿势不好,还是有骨折甚至死亡的风险。
徐渚倩有点恐高,但她拍威亚戏也不是第一次,那点点恐惧不足为提。她转身走向进来的天台门,旁边张袁毅对她喊:“你先让老钢试吊几次。”
徐渚倩没有理会,她肯浪费时间重拍已经很给他们面子,对接下去几场戏份,她的态度也很认真,就想着早点拍完多睡了一会儿,等明天太阳烈了还要继续拍呢。
她走进门道里掩上门,又猛地撞开冲出来一直跑,直奔边缘而去,她将飞起,坠落。徐渚倩冲到边缘踩上栏杆刹住车,就这么试了几次,然后左腿装瘸又试了几次,再往加入仿若奔向新生的亢奋表情又试了几次。
开拍时霖渠在旁抱臂观看,箫楚炎走上来站在他身侧,右臂搂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塔伦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侧。
霖渠眉头皱成一团,一种强烈的预感冲撞得他心脏咚咚乱跳。徐渚倩的装备过程他一直看着,总有种难以放心的感觉,哪里隐隐不对,但对威亚知识的不熟悉又令他无法判别,只是惴惴不安。
当徐渚倩撞开天台的门冲出来,多台摄像机对准她,空中巨大的摇臂移动。徐渚倩跛着腿,演绎被植物人姐姐的意识操控的完人妹妹。姐姐和妹妹的心灵感应随着年龄强大,她可以在妹妹安睡时夺得妹妹身体的控制权,由此,她弄伤了妹妹的腿。而几公里外,那个躺了18年五感尽失的少女,腿上的一片皮肤有了感觉。
现在,她带着对新生的憧憬越出天台,只要妹妹死,作为植物人的她就可以活过来,她们本就是一个灵魂,让多余的那个**沉睡吧。
徐渚倩冲出来时,所有人都注视着她,只有霖渠抬头看着威亚的滑轨,他撇开箫楚炎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冲进镜头里,冲向徐渚倩,冲向天台边缘。
箫楚炎怀里骤然一空,看着霖渠的身影,呼吸全停,以为他要去死了,软着腿也往前冲了几步。
霖渠踩上天台边缘猛力将徐渚倩扑倒,两人都大半个身体悬出半空。徐渚倩惊声一声,“啪”的上方滑轨受这大力一扯就此脱落,部件连着钢丝绳摔下楼又是拖得徐渚倩一坠,她更是尖叫地连绵不停。
霖渠皱着脸,手扣在前台边缘,他们头重脚轻就要往下栽去,下一秒箫楚炎赶到扑到他腿上死死压住往回拽他裤子,更多的救援赶到。
所有人都吓个半死,霖渠贸然扑到地上身上多处擦伤,两手掌更是鲜血淋漓,他身下的徐渚倩更讨不得好,她穿了白色连衣裙,裸露的腿上和胯骨成片擦伤,膝盖都肿成两个球。
被救回来后徐渚倩倚求生本能死拽着霖渠衣服的手钳子般放不开,浑身僵硬地颤抖大哭,萧楚炎也浑身颤抖地抱在霖渠身上,霖渠痛得不行,和徐渚倩都急需消毒,被工作人员围着都给掰开了。
人员都惊魂未定,正巧他们就在医院,医护室里霖渠掀起了库管正在处理腿上的擦伤,说:“结局我改一下吧,别拍跳楼戏份了。”
徐渚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不哭了,在打嗝,想来她也是死也不愿再拍,她可能重拍的戏都要罢工,甚至直接退出节目。
张袁毅点头同意霖渠的意见。
两个小时后,徐渚倩平静了,来到张袁毅面前,张袁毅还以为她要吵架归因于他,结果徐渚倩说:“没什么大碍,继续开工拍完吧。”
第二次,威亚师傅谨小慎微,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检查,确保百分百的安全。
徐渚倩腿伤了只能换上裤装,跑起来伤口摩擦着化纤织物,怎是一个疼字了得,但她十分进入状态,结尾那充满希望的信仰之跃一遍过,又多镜头补拍了两遍。
张袁毅对她这样的表现满意地拍手叫好,徐渚倩显出一些轻松的愉悦,趴着腿难看地走路,霖渠跟在她身后,一股倒霉劲说:“这场还没完,你还要要从房间跑上来。”
徐渚倩脸带笑意,不甚在意,拍了拍他胸口真挚地说:“谢谢你。”
夜戏结束后,霖渠找徐渚倩,和她在一楼的绿化旁找了个石凳子,就两人单独坐着吹夜风,有些话霖渠不得不说。
“张导说过好几次,他说你刚出道的时候,演戏特别灵,《魂香》里那个角色,他看了以后就念念不忘,一直想找你演戏。但是《驸马横行》的时候,你的表现令他大跌眼镜。
徐渚倩看着不远处忙碌的工作人员:“我当时赶了几天通告,累得不行了,一上去他就眼睛赤红说我演的差,我说他跟个疯子似的。”
“他说这圈子真是害人,把你给毁了。”
徐渚倩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驸马横行》那剧也很一般,接那样的剧,我都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优越感指责我。每年那么多剧本到手里一看,几乎全是爱情剧,要搞爱情就肯定无脑,你角色都不正常你怎么演?”
“《魂香》也是,你没看过吧,你是不知道,我为了搞对象散尽七魂六魄,又被对象费劲力气从混沌之虚里把元神聚会来,然后为了天下百姓把自己爱人家人和襁褓里的儿子全砍了。”徐渚倩摊开手:“你就说这都什么玩意儿!”
霖渠两手撑在膝盖上,低头闷笑。徐渚倩说:“全是这样的东西,全是。”
萧楚炎带着塔伦走过来了,摄像也跟过来,萧楚炎来到霖渠身后贴着他,两手抓在他肩头,霖渠说:“上一次好点是什么时候?”
这个萧楚炎知道,他说:“是9年前,你们出道两周年,在那之前开始爆大雷了,我记得我爸不让我看清宫剧,按规律本来应该烂下去的,但你们的《红》太,太震撼了,所有人都在说,我们的连续剧为什么不能像《红》——一样。”
萧楚炎拉长那个音。
“再上一次呢。”
徐渚倩说:“千禧年的时候,真是眨眼之间,那些影视作品的画面现在还历历在目。”
霖渠像个老师一样看向塔伦点名她:“你呢,你脑袋里面都是浮游生物所以不知道是吗?”
塔伦笑起来,霖渠说:“9年了,三千多天,我感觉只是眨了眨眼,世界就翻天覆地。”
徐渚倩摇头。“张袁毅和王准先不能比,他只是个电视剧导演,虽然名气大,但没有得多少有用的奖,金酸梅倒是不少。而且指导电视剧的啊……”
萧楚炎说:“你为什么老是针对他,这个节目就是他弄起来的,三个导演执导地都很不错,质量上乘。你们剧组的每个人都很认真,几个月时间张导的白头发都多了,张明一全权掌控剧本,一句台词都不让改,这些难道是烂戏?你为什么不好好演呢。”
萧楚炎一根筋,这是在挑火,霖渠抓着他的手拉他坐下安抚,徐渚倩却朝萧楚炎调皮地笑笑,道了歉:“张导挺厉害的,他找我来我得谢谢他。”
萧楚炎那点火苗瞬间熄灭,霖渠说:“虽然之前塔伦天天追综艺,但我不知道,还以为外面仍旧歌舞升平,只是她口味特别重而已。”
大家都笑起来,他继续说:“《魂香》还是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宿舍都看过,那会儿太火了,其实我觉得很狗血很好看。倒是张导的《驸马横行》,那天你们吵架之后我也看了,远不如你的处女作。然后几个月前的巡演,他们几个天天背着我讨论八卦新闻,我说,这个时代也太难过了,比我以为的难多了。”
萧楚炎认真的看着他的侧脸,迎光的大眼睛在闪烁,霖渠拍了拍他的脸:“三千多天之前,我就站在镁光灯下,我想我们来了,美丽的小时代,准备好遭受暴击吧。”
大家哼笑。
“结果我们蠢爆了,丝毫没有看到成群的野兽带着他们的小丑已经走来,虎视眈眈。我以为发生了一场屠戮,其实只是自己被碾进了历史中,就像一粒沙子黏在车轮上,埋进土里。而盛大的嘉年华开始了,人们都大笑起来,一直欢乐到现在。”
“然后你们一个个都笑不出来了。”
萧楚炎耸肩:“我没有,萧强说这是我们的时代,我一直都做出了对的决定,否则万物揭起也不会在这,轮到我们笑了。”
霖渠说:“那你也有错,不要那么嘚瑟。”
萧楚炎抱着他的胳膊贴近了大叫:“啥,我有什么错!”
“你哪都错了。”霖渠捂住他的脸推开。
“你说谁哪都错了!”
“你们,我们,在坐的每一位,那边忙碌的每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还没完,我头晕写不下去了,昨天看彪形大汉又熬夜,我对不起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