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跪在大殿中央,“启禀皇上,镇守定西关的闻人将军,他,拥兵反了。”
逐空大陆上西南和向谷两国并立,因为两国综合国力相似的原因,百年来少有战争,但其实谁都想吞并另一国,完成逐空统/一/大/业。定西关再向前一百五十里就属于向谷国的地界,大将军闻人楚拥兵造反,一旦他有一丝投靠向谷国的念头,那就等同于主动像敌国敞开西边的大门。
庆功宴迅速变成议事会。
官员家眷们被一一请出保和殿,喻晟脸上浮现出不豫之色,冷声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小侍卫从五天前说起。
此时寒冬,定西关先是遭了大雨,再是逢了大雪,别说是普通人了,就是将军府都要吃不上饭了,偏偏朝廷的物资还迟迟没有到达的消息,闻人楚无奈之下,只能向邻县借粮。但都是刚刚经历过天灾的,邻县又能有多少粮呢?于是闻人楚咬咬牙,决定开关让向谷国的粮商入境做粮食买卖。
那商人大约是个性子良善的,粮食的价格非常公道,闻人楚心怀感激,在生意往来的第三天晚上留人吃了顿便饭,期间不知说了什么,总之那粮商是再也没出过将军府。第二天一早,闻人楚就撤下了城墙上的西南国军旗,当天下午就开始有许多向谷国人民自由进出西南国,其中还包括向谷国的一个皇子。
“放肆!”喻晟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霎时间,满桌的糕点果品都晃了晃,“给朕查,我倒要看看这个闻人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既然敢引诱外敌入境。”
“孙德。”他厉声道。
刚从东关回家过年的定国公孙德出列,“臣在。”
喻晟怒气冲冲道:“即刻出发前往定西关,捉拿奸臣。”
“臣领旨。”孙德作揖。
窗外狂风忽而大作,江望青陪着江无岸离宫时被风吹得迷了眼。
他小幅度地扭头向后看了眼这个在西南国矗立了几百年的恢弘建筑。
保和殿四角翘起的飞檐像是振翅欲飞的燕,不管不顾地想向天上飞。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失了镇玄石保护的皇宫正在一点点的发生变化,从未暗淡过的宫灯在空中虚弱地挣扎了两下,悄然熄灭了。
这一夜,有人辗转反侧,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惶恐忧惧,也有人怡然自得。
“殿下,夜深了,您还不休息吗?”
听到温温柔柔的劝慰声时,喻若华就已经扬起了笑意,“芝芝姐姐,你看,我今天是穿着你替我缝制的衣服参加的宴会。”
知雨笑道:“殿下喜欢就好。”
“芝芝姐姐,陪我喝点酒吧?”喻若华道。
“可是已经很晚了,”知雨皱眉,“而且我听说,今晚……”
喻若华打断她,“就是太过忧心了,所以想借酒消愁,你陪陪我吧。”
“那好吧,我去拿酒。”
“一起去吧。”喻若华顺势握住她的手。
喻若华带着知雨来到了明光宫的后院,这里不常有人在,却打理的井井有条。
他亲手从地窖里捧出一坛酒,刚打开上面的盖子,就有清冽的酒香飘出,知雨不自觉赞道:“好酒。”
她一直都很喜欢酒,但平时不是搜集情报就是装花魁舞姬,没什么机会碰。
喻若华挑眉,“芝芝姐姐也懂酒?”
“我之前……”知雨轻轻咬了一下唇,“略懂一二。”
想到自己是在哪里重新遇见知雨的,喻若华眼底藏了一天的狠厉不自觉爬了上来。
他把知雨带回宫后,曾私下里找到所有观看过知雨表演的人,他把这些人关在同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没人给他们吃的,他们就只能互/食,直到最后一个人死去。
但实际上,那么多人合力离开一个小牢房,根本一点都不难。
愚笨,迟钝,胆小如鼠,这样的人也配高高在上地命令他的芝芝?
“芝芝姐姐,”喻若华笑着给她倒了一杯,“干杯。”
“敬殿下。”
晚夜的风很凉,喻若华解下自己的披风给知雨系上,知雨顺势倒进他怀里,“殿下,我们和向谷国会打起来吗?”
“我不知道。”喻若华看着怀里脸色一片粉红的人,顺手拿走了她的酒杯。
知雨皱了一下眉,“要喝酒。”
“不喝了,都醉了,”喻若华把她的发丝拢到耳后,“回去吧。”
“好,”知雨伸手搂住喻若华的脖子,“殿下抱我。”
喻若华的心脏狠狠跳动,知雨刚知道他身份时,小心谨慎了很久,后来好不容易亲近了,但她又时刻恪守礼仪,如今……
是不是芝芝终于要接受自己了?
喻若华欣喜若狂,抱着她稳稳地向寝宫方向走去。知雨在他怀里笑了一下,“就算是打起来了也没关系,我有殿下保护我,殿下最厉害了。”
喻若华直接把人放在了自己的床上,亲自替她擦了脸和手,犹豫了一下,又脱了她的外袍。至于中衣和里衣,没有知雨的允许,他是不可能擅自替她脱掉的。
知雨看上去醉醺醺的,正无言的和坐在床边的喻若华对视。一直等到她的眼皮逐渐低垂,喻若华才突然道:“芝芝,你觉得,我跟晚萧,谁更好?”
“嗯?”知雨迷糊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殿下啊,殿下最好了。”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更喜欢晚萧呢?”喻若华垂下睫毛,盖住了眼底的迷茫和挣扎。
他是喻瑶华的亲哥哥,两人甚至还是双生子,他本来是不愿意那么对他的,但是,但是……
“不是的,”知雨的声音在安静了许久后重新响起来,“我喜欢殿下的。”
“嗯?”喻若华诧异地抬眼,“你喜欢我吗?”
“嗯!”知雨闭着眼点头,“喜欢你……”
最后三个字像是困极了一样,几乎是用气音发出来的。
夜半,喻若华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摸自己,他下意识地出手攻击,玄法没有保留地打出去。
“啊!”一声熟悉的痛呼,喻若华猛地睁眼,就看见知雨握着自己的手腕坐在床边小声哭泣。
“芝芝姐姐,”喻若华慌张地过去抱住她,一手替她揉着手腕,“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翊彬,”知雨哭着搂住他,“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进宫后知雨就没再唤过自己的小字,喻若华有些欣喜。
“我不小心梦到你被闻人楚害死了,我好害怕,我好害怕。”知雨哭道,看上去有些神智不清。
喻若华皱眉,低声安慰了很久,但没用,知雨难过得厉害,哭得浑身发抖。
他咬咬牙,搂紧知雨,低声道:“芝芝姐姐,别哭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知雨哭着不吭声。
“我不会被闻人楚害死的,”喻若华沉默了一下,知道知雨醉得不轻眼下又什么都不知道才轻生哄着她道,“他是我的人。”
知雨抱着喻若华跟聋了似的,一直哭一直哭,喻若华叹了口气,只能一直哄一直哄。
江府,落棋把闪着光的玉牌递给江望青,“公子,知雨姐传出来的。”
玉牌上刻着“闻人主二”几个字,江望青勾唇,“喻若华连这个都愿意告诉她?”
“怎么可能是二皇子告诉我姐的?”知云撇撇嘴,“肯定是我姐冒着生命危险偷到的情报,我姐在宫里真是危机四伏,四面楚歌,我心疼她!”
三花永远都在鄙夷它主子,现在又开始鄙夷知云。
“你要是这么心疼你姐呢,”江望青笑笑,“找个机会去宫里把知雨换出来也可以啊。”
“我也想啊,可是我走了谁来伺候您呢?我是舍不得您啊公子!”
江望青冷笑一声,“带着三花滚去回信。”
知云滚了以后,江望青把手里的信连着玉牌一起递给落棋,“定西关事发突然,我们之前的计划恐怕要暂时推翻重来,这信你一定要亲手交给他。”
“是!”落棋抱拳。
一个月,从这里到定西关再赶回来只要一个月。
闻人楚能不能被抓回来还很难说,但喻晟这一举动确实是在向向谷国宣战了。
两国百年的平衡,终于被打破了。
“不悔!”
“公子。”不悔向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
“你即刻入宫,时时刻刻保护三殿下的安全,”江望青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不用让他知道你的存在,小心守着就好。”
不悔只在给喻瑶华送面具那天见过他,闻言不由得有些惊愕,“诶?知云哥哥不是说您打算把三殿下忽悠进刘家,嫁给刘家的公子吗?”
江望青笑笑,“不悔,你走之前,记得让知云提着头来见我。”
资讯永远慢人一步的不悔表示十分的惊恐,十分的害怕,剩下的是八十分的幸灾乐祸。
知云知云你在哪?
很快不悔就笑不出来了。
晚宴之后,昭阳宫的侍卫多了一倍,整个昭阳宫固若金汤,不悔头发都快愁白了才找到一个侍卫交接的当口窜了进去。
从急报在大殿上宣读再到知雨传来消息再到不悔入宫,期间不过四个时辰,不悔猜测,这次他们的机会可能真的来了。
他默默匿了身形,爬在房顶上暗中观察着喻瑶华。
小皇子大概已经洗完了澡,此刻正穿着里衣披着厚实的披风坐在书桌前练字,不悔眯着眼瞅了一会,小皇子写的是《定国策》。
真是奇了,知云不是说小皇子就是个只会撒娇哭鼻子的低等级废柴吗?
私下里居然如此用功?
没一会儿,上北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盘点心,然后自然地站在他的左边。又一会儿,下南来了,手里的托盘上是一晚热腾腾的汤,站右边。
“殿下,方才晚宴您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是小厨房特地给您准备的宵夜,您用些?”下南问道。
“不了,你们吃吧,”喻瑶华头也不抬,“今晚听皇兄的话,意思是我们可能会和向谷国打一场仗,我能力不够,但总该不拖后腿,拿出一国皇子该有的样子出来。”
不悔默默点头,不错,这样才配得上我们家公子。
肚子叫了一声,上北下南同时看了喻瑶华一眼。
“不脱后腿?”
“皇子气概?”
“那我也不能饿死吧?”喻瑶华红着脸拿过一块糖枣糕,“上战场之前,我总要先吃饱。”
不悔跟着喻瑶华吃东西的动作一起张大嘴巴,心说知云诚不欺我。
喻瑶华边吃东西边继续临摹,小皇子的手召唤不出心仪的厉害玄兽,写字倒是很漂亮,一心二用完全不在话下。
他甚至想要一心三用,“我告诉你们啊,就算闻人楚真的叛国了,我们西南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大将军,何况我父皇又那么厉害,我皇兄更是人中龙凤,根本不用怕他的。其实说实话,我们喻家只有我一个废物,我母后都是中级玄法师,要不是我和我皇兄是双胞胎,我都要以为我不是亲生的了……”
一心三用失败了,小皇子手一抖,写花了一个字,他惨叫一声,停了笔,重新坐好继续说:“上北下南,我跟你们亲近才跟你们说这些话的,我万事不如皇兄,江望青又跟皇兄关系挺好,听说他以前来宫里找我玩的时候还经常送皇兄礼物呢。你们说,会不会有一天,江望青突然不喜欢我,然后去喜欢皇兄啊?”
不悔思索了一下,觉得有可能,毕竟二皇子比三皇子强多了。三皇子也就一片善心能拿得出手了,但是一片善心能干嘛呢?除了以后公子惩罚他们这些属下时他能想着求求情之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这样想想,不悔惊觉三殿下居然还不错。
“不会的殿下,”下南安慰道,“江公子有多喜欢您我们都看在眼里,再说了,二殿下喜欢的可是芝芝姑娘,您就别多想了。”
“自古帝王多风流,”喻瑶华慢悠悠地捧着下巴,“将来我娶了江望青,就跟他保证,我不风流,这辈子只有他一个正妻,不纳妾,作为交换,他也不能喜欢别人。”
屋顶上的不悔愣住,什么什么?我家公子是被娶的那个?知云没跟我说啊!
喻瑶华乐呵呵地问前面的两人,“我是不是对江望青超好?”
“您对江公子实在是太好了呢。”上北僵硬地笑道。
下南拐了一下上北的胳膊,“咱殿下是不是……有点不太正常?”
“没有啊,”上北把脑袋歪过去悄声道,“平时看上去像个小傻子,提起江望青成了小傻子而已。”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挺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