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里众人的心情都不太平静,喻瑶华一点点交代了两人“私相授受”的全过程,然后看向江夫人,等着长辈的批评和教育。
江望青默默坐到了他旁边,握紧他的手。
“你们两个干嘛这幅样子?”江夫人捂着胸口,“我又不会怎么样。”
她太震惊了,也是喻瑶华太有礼太谦逊了,洋洋洒洒一番话完全是从晚辈的角度出发,一点都不拿乔,以至于她下意识忘记了君臣有别,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两人的可能性。
她是真没想到,她儿子不愿意娶官家小姐为妻,竟是存了当皇子妃的心思。
皇家这一辈一共就两个儿子,感情还是有目共睹的好,江望青嫁给喻瑶华,往小了说,以后会是全西南唯一的亲王妃,往大了说,她儿子,江望青,以后就是皇后娘娘!
而她是皇后娘娘的娘!
光宗耀祖!
江夫人颤巍巍地看向江望青,“润泽……”
“我爱他,”江望青正色道,“是我主动勾搭的三皇子,若是能和他相守一生,那我也算是没有白活一遭了。”
江夫人又看向喻瑶华,“殿下……”
“我也爱他,”喻瑶华也想说些什么山盟海誓,但发现自己刚才居然把话都给说完了,于是只能又重复了一遍,“我爱他。”
江夫人平复了一下心情,马不停蹄地出门找江无岸去了。
光宗耀祖啊光宗耀祖。
“殿下,您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江望青从后面环住喻瑶华的肩膀,笑着问。
“当然是真的,”喻瑶华满目忧愁,“江望青,今日之事提醒我了,我该早点让父皇为我们赐婚,不能让你再这样没名没份地跟着我了。”
说着,喻瑶华起身就要走,被江望青一把拉住,“乖了,我不急的,先带你去玩一玩?”
“说到出去玩,江望青,”喻瑶华撩起衣摆跨坐在江望青腿上,一手搭着他的肩,“你昨晚是不是忽悠我呢?”
“我忽悠您什么了吗?”江望青疑惑反问道。
“你说今天带我去游湖,可是这大冬天的去哪里游湖?”喻瑶华报复性地掐住他的脸,“你以前是不是就是这么哄别人的?”
“天地可鉴,”江望青举起右手,“我这辈子就哄过您一个,也就只愿意哄您。”
喻瑶华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飞快拉平。
“殿下,昨日我见您心情欠佳,就想着逗您开心,哪想过冬天游不了湖呢?何况若是您想,我是天上地下也要找到地方让您开心地游湖的,”江望青拿掉他的手,抱着人晃了晃,“殿下,相信我嘛,求求您了。”
“哼。”喻瑶华把头扭到了一边。
“殿下吃点心吗?”江望青从桌子上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殷勤地问道。
“不吃。”
“那我吃了?”江望青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随后笑道,“好甜,里面还有水果呢,真是稀奇。”
喻瑶华就又把头扭了回来,搂着江望青的脖子,侧脸也贴着他的胸膛,眼睛盯着江望青手里的粉色糕点小声问道:“是什么水果啊?”
“李子,”江望青快被他可爱疯了,把自己咬过一口的糕点送到他嘴边,“尝尝?”
结果小皇子居然又把脑袋扭了回去,“不吃,过敏。”
“您对李子过敏吗?”江望青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的空碗里,“我不知道。”
“我也是突然就过敏了的,以前还可以吃,但有一次吃完李子身上就起了很多小疙瘩,还发了高烧,以后就不敢吃了。”喻瑶华说。
“这样吗?”江望青若有所思道,随后笑了,“那就不吃了,待会用了饭,我带您去戏园子听戏去。”
万宝楼的戏园子在四楼,喻瑶华盯着通往五楼的楼梯看了很久,生生在楼梯素净的白玉扶手上看到了些许淫/靡之色,他默默把自己的手滑入江望青的手心,还算给面子的轻声问道:“江公子对这里怎么熟门熟路的样子?”
“是啊,没少来呢,”江望青与他十指相扣,也轻声答,“这不是遭了报应,不举了都。”
喻瑶华被他逗笑了,踢了他的脚后跟一下跟着他进了雅间。
台子上演的是朝堂戏,说的是前朝皇帝昏庸,不但克扣百姓的税款,还丧心病狂到用活人炼丹修炼,以至于后期被百姓们征讨最后狼狈退位的故事。
艺术总是在美化生活,喻瑶华原本看得兴致缺缺,甚至还想找一找有没有江望青喜欢的漂亮小生,但看着看着他就皱起了眉头。
“殿下,”江望青把喻瑶华圈在怀里,“您知道前朝是怎么灭亡的吗?”
“前朝最后一个皇帝,哀帝,在位三十二年。他在位时,百姓们的苛捐杂税严重,甚至连喝水都要交税。人们生活困难,后来天降大旱,饿死了不少人,西南国开国皇帝率领能人异士揭竿而起,轻易就推翻了当时的皇权。”
“那时候,前朝已经没有多少高级玄法师了,大部分都是中级,偌大一个王朝,连个守护者都没有,殿下,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江望青轻声问。
台子上,哀帝正耀武扬威地命令左右随扈剖丹献主,他得意地拿着两枚金灿灿的元丹,视线像是不经意似的,猝不及防的与喻瑶华相撞了。
喻瑶华张了张嘴,艰难道:“史书记载,哀帝二十七年,天降大祸,疾病横扫人间,玄法等级越高被染上怪病的机率越大,那时的高级玄法师,大量的死亡……”
“殿下,”江望青抱紧喻瑶华,嘴唇贴着他的耳根,语气温温柔柔,“您想知道真实的历史吗?”
喻瑶华点点头。
哀帝二十一岁登上皇位,在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大量征税,扩大税收范围,百姓的徭役越来越重,幸苦种出来的粮食竟然不属于自己。五年后,易子而食之事时有发生,民间叫苦不迭,偏偏这时,哀帝大肆扩建宫殿,于是更加民不聊生。
哀帝末年,异士入京,他开始沉迷玄法修炼,追求长生不老。民间开始张贴征军令,大量的高级玄法师踌躇满志地踏入皇城,却再也没有人能够出来。
“殿下,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江望青问。
“我不知道,”喻瑶华的眼睛盯着戏台子,后背贴紧江望青的怀抱,“你告诉我。”
“我们逐空大陆修炼玄法的方式有三种,终身服用丹药是其一,凝气筑基抱元守一是其一,只是这两种方法成效十分缓慢,若是没有极高的天赋,大部分人一辈子也只能成为中级玄法师。所以,就有人发现了第三种修炼方法——杀人剖丹。”
“玄法师等级越高,体内凝结的元丹也就越纯净,活人食之,亦可提升修为,且比前两种方法更加有效。只是,这事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元丹是需要主人亲自剖出的,但凡元丹在脱离本体时,主人有丝毫的怨念,那么他死后的怨魂就会自动附着在元丹之上,永久折磨着害死他的人。”
“殿下,前朝国破之谜,您解开了吗?”江望青轻声问道。
台下,哀帝身边最后一个高级玄法师被压着剖了丹,那人凄厉绝望的挣扎声在喻瑶华耳畔回响。突然间,哀帝的脸庞扭曲了起来,他在戏台子中间旋转着身子,尔后七窍流血,对着喻瑶华的方向不阴不阳地笑了起来。
喻瑶华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躲进了江望青的怀里。
“不怕了,不怕,”江望青亲了一下他的侧脸算作安慰,“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一场戏看得喻瑶华冷汗直冒,回去的轿子里,他闷闷不乐地缩在江望青怀里怪罪,“你干嘛带我看这个?好吓人。”
“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演,”江望青低眉顺眼道,“最近京城流行这场戏,很多人都看了,我还以为是个稀奇的……”
“很多人都看了?”喻瑶华的心没来由的就是一颠,“他们,他们都知道哀帝剖人取丹的事了?”
“应该不知道吧,这事是我听私塾先生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呢,”江望青笑笑,“殿下就当听个乐吧。”
话是这么说,但江望青知道,喻瑶华已经信到了骨子里。
那就够了。
喻晟杀人剖丹是事实且总有一天要公之于众,与其让小皇子在那时伤心欲绝,倒不如提前给他提个醒。
“嘭”的一声,两人所坐的马车狠狠晃了一下,停在了路中间。
江望青糟心地皱起眉头,还没等他问一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相撞的另一辆马车的车夫颐指气使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撞上我们家的车,你知道里面坐的是谁吗?那可是姜侍郎家的二公子!你们有几个胆子敢撞我们的马车?”
不怪人家狗眼看人低,喻瑶华半夜来找江望青,根本没坐马车,江家的马车又太过华丽,招摇过市的喻瑶华不喜欢,于是只从街市边租了一辆普通马车。
“姜侍郎家的二公子算个狗屁,”赶车的是上北,他跟知云混的久了,总是不自觉就丢了宫里的条条框框,“我马车上坐着的可是镇国公家的小小姐,撞坏了我家小姐,可别怪我们老爷去掀了你们那劳什子侍郎府。”
“你……”那车夫没想到上北居然敢顶撞他,当下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转头就要跟他家二公子告状,下南见状一把抢过上北手里的鞭子,一把抽在自家马屁股上,“驾!”
上北笑哈哈地做了个鬼脸,“找你的主子告状去吧,我带着我家小姐先走一步。”
马车里,江望青抱住正打算下车的喻瑶华,笑道:“怪不得您说您不是小公主,原来是镇国公家的小小姐啊。”
“你才是小小姐,”喻瑶华捅了他一下,“上北下南都学坏了,撞到别人不道歉也就算了,还那么嚣张,还毁人家小姐的名声。”
“您听我说啊,”江望青笑道,“首先呢,是别人撞的我们,还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然后呢,镇国公家没有小姐,都是公子,全京城都知道,上北下南也就忽悠忽悠那几个傻子。”
大尾巴狼想了一下,又说:“不过确实学坏了,一定是知云教的。”
“恶奴!”喻瑶华默默骂了一句。
“是,坏死了。”江望青应和道。
“不过这个姜侍郎,”喻瑶华皱眉,“俸禄很高吗?赶车的马夫居然穿锦绣戴玉环?”
江望青眨了一下眼睛,“殿下,京城就是这样,您以前不出宫不知道,那些‘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故事,可不只有书里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