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自除一分开后就没再见面,如今好不容易把人拐回来,江望青来见他之前特地用厚实的棉布裹住腰间的伤口,又提前把晚上的药喝了,袖袋里还带了瓶丹药,生怕再像昨天一样撑不住晕过去。
根本不知道江望青有伤在身的喻瑶华在他腿上坐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晚饭时实在不好意思了才跟人家分开。
江望青正了一下腰,面色如常地给喻瑶华夹了一颗青菜。
“你干嘛?”喻瑶华一手扶着碗,惊愕地抬头。
“吃点青菜,”江望青脸色镇定地又给他夹了点笋丝,“我母亲亲手给你做的。”
“我……”喻瑶华低头小声道,“我不想吃。”
“萧萧,不吃青菜,我就不给你吃肉了。”江望青道。
“你怎么能这样?”喻瑶华企图用身份的优势压制他,“我可是皇子!你不许克扣我的膳食。”
浑然没注意到江望青已经开始不再称呼他为“您”了。
“我克扣了,”江望青笑眯眯地看着他,“三皇子殿下要治我死罪吗?”
喻瑶华动动嘴,败下阵来,“我只吃三口哦。”
“嗯,”江望青麻利地给他夹菜,“每样吃三口。”
故意的!江望青绝对是故意的!
半桌子的青菜!
喻瑶华觉得吃完这些后他的脸都能变绿。
其实这真不能怪江望青管得多,实在是喻瑶华身体特殊,他之前替他把脉时没发现异样,只以为是宫里的清火茶效果好,如今看来,全是因为那个殇魂引的关系。
那他就不可能再纵着小皇子没节制的挑食了。
一顿饭差点吃淡了两个人的感情,晚上睡前江望青又亲又哄了半天喻瑶华才勉强给了他好脸色。
“你真讨厌。”喻瑶华垂着眼,一只手攥紧他的衣襟愤怒道。
“嗯,我讨厌,”江望青侧身把他搂得严严实实,问道:“冷不冷?”
“不冷,你身上热热的,”小皇子撇撇嘴,问,“你昨天怎么不关心我冷不冷?”
“还气呢?下午不是给你讲故事补偿你了吗?”江望青道。
“那个故事太伤心了,我不喜欢,你给我换一个。”
“换一个啊,好,”江望青拍他的背,“那你先告诉我你昨天怎么没昏睡过去呢?”
“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我?”喻瑶华气咻咻的,但好歹是答了,“你知道吗,宫里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二皇兄小时候就有人给他下/药想毒死他,后来我母后狠狠地惩罚了那人,又让太医院做了特制的药包,挂在身上可以稍稍预防一些毒性没那么强的药……”
小皇子不由自主地翻了个白眼,“算你还有点良心,没给我用太多迷药。”
江望青理亏,哄道:“我错了,以后不这样了,原谅我吧。”
“不原谅你,”喻瑶华把脸埋进他怀里,“什么事都能原谅你,唯独这件事不能。”
“我知道你有事要做,所以你可以瞒着我不告诉我,可以突然就消失不见了,你还可以背着我偷偷看我,偷偷抱我。可是我不行,我不知道你要干嘛,不知道你在哪里,我那么笨,猜不到你在想什么,但是,但是我也会很想你。”
“江望青,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江望青的心猛地一痛,随后搂紧他慌张地道歉,“我错了,以后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了,我错了,我错了,宝贝我错了……”
喻瑶华牵强地笑道,“嗯,你认错了就行,以后都不许这样了。”
“对不起……”江望青叹道。
“现在可以给我讲故事了吗?”喻瑶华抬头问。
江望青低头细细吻住他光洁的额头,“嗯,想听什么?”
“想听快乐小熊的故事。”
“好。”
快乐小熊讲到一半江望青就先把自己哄睡了,他毕竟还在病着,能撑着精神陪他那么久已经很难得了。
喻瑶华在他怀里动了动,伸出胳膊搂着他,小声呢喃道:“江望青,你哪里不舒服?我抱抱你会不会好一点?”
京中盛传的废柴江望青在他这里逐渐变得不一样,从永阳县治水任务的圆满完成,到对于前朝时局的冷静分析,再到十水居藏书众多的书房。与其说是江望青变了,不如说是江望青在一点点,用自己的方式把真实的自己展示给他看。
这是他的荣幸,所以那些江望青的秘密,他不想说,喻瑶华也就不问。
小皇子就是一直都很聪明。
翌日,闻人楚被押送进京,喻晟在早朝上亲自审问了他,问及原由时,他只说了一句,“想造反需要什么理由?”
江无岸觉得他酷极了,不动声色地加了一把火,“放肆,你自及冠就被陛下委以重任,前往定西守关,从普通小兵做到大将军,整整二十三年,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闻人楚常年驻守边关,骨子里不知不觉就带了些豪横和血性,再加上连日的赶路,他满头灰白的发丝凌乱的散着,癫狂大笑的样子唬得朝堂众人不敢多嘴。
“我不满足?我有什么可以满足的?是这满身的伤痛,还是二十多年与家人的骨肉分离,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众人都知道闻人楚只有一个儿子,闻人家最近一片安稳没听说过办了丧事,那他这话是从何而来?
定国公孙德代替众人问了出来,“闻人楚,你什么时候送了黑发人?这般诅咒自己的孩子,你配为人父吗?”
喻晟的眉心狠狠一跳,本能的觉得不安,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闻人楚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都说了出来。
“我不配为人父,那陛下就配为人君吗?我为了西南国抛头颅洒热血都在所不惜,而你为了那些肮脏的目的,居然杀了我唯一的儿子,喻晟,你还是个人?”
“诸位可别被他伪善的面具欺骗了,喻晟干的,可都是杀人剖丹的勾当,此人比之前朝的哀帝更加不堪,若是不除,我西南灭亡也不过是朝夕之间!”
“放肆!”喻晟捂住胸口剧烈喘息,心中思索着到底是谁,以何种方式把这件事泄露了出去。
这件事,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
他势必要好好审一审闻人楚。
然而,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江无岸作了个揖,大义凛然道:“陛下,此人妖言惑众,居心叵测,还望陛下立刻处死闻人楚,以正视听!”
喻晟一双眼睛瞪大,咬牙切齿的刚想拒绝,就有人紧跟着江无岸站了出来,手中捧着笏板,“恳请陛下即刻处死闻人楚。”
赫然是二皇子喻若华。
喻晟不解,这个二儿子一向懂得察言观色,怎么这种时候会跟他反着来?
他的瞳仁不安地转动,张嘴刚想呵斥,另一人就跳了出来,“求陛下处死闻人楚!”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请求,喻晟终是支撑不住,吐了一口鲜血之后晕在了龙椅之上。
周围人一阵慌张,只有喻若华站着不动,若是仔细看,还能发现他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是痛快,也是解脱。
很快了,他再也不想做喻晟的乖儿子了,他再也不用看喻晟的脸色行事了。
他不想再装了。
江无岸漠然瞧着,只觉得脊背发冷。
这般心狠决绝,连亲生父亲都可以眼都不眨就算计的人,若铁了心要坚持一件事,只怕少有人能与之匹敌吧?
喻晟晕了,闻人楚暂时被关进了死牢。在喻若华的默许和刻意煽动下,喻晟杀人剖丹的事在京城上空爆炸开来
喻家皇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方面是义愤填膺的百姓,一方面是惊疑不定的士兵,更要命的是,定西关战争的号角正式吹响,一夜之间,西南国内忧外患了。
消息像寒风一样吹遍了西南国的每一个角落,却唯独被丞相府拒之门外。
自那一晚后,喻瑶华又回到了竹屋住着,江望青整天背着他小心翼翼地换药,却不知道自己的小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
“江望青,过两天暖和了,你帮我在院子里打个秋千好不好?”
今日难得是个没有风的大晴天,江望青躺在院子的摇椅上晒太阳,喻瑶华窝在他怀里。两人分明还没成婚,却有一种过日子的感觉。
而且还是蜜里调油的那种。
“好,”江望青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太阳在他身上撒下了细碎的光,他眯起眼睛笑道,“再带你去放风筝,你放过风筝吗?”
喻瑶华摇摇头。
“小可怜儿,我带你去,”江望青道,突然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问,“今天十五了,是不是该回宫了。”
喻瑶华的身子僵了一下,默默搂紧他撒娇道:“你都带我在宫外过中秋和除夕了,再带我过个元宵嘛。”
“不回宫吗?”江望青状似诧异地问。
“宫里每年的元宵都是一样的过法,没意思,我要跟你一起过。”喻瑶华道。
“那你跟我撒个娇好不好?撒个娇我就带你过。”
喻瑶华的脸瞬间就红了,他支支吾吾半晌,最后干脆道:“我不好意思。”
“跟自己媳妇撒个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江望青闭上眼,纤长的睫羽垂下,“那我闭眼不看你行吗?”
扬唇等了半晌,怀里人还是没有动静,江望青了然笑道:“真害羞了?没事,就算……”
怀里人动了动,一只手附在他已经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的眼睛上,嘴巴小心地碰了一下他的。
江望青顺从地停止动作,搂紧他加深这个吻。
他们已经许久不曾亲近了。
正好,腰间的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
江望青抱着喻瑶华回了竹屋。
而每一年的十五都是一个过法的皇宫,今年有点不太一样。
喻晟病危了。
乾清宫里等了满屋子的太医,各类天材地宝流水一样往里面送。皇后神色凄楚地守在一旁,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那个传言。
“高太医,你看,陛下这身子……是因为过度劳累吗?”她问。
“娘娘赎罪,”高太医作揖,“陛下常年服用那些效果霸道的补药,身子早就被伤了。如今又怒急攻心,想来怕是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才是。”
至于那效果霸道的补药是什么,不言而喻。
皇后的脸色骤然惨白,身子猛地一晃,喻若华连忙扶住她,“母后。”
高太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为喻晟诊治。
虽然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些效果微乎其微的诊治方法,对于喻晟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扬汤止沸。
一向端庄尊贵的六宫之主无力地靠在儿子的肩头,眼眶中是盈盈泪水,她却还要顾及着皇室的颜面强忍着不掉落。
虽然皇室早就没什么颜面了。
“母后,”喻若华侧身搂住她,柔声道,“儿臣送您回宫吧?”
“不,我得陪着你父皇,”皇后短暂地闭上眼,随后开口问道,“晚萧还没回来吗?”
“之前只说是去游览京城风光,昨日又来了信,说是遇到了卖药的老农,跟着人一起出城了。”喻若华道。
“不行,如今京城这个样子,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面,你马上派人把他找回来,”皇后美眸含泪,“翊彬,你和弟弟都在我身边待着,我要看着你们健健康康的样子,否则我不安心。”
“母后放心,向影已经去找了。”喻若华道。
“还有一件事,你现在就着手调查,到底是谁诱骗了你父皇,让他吃了这些东西。”
罪魁祸首微微滚动喉结,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