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不知何时刮起了阵阵寒风,大风呼啸着吹过狭长的走廊,像极了绝望之人的呜呜哭泣。
李公公裹紧身上的外裳,突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殿内,喻晟狼狈地喘气。他已经摔了身旁的软枕,眼下又去够床头的挂坠打算砸在喻若华身上,没够到,自己反而狼狈地滚到了地上。
“啧,”喻若华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父皇现在瞧着,真是可怜极了。”
“混账东西,朕一定要亲手杀了你!”喻晟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无能地怒吼,“朕要杀了你!”
喻若华像是吓了一跳,掰着手指数了半天才道:“父皇确定要杀了我吗?您的子嗣单薄,大皇兄已经没了,再没了我,您真的放心把西南国的江山交给软弱无能的三皇子吗?”
“给朕住嘴!住嘴!”
喻若华压根儿没打算听话,自顾自道:“对了父皇,您还不知道吧,您最喜欢的晚萧啊,早就和江望青暗度陈仓了呢。”
“您想方设法和江家撇清关系,可您最喜欢的儿子,偏要往上凑呢。不过这样也好,这江山,本就该是他们江家的,对不对?”
那些江家族谱里没有记载的东西,皇室却是知道个一清二楚。当初若不是高祖绑架了几个有大功之人的妻儿,强迫他们拥立自己为帝,这江山,还真就是他们江家的。
所以这就是为何,喻家历代皇帝明知道江家动不得,还是要想方设法妄图除之而后快。
喻晟心中惊疑不定,他不知道喻若华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皇室密闻的。
看他这样,喻若华就知道喻晟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继续笑道:“您儿子和江家那位大公子,举案齐眉伉俪情深,您说,等到他坐上帝位,这皇室,还有没有可能姓喻?”
喻晟无力地哼出几个音节,明知不该信喻若华的挑拨,但依旧把他的话听了进去。
“您不知道吧,他们两个早就私定终身了,您和母后千方百计地拦着,有用吗?永阳县,除夕夜,元宵节,您以为晚萧跟谁在一起呢?”
“您生病的当天,他可还在江望青身边跟人家相濡以沫呢。”
喻晟的身子在地上艰难地扭动,他抬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依旧被喻若华打断了,“父皇,大儿子没了,小儿子又靠不住,我又是个畜生。我的好父皇,您和祖辈们守了一辈子的江山,终于要物归原主了吗?”
喻晟张大嘴巴,手指在地上抠挖,眼角流出一行浊泪,神情无助。
喻若华笑着落了泪,嘴巴微微张大,舌尖顶了顶嘴角,“父皇,您一路走好,下辈子,看清了,我若是再成了您的儿子,就直接掐死吧,别再让我留在这世上受罪了。”
喻晟的身子猛地一抖,手指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还闪着不甘的光。
死不瞑目!
喻若华闭上眼,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
也算是为名除害了吧。
他连把喻晟抱回床上都不愿意,宁愿耗费大把的玄法把他托上床。
一切布置好之后,他撕了消音符,向后一步猛地跪下。
“陛下驾崩了!”
皇宫里的守卫突然变得森严,包括京城各大街小巷,动则就是五人一组的侍卫队,一时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丞相府时,江望青立刻敏锐地皱眉,“怎么会那么突然?哪怕是为了萧萧,他也不该那么快就驾崩啊。”
“不知道,只是听说喻晟驾崩时,二皇子在跟前待了很久。”知云道。
“他既然敢待在里面,就已经做好了把自己干干净净摘出去的准备,”江望青想了一会儿,问道,“萧萧呢?”
“还在昭阳殿的阵法里,”知云说,“殿下没发现什么异常。”
“好,”江望青低声道,“告诉落棋,带他出来吧。”
知云吃惊道:“现在这个时候?”
“不然呢?”江望青叹了口气,“当时送他回去就是为了给喻晟送终的。”
“好,”知云点头,又说,“公子,三殿下会很难过的,您真的忍心吗?”
“我不忍心,但有办法吗?”江望青垂眸道,“长大的过程总是残忍的。”
知云抿唇,出去了。
江望青紧了紧手里的信,出门了。
万宝楼五楼最大最豪华的房间内,江望青见到了写信的人。
“江贤侄,”那人给江望青倒了茶,“我真没想到,救了小儿的人,会是你。”
那人浓眉大眼,因为年纪偏大的缘故,头发有些灰白,身上是常年征战沙场磨练出来的刚毅与杀伐之气。
赫然就是闻人楚。
半年前,当江望青刚知道喻晟吃元丹时,他就在心里有了计划。
世人都知,江家是西南国文臣翘楚,闻人家是西南国武将之首,但却少有人知道两家夫人都来自江南,更是待嫁时期的闺中密友。
本就亲密的关系,在江望青无意之中救下闻人耀后更是直接绑在了一起。闻人耀天资愚钝,但又不是傻子,何况他被家中精心养着,更是受不了一点欺负,江望青跟他理清来龙去脉后,他当场就写信给了闻人楚,声泪俱下地告了一状。
闻人楚一辈子也就这一个儿子了,毫不夸张地说,陛下就是无端杀了他都行,但谁也不能碰闻人耀一指头。
在江望青的刻意煽动之下,闻人楚很快就策反了。与此同时,喻若华找上了他,江望青知道后干脆将计就计,做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把闻人楚送到了他身边。
什么私通帝国,什么与定国公拼死抵抗,什么与禁军对峙,包括绑架喻瑶华,喻若华以为自己算计得天衣无缝,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望青就是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人。
知云说的一点都没错,他家主子真的很可怕。
江望青笑笑,“举手之劳罢了,耀儿我已经让人带回了江南,等京中之事解决了,您就可以把他接回京城了。”
闻人楚笑了,“京城危机四伏,出门溜一圈都有可能丢了命,我家耀儿怕是再也不愿意回来了。”
嘴上说的是闻人耀,江望青心里清楚,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自己怕是也不愿意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多待了。
“在这之前,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江望青道。
“贤侄客气了,有事请讲。”
“以我文武两派之力,保三皇子顺利登基。”
“三皇子?”闻人楚愣了一下,“我记得二皇子的资质更好一些啊。”
“所以他才需要我们的支持,”江望青笑笑,“当然三殿下也不差。”
闻人楚了然,不欲多问,“那我就等你信号,待时机成熟,我就带兵围了皇城。”
“很快了,”江望青道,“您吃个饭,再好生休息一番,时间就该差不多了。”
两人就此分别,江望青刚回到府上,还没坐下就见知云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公子,皇后娘娘宣您觐见呢。”
“皇后娘娘?”江望青不解,“她不是很不喜欢我吗?见我干嘛?”
知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若是别人像她这般给自己脸色,他不留两手黑的就已经很仁慈了,怎么可能再去热脸贴她的冷屁股?但皇后不行,她是萧萧的亲娘。
江望青正了正神色,“走。”
未央宫内,灯火通明。皇后已经换了一身素衣,黑发简单地盘起,未施粉黛的脸上血色全无,眼睛通红如灌血,可见是悲伤到了极点。
她强撑着精神端坐在大殿主位之上,身旁的宋女官忍不住哽咽,“娘娘,您再坚持坚持,江公子马上就到了。”
半炷香后,宫门外终于传来通报声,宋女官连忙拭干净脸上的泪,“快宣!”
与此同时的昭阳宫,喻瑶华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朝外面喊道:“上北,下南。”
那两人推门而入,也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殿下,怎么了吗?”
“几时了?我怎么突然睡着了?”喻瑶华问。
“殿下,已经快子时了,您要不继续睡吧,”上北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和下南也累得很呢。”
不止如此,貌似整个昭阳宫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屋顶上的不悔撇撇嘴,一手发动了这么个大阵的自己才是最累的好不好?
这样想着,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待会儿不出意外的话,喻瑶华就该去守灵了,到时宫里大大小小的侍卫那么多,必然不会出什么差错的,自己为何不先休息一会呢?
越想越美,不悔面带笑容地睡下了。
果然不出不悔所料,喻瑶华正打算重新闭眼,上北就突然变了脸色,神色凝重地对喻瑶华说:“殿下,别睡了,出大事了。”
“嗯?”喻瑶华闭上一只眼,问道,“怎么了?”
知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节哀,陛下,驾崩了。”
匆匆赶到乾清宫时,那里已经有序地跪满了人,喻瑶华连呼吸都觉得难受,看着那些模样虚假的宫妃臣子,他突然有些想吐。
还未走上前,身前突然冒出一个小太监,“三殿下?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闻人楚真的把您放回来了。”
那太监伏地痛哭,“殿下,二殿下出事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闻人楚?”喻瑶华眼泪未落下,嗓子却已经哑了,“我二皇兄怎么了?”
“请殿下移步流芳宫。”
喻瑶华看了眼喻晟的棺木,咬咬牙,转身离开了。
流芳宫已经变了个样子,各色草木通通被摧毁倒在一旁,原本精致的西厢房被人为地用玄法轰塌了半边,青色的瓦片还在扑簌簌地往下掉。正殿前有十人举着刀严阵以待,那些人的正中间,赫然是被用附了玄法的铁链子紧紧绑起来的喻若华。
此刻的他简直狼狈极了,一头墨发在空中飞舞,脸上还在滴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华丽锦服烂得像破布。
喻瑶华大惊失色,慌张地喊了一声,“皇兄!”
喻若华艰难地动了动,随后气若游丝道:“别过来。”
喻瑶华根本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以为是他的皇兄在求救,当下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在他身前,早就准备好的玄法屏障蓦然闪现,喻瑶华几乎没什么傍身能力,又毫无准备,立刻就被击飞出去,倒在地上吐了一口鲜血。
角落里的黑衣人一边鼓掌一边迈步走出来,“早就听说了西南国三皇子是个不通玄法的废柴,我还不信,如今一试,果真如此。”
“你是谁?快放了我二皇兄!”喻瑶华爬起来怒道。
黑衣人,或者应该说是向影,笑着说:“殿下还真是天真,我都这副架势了,哪能放你们兄弟离开呢?”
喻瑶华咬紧后槽牙,冷声问道:“你想干嘛?”
“殿下,您看见这十把刀了吗?”向影道,“我想跟您做个交易。”
向影丢了一把匕首过去,“您刺自己一刀,我就让他们放下一把,您若是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这刀就会毫不留情地刺向您的皇兄呢。”
“晚萧,你别听他的,”喻若华唇角渗血,焦急道,“你快跑!”
喻瑶华垂眸盯着地上闪着冷光的利器,突然笑了,“不就是想折磨我吗?何必拿我二皇兄当幌子?”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坚硬的手柄握在白嫩的手心里有些格格不入,这是他第一次拿刀,看了一会儿才问:“我刺了,你就能放了我二皇兄吗?”
“不一定,”向影道,“但是您不刺,您和您二皇兄,必然活不了。”
喻瑶华笑笑,毫不留情地就往左手手臂刺去。
“晚萧!”
“慢着!”
两人同时开口,喻瑶华歉意地朝喻若华笑笑,然后问向影,“还有什么事吗?”
“谁让您站着刺了?”向影桀骜道,“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