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宫二皇子和昭阳宫三皇子妃不太和睦这件事,宫里有点眼色的下人都能看得出来,但自十八号下午之后,两人的关系似乎微妙了。
先是二皇子妃受邀去昭阳宫喝了茶,再是二殿下声势浩大地送了无数精致的点心蜜糖进昭阳宫。傍晚,三皇子妃又亲自登门拜访。
宫里风向年年变,今年只一个春三月,竟变得让那些在宫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宫人都看不透了。
“公子,”知云从殿外冒了个头,“三殿下找您,让您现在就回去。”
“现在?”江望青微微愕然,他记得来之前是告诉了喻瑶华自己可能会晚些回去的,怎么……
“既然晚萧找你,你就快点回去吧,”喻若华难得对他和气了点,“别让我弟弟等急了。”
“那我先走了,”江望青叮嘱,“我把落棋留在这儿,你这段时间千万保护好知雨和孩子。”
“知雨是我的妻子,我比你上心。”
江望青已经习惯了喻若华什么都要跟自己争一争,遂随便点了个头,“告辞。”
昭阳殿,喻瑶华只着浅蓝色中衣坐在院子里,墨发随便用一根丝带系住。上北手里还抱着一件厚实的氅衣,眉目间满是不忍与心疼,下南更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怎么了?”江望青犹豫着问道,接过上北手里的氅衣要给喻瑶华披上,却被无声地拒绝了。
顿了一下,江望青摆摆手让上北下南退下,自己强行用氅衣裹住他,拦腰抱起就往屋里走,“今日风大,殿下伤刚好就穿得这样单薄跑出来,身子还要不要了?”
江望青许久不唤喻瑶华的封号,这下是真的有些急,也有点气。
“你放开我,别碰我,你这个骗子!”喻瑶华在他怀里挣扎,拳头乱七八糟地捶着他的胸膛,“你不是说过不会再骗我了吗?你怎么能这样?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事事瞒着我,事事骗着我!”
“萧萧,先别闹,”江望青把人摁在床上,顺势再把他的双手举过头顶,“你先说说,我骗你什么了?”
喻瑶华的伤已经养了半个月,眼下都已经基本愈合了,一道道粉色新长在皮肤上,倒也不怕在喻瑶华挣扎的时候裂开。
喻瑶华可能是这辈子都没生过这么大的气,再加上刚才御膳房小太监的话犹在耳畔,他喘了两下突然嘴一撇哭了出来,“我母后呢?”
“皇后娘娘……”江望青纤长的睫羽不自然地轻颤了一下,“不是在乾清宫吗?”
“江望青!”喻瑶华挣扎着身子,“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再也不相信你了,我说到做到。”
看他这个反应,江望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出来。
喻瑶华养伤的这段时间,就算自己偶尔不在,喻若华也会来陪着他,除却刚才,他身边几乎没离开过人。有他们两人守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自然传不到喻瑶华的耳朵里。但他才刚离开一会儿,半个时辰都不到,喻瑶华就什么都知道了。
是谁?
“萧萧,当时你伤成那个样子,我不敢告诉你……”江望青轻声道。
喻瑶华的动作顿住,随后失声痛哭:“你们都是骗子,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要母后……”
“萧萧,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娘娘临终前召我进宫,嘱咐我定要照顾好你,不许让你伤心。我当时真的很怕,娘娘就死在我怀里,我怕你知道噩耗后受不住,像娘娘一样在我怀里去了……”
江望青松开手,“萧萧,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喻瑶华没动,两手无力地垂在耳旁,“江望青,我没有父皇了,连母后也没了,我的亲生哥哥不喜欢我……”
他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江望青,我好难受。”
“没有的事,乖萧萧,没有人不喜欢你,”江望青手忙脚乱地替他擦眼泪,“大家都很爱你,喻……二殿下也是,他前段日子给陛下和娘娘守灵,累成那样还要强打着精神来看你,后来又替你看折子,事无巨细都安排好,怎么会不喜欢你?”
“还有陛下和娘娘,他们那么疼爱你,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平安幸福,他们不是丢下你了,而是换了一种守护你的方式。”
“还有我,萧萧,就算你现在失去了父皇母后,你还有我呢,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我舍不得你,我爱你。”
“萧萧,我爱你。”
“我想去看父皇母后,”喻瑶华抹了一把泪,哽咽道,“可是已经那么久了,他们……”
“没有,”江望青知道他想问什么,连忙道,“我知道你定是要亲眼看一看他们的,陛下和娘娘的棺椁还停在乾清宫没动。”
不但没动,江望青还在上面覆了层强大的玄法以防止他们的尸身腐烂变臭。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是喻瑶华的亲生父母。
乾清宫,殿前依旧华丽庄严,李公公两眼无神地望着殿外,瞧见喻瑶华后先是愣住,随后猛地哽咽,“殿下……您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我没事了,”喻瑶华脸色苍白,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我去看看父皇母后。”
江望青小幅度的跟他点了个头,跟着一起进去了。
殿内,帝后二人安静地躺在棺椁内,两人均已换上金缕玉衣,神色安详,细看之下,还能发现皇后脸上隐约的笑意。
喻瑶华掀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父皇,母后,儿臣来看你们了。”
一句话没说完他就有些哽咽,“儿臣不孝,未能及时尽孝于父母膝下,甚至未曾替你们守灵,儿臣实在是愧对你们的养育之恩……”
江望青叹气,无声地磕了个头,出门守在外面。
“皇子妃,殿下这是……”李公公轻声道。
江望青靠着墙,短暂地闭上了眼,“让他自己待会儿,就……别进去了。”
李公公点头,打算陪在江望青身旁,谁料后者斜着眼睛问道:“你还不走?”
李公公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后恢复自然,“那,老奴先行告退。”
巍峨宫墙外的四角天空逐渐变得深沉起来,墨色的云层在天边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江望青在屋外等,等着等着,天就亮了。
殿门悄声打开,喻瑶华低垂着眼睫走到江望青身边,脑袋轻轻顶在他的胸口。
“嗯?”江望青疲惫地睁开眼,单手抚上他的后脑勺,“怎么了?”
“带我走吧。”喻瑶华道。
“好,”怕对死者不敬,江望青只是克制地牵住了他的手,“带你回家。”
昭阳宫,上北下南守在门口,见两人终于回来了才松了口气,问道:“殿下,江公子,御膳房刚送了早膳,现在吃吗?”
“不了,端点热粥进来就行,”江望青想了想,又吩咐,“再准备些沐浴用的热水和红花油。”
上北下南对视一眼,离开了。
待一切准备好,江望青哄着喻瑶华用了早膳,又柔声问:“萧萧,要不要沐浴更衣,然后休息一会儿?”
喻瑶华靠在他身上,傀儡娃娃似的点点头。
江望青脱了他的衣衫,把他抱进浴桶,假装没看见他膝下的一片青紫。
时间还早,江望青帮他沐浴完毕就又抱着人上床,穿好衣服后自己坐在床边,拖着他的小腿,把红花油捂热了搓在他的膝盖上。
两人全程没说一句话,直到江望青照顾他睡下,两人无声的对视一会儿后他才说:“先睡会儿,待会儿我喊你起床。”
喻瑶华垂眸道:“你要去哪?”
“明光宫那边攒了很多折子,我去看看。”江望青道。
喻瑶华的嘴角难得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不是西南国百年难得一遇的废柴吗?去看什么折子?你不是应该连画本子都看不懂吗?”
想起那个太监的话,喻瑶华又是一阵伤心,“骗子。”
“萧萧,我不知道是谁在你跟前说了什么,我也确实没什么好辩白的,”江望青叹了口气,“你心里怨我,我知道,你想怎么出气也都可以,我绝无二话,但你不要跟自己生气,好不好。”
喻瑶华把头撇过去,“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瞒了……我自己。”江望青艰难道。
喻瑶华垂眸,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萧萧,我都告诉你,你别哭了好不好?”江望青心疼道,“别哭了,我以后再也不瞒着你了。”
喻瑶华躲过他的手,自己给自己擦了眼泪,声音沙哑道:“你说吧。若是再有半句谎话,江望青,我就跟你……恩断义绝。”
江望青张张嘴,却说不出反对的话。本就是他欺瞒在先,本就是他刻意接近的喻瑶华,如今东窗事发,他说什么都不如诚心悔过。
他叹气道:“我确实瞒了你很多事……”
他一件一件娓娓道来,说了为什么隐瞒玄法,为什么假装废柴,为什么接近他,说了永阳县治水,说了镇玄石,说了除夕之后的消失,说了把他接进江家的原委……
“没了,再也没有隐瞒你的事了,”他右手翻转,黑色的镇玄石立刻浮动在手心,“你父皇已经驾崩,这镇玄石我本打算悄悄还给你的。”
喻瑶华怔怔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半晌突然合住他的手,“既然如此,你比我更适合保管镇玄石。”
江望青的呼吸一滞,不确定道:“萧萧……”
“我很累了,”喻瑶华翻了个身,“想睡了。”
江望青下意识握住他垂在床边的发丝,那么软那么细,握在手里空若无物,“萧萧,我错了,你不要这样……”
喻瑶华低声道:“江望青,我难受。”
“萧萧,宝贝……”江望青几乎有些颤抖,“你不要……”
不要这样,不要跟我恩断义绝。
求你。
“抱着我睡吧。”喻瑶华叹道。
江望青怔住,险些失态落泪,“好,好。乖宝,你最好了。”
喻瑶华又翻了个身,把脸蛋埋进他的怀里,“是小夏子。”
“嗯?”
“都是他告诉我的。”喻瑶华道。
“我知道了,”江望青亲吻他的额头,“谢谢你。”
喻瑶华跪了一夜,身心俱疲,心中的悲伤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人说开之后,他才终于有了一丝轻快的感觉,眼睛闭上没一会儿就睡了。
江望青暗自咬牙,眼底晦暗莫测。
再晚些时候,江夫人进宫陪着喻瑶华说了好一会儿话。知雨听到消息后央着喻若华一起来了昭阳宫,江夫人欣喜不已,亲自做了一桌好菜,勉强算是一家人的众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吃了饭。
知道喻瑶华心情欠佳,饭后江夫人主动带着知雨开导他,又说了很多宫外的新鲜事儿,两个女人心细如尘,对待喻瑶华像极了普通人家的长姐和母亲,亲热但又不过火,终于算是让喻瑶华轻浅地笑了一下。
江望青松了一口气,跟喻若华一起去偏殿看折子。
说来也是巧极了,在喻瑶华知道一切真相的当晚,有谣言在宫外爆发。
明光宫二皇子身边的芝芝姑娘在陛下驾崩期间有孕,若是男胎,岂不正是喻晟转世托生?
江望青听到消息时简直气笑了,背后那人真是把一切都算得死死的,先是传播谣言,再是挑拨自己与萧萧的关系。若萧萧真的一怒之下与自己一刀两断,那么他这个新帝就是还未登基就得罪了文臣之首,再想拉他下马,简直不要太容易。
谣言不仅在民间流传,今早有几个官员递的折子里都是这件事,喻若华手里握着朱红笔,没忍住,低头冷笑了一声。
江望青难得跟他同仇敌忾,把手里礼部尚书的折子扔到桌子上,冷声道:“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