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空无一人的明光宫内,一群小太监在里面翻箱倒柜,随后皱眉摇头,“没找到。”
这些人的身后是一众神志不清的宫女太监,他们高矮不一,胖瘦不齐,唯一的共性就是年纪。
最大的不过二十一二,最小的看上去只有八九岁。
领头的太监皱眉道:“明光宫没有就一定在昭阳宫,去搜。镇玄石那么重要的东西,必定在这两位手中。”
镇玄石到手,他们才能在宫里横行。
戌时三刻,在明光宫聚集起来的众宫人又开始迷迷茫茫地向昭阳宫的方向走去。
江望青和喻若华两人到的时候,昭阳宫外已经围满了人,此刻正着了魔似的撞着大门。
知道他们现在听不懂话,江望青不欲多费口舌,一手探出,蓝色的波光温和地笼罩住整个昭阳宫。三花从不远处的屋顶奔来,身形不断变大,直至宽大的屋檐盛不下,他才张嘴吐出一团火焰,毫不费力地吸引住众人的注意力。
同时,咆哮声自它的喉间泄出,那声不若普通猛兽一般震人心神,而是有一种撕裂时空的壮阔,哀哀切切,仿若宇宙的悲鸣。
与此同时,江望青的左手缓缓抬起与右手合十,身旁有符文闪动,淡蓝色的波光与三花周身的火焰相融合,辗转翻动间, 北斗决成。
喻若华睁大眼,几次想打断又怕江望青被玄法反噬受伤,咬咬牙,自己也跟着在符文里注入了一丝木系玄法。
时间停在这一刻,江望青闭眼,换了个莲花决。周遭哄闹的人群逐渐开始安静,直至四周完全寂静,江望青才收了玄法,猛地吐了一口血。
“你明知道他们被下了蛊不通人事,怎么不直接弄晕了?”喻若华皱眉,“费那么大的力气给他们解读又是何必?反正明日太阳出来,他们的毒自己就解了。”
尤其是,当时在望月楼,江望青先是给第一批中蛊之人解毒,又和禁军周旋许久,体内的玄法只怕早就消耗殆尽了。
今晚过后,就算江望青是高级玄法师,只怕也要虚弱一段日子。
“他们能等得起太阳,萧萧却没时间了。你以为,背后那人弄那么多无辜的宫女太监来干嘛?”江望青虚弱道,此刻背后之人还未现身,他难得露出点虚弱的样子,一双手颤抖不已。
喻若华咬牙,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今日宫变,他们若不是早有准备,只怕真的会大量处死这群无辜的下人。等到第二日太阳升起,这些活下来的人神智回笼,那么昨晚不论是谁动的手,喻瑶华残暴的名声都会传遍西南的每一寸土地。
百姓怎么能允许这种人继位?
策划这场宫变之人,简直蛇蝎心肠。
说话间,众人陆续恢复神智,江望青把手背到身后,神色自若,“可能记起刚才发生的事?”
有人低声道:“只记得御膳房的夏公公以三殿下的名义赏了奴婢们一碗银耳汤,然后我们就像是被操控了一样,管不住自己的身子了。”
“三皇子妃,是您和二殿下救了我们吗?”
“不是三皇子妃和二殿下救了你们,”江望青笑道,“是三殿下和二殿下救了你们。”
喻若华说:“今日之事,你们今后不必对外人说起,只需将三殿下的救命之恩记在心间就行,都回去吧。”
众人有序离开,江望青睨了喻若华一眼,正要开口,喻若华就笑道:“他会来吗?”
江望青咽下嘴里的话,“明光宫什么都没有,他不可能不来这里。”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左前方的树梢微动,一大批黑衣人持剑袭来。
这次两人都没有动手,三花一爪一个黑衣人,眼睛放光嘴里喷火,出尽了风头,耍尽了火系玄兽之首的威风。
江望青面色带笑,突然朗声道:“三花,海棠树下的老太监,能活捉的话,我赏你一百盒蜜糖。”
三花仰天长呼,龇牙咧嘴地跳过去了。
直到它吊着那人的衣领蹦回来,江望青才毫不意外地挑眉笑道:“李公公。”
三花非常懂事地甩甩脑袋,李公公立刻在空中胡乱飞舞,他自知已是死到临头,嘴里却还要倒打一耙,“二殿下,二殿下救命啊。”
二殿下甩甩衣袖,头也不回地进了昭阳宫。
江望青淡声道:“三花,甩高点。”
三花开始上蹿下跳,李公公的惨叫响彻云霄。
“呵,就这点胆子,还想着逼宫造反呢?”江望青冷笑,“你是嫌人间待得无味了是吗?”
李公公开始痛哭,“皇子妃明察啊,宫中暴徒横行,老奴实在是担心三殿下的安危。”
“我不想听你狡辩,”为了节省体力,江望青干脆直接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为什么一定要三殿下退位?同伙是谁?蛊毒是哪里来的?你们还有什么后招?”
李公公问:“说了你能饶我一命吗?”
“说了,我能让你死得没有那么惨。”江望青道。
李公公觉得有点亏,遂十分高风亮节地冷哼一声,扭过头。
“三花,松嘴。”
三花张大嘴,李公公在半空中自然垂落。
他到底上了年纪,自小进宫为奴本身就修炼不成玄法,又没了根,早就是一把弱不禁风的老骨头了,此刻被三花这么一摔,只觉得命都没了一半。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江望青意态闲闲,“钦天监,礼部尚书,兵部侍郎,刘太傅……”
“本以为那些能在喻晟眼皮子底下活得有滋有味的老狐狸能聪明点,谁料还是蠢如野猪。”
他又悠闲地盯着李公公,“你就是那个野猪头子?”
“你!”李公公瞪着眼睛,“我可是先帝身边的首领太监,你竟敢如此轻视我?”
“我连你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你又算哪根葱?”江望青笑道,“能装象的那个吗?”
李公公气得不轻,一手指着江望青怒道:“大胆狂徒,竟敢对先帝不敬!”
“怎么,你那么尊敬他,怎么不跟着一起死?”江望青冷声道。
“等我给陛下报了仇……”李公公狠声道,突然睁大眼睛,愤然道,“你竟敢套我话!”
“呵,果然是……野猪头子,”江望青慢慢蹲下身子,与他对视道,“你那么敬重你的陛下,为何还要杀了他最宠爱的孩子?”
“三殿下既然没有治国之能,就该下去伺候陛下,把皇位还给二殿下,”李公公咬牙瞪着江望青,“要不是你这个多事东西阻挠,几日后我就该看着二殿下登基为帝了,而三殿下,也该入土为安了。”
江望青淡漠地起身,舌尖顶了顶腮肉,突然抬脚揣向李公公的胸口,“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
李公公倒在地上吐了口血,大笑道:“可惜那几个蠢货,这点事都办不成,来日三殿下登基之时,就是西南国亡国之日啊。”
江望青深吸一口气,他的玄法已经所剩无几,但折磨个老太监还是绰绰有余的,他抬手,正要发作,就被人从后面拦了下来。
“江望青,”喻瑶华摁住他的手,“等一下。”
“萧萧?”江望青愕然,“你怎么醒了?”
“太吵了啊,”喻瑶华笑笑,“我又不是野猪。”
江望青没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本来不想惊动你的。”
他一直靠着树干恢复的体力,刚刚又毫无保留的全踹给了李公公,这会儿只是做个揉脑袋的动作就把虚弱暴露了个一干二净。
喻瑶华装作不查,一只手握着他的,稍稍转身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身上,再面对李公公时只剩满心悲凉,“李公公,我竟不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
李公公冷哼,“殿下,您也别怨老奴心狠,西南国能走到今天,哪个帝王不是天资聪颖玄法高超?也就是陛下一时不查,让您继承皇位,可您自己想一想,您除了撒娇耍赖,还会什么?”
他越说越来劲,甚至灵光一闪道:“殿下,若是您有自知之明,不如就趁今天把皇位让给二殿下,也算是为西南国做了贡献。”
喻瑶华垂眸,像是在认真思考,“李公公,我觉得你说错了。”
“你是觉得一群只能靠莫须有的天相来操纵流言的无知莽夫比我更能护住西南国吗?还是你以为我这个先帝亲封的太子,不如一个未知性别的孩子?”
“哦,我忘了,你的人选是我哥哥。那我就更好奇了,你为什么觉得我哥哥对帝位有着势在必得的野心呢?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攀权附势?你可别忘了,我喻家,就是权势。”
“你以为,你在我父皇身边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就聪颖无双了?”喻瑶华抬起下巴,一向温和的杏眼微眯,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皇室之人常年浸养出来的高傲与尊贵,“身居地底的肮脏虫鼠,也配揣测龙凤的心思?”
喻瑶华的威压太重,李公公凭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说话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因为刚刚睡醒的缘故有些嗓音沙哑。但无妨,毕竟上位者之所以是上位者,凭的也不是大声吼叫。
“我是父皇钦定的皇太子,是西南国未来的君主,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我会治理好西南国,会保我的子民世世安康,会保我的江山长久太平。”
“你且看着。”
江望青搂住喻瑶华的腰,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男人好帅。
快迷死他了。
“萧萧,”江望青轻声提醒他,“你要怎么处置他?”
喻瑶华思索片刻,道:“内务府总管太监李洪,勾结奸人,祸乱宫闱,残害皇嗣,心思恶毒,手段狠辣,处……腰斩。”
江望青垂眸,“萧萧,快带我回寝殿吧,我有点痛。”
“死后任何人不许缝尸,”喻瑶华咬牙,“尸首丢进城外乱葬岗,以示警戒。”
身后的上北下南听命,立马走出来要压着李公公离开,李公公突然跪行两步,伸手要够喻瑶华的衣摆,“殿下,您不能杀我,我,我伺候先帝有功,您不能杀我。”
上北下南怎么可能真的让他碰到喻瑶华,当即用束缚玄法捆住了他,顺势堵了他的嘴。
老头子凄厉幽怨的嗓子听上去不如乌鸦叫唤。
江望青微微勾唇,还算满意。
他的小皇子,不该总是心软。
来日做了帝王,就更该强硬。
一场轰轰烈烈的宫变暂时告一段落,翌日,喻瑶华出面安抚了宫里的众人,特地准许他们休养一日。
难得宫中清净无人,江望青喻瑶华和喻若华三人自在地坐在御花园叙话。
不一会儿,知云过来,“殿下,公子,众位大人到了。”
“别让他们去金銮殿了,就来这见我吧,”喻瑶华笑道,“这里景色好,看着没那么容易让人生气。”
江望青给他递了个糖枣糕,“吃点甜的,心情更好。”
喻若华给他递了杯果茶,“甜的吃多了不好,这茶里的果干是你嫂嫂亲手做的,尝尝?”
喻瑶华两边都不得罪,“突然想喝冰镇酸梅汤。”
“不行,太凉。”
“不许,伤胃。”
喻瑶华微微一笑,一手糕点一手果茶,“干了。”
也就半柱香的功夫,百官前来请安,“参见太子殿下,二皇子,太子妃。”
喻瑶华敛了笑意,淡声道:“起来吧。”
“谢过太子殿下。”
江望青和喻若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坐在他的两侧,只恨不得再来盘瓜子。
喻瑶华得体地笑道:“今日已经三号,再过三天我就要正式登基了,按理是不该提前面见诸位的,只是我心中疑虑挤压,实在是不得不请诸位来为我答疑解惑。”
江无岸拱手,“殿下请讲。”
喻瑶华道:“父皇在世时,早朝的奏折一律都是他亲眼过目再一一批阅的,怎么到我这就不行了呢?”
他抬眼盯着一人,“穆大人,你说呢?我见你在折子里提议,说是要请求效仿前朝成立议政部,代行批阅之权。”
他笑道:“我觉得这个提议甚好,公允又能替我分忧,要不皇位也给你来坐,让我彻底做个清闲人?”
轻飘飘的语气砸在穆大人耳边像是惊雷,他腿一软跪下,“殿下明鉴,微臣绝无此意啊。微臣一心侍奉殿下,绝不敢有二心啊。”
“你别紧张啊,正好,春天也到了,我还想去南方看看呢,”喻瑶华喝了口果茶,唇齿芬芳,说话的调子也软了许多,“钦天监不是说了吗,新帝降于东南方,我急着去拜见。”
钦天监慌张地跪下,“殿下明鉴……”
“我明鉴什么?我难道不是亡国之兆吗?”喻瑶华疑惑地看向礼部尚书,“陈大人,你来说说理,我是不是资质平平,难当大任?”
陈大人哪敢评理,跪地道:“殿下请勿妄自菲薄。”
“那真是奇了,我难道不识字吗?怎么你们奏折里说的和你们嘴上说的不一样呢?”
“上北,去把诸位大人的折子拿过来,让他们亲自读给我听。”喻瑶华朗声道。
“是。”上北憋不住笑了,一个字说得语调飞扬。
“殿下……”有人继续跪下,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你是哪位?”
“微臣是户部侍郎。”
“哦,就是你啊,”喻瑶华恍然大悟,“我听说你府里有一间库房,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是吗?”
户部侍郎心惊不已,“殿下明查……”
喻瑶华跟他们和和气气地说了一下午的话,只是,他每念出一个名字,都有一人胆战心惊地跪下,再接着就是被上北端来的折子以及下南一点点捧上来的罪证。
结束时,御花园中的官员已经跪了近三十人。
“我好累。”喻瑶华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懒洋洋地靠在江望青怀里,“不想说话了。”
“那我来?”江望青宠溺挑眉。
“你跟哥哥一起,”喻瑶华低声嘱咐,“别吵架。”
“好。”江望青笑道。
“一切按律行事,”喻瑶华闭眼,“朝中官员冗余,那些才华斐然之士不该被埋没。”
“我知道。”
准备了那么久,江望青和喻若华在明处决策筹谋,暗处,喻瑶华一刻也没停地彻查各官员的底细背景,最终拔出萝卜带出泥,终于能在继位之前扫清朝中潜藏多年的蛀虫。
小皇子被娇宠着长大,会撒娇会耍赖,也会控权握柄,明治善理。
从此以后,西南国再也无法容忍贪权窃柄、罔顾礼法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