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长年刻苦的训练,林一恕从来不会睡死了,何况她现在根本没睡。事情发展的速度远超预期,她端坐凝神,再次确认这个谈柚所谓的“家”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幻境。只是用某种禁制法术掩藏起来,并不是进入另一个空间。她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给家里报了平安。
“我在谈柚家。”
“拿到穿风。”
“明天回去上课。”
发完以上消息,林一恕才满腹心事地躺下。
她本来担心谈柚的“家人”在监视,不好暴露自己的身份,转念一想,若对方有如此能耐,反倒不会对无名小卒感兴趣,所以不如借这个机会亮明身份,顺便还可以探探谈柚那边的反应。
林一恕纯粹是想多了,打着麻将的汜留上神懒的关注她的心思,而对巫神裔昭而言,只要她愿意,凡人又有什么秘密呢?
天灰蒙蒙亮,送走了客人。
汜留上神伸了个懒腰,本来她们都是可以不眠不休的神,只是无尽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所以才仿效凡人的日常生活,聊以打发时间——这十来年纯粹是为了在谈柚面前像个正常人类。
“鬼市那边闹了一回,申卫铭这小子仇家不少。”
巫神裔昭泡了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慢慢品一口,才幽幽说道:“鬼市判官是个肥缺,一般人坐不稳。”
“他们这么急,是有了筹码?”
“我可不管这些事,倒是谈柚带回来那个小丫头,怎么处理?”
汜留上神顿住,过了片刻,才说:“小妹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当然要好好招待。”
“那你去买菜,记得买柠檬。”
汜留上神身子一歪,“那东西酸。”
巫神裔昭白了她一眼。
“马上去买。”
汜留上神买的菜进了厨房,谈柚这边才醒了。她把大猫推到一边,自己洗漱完毕,就去看林一恕,顺便给她带了一套衣服。
林一恕收拾妥当,心下诧异——那衣服实在过于合身了,价格不寒酸,气质竟然也合,倒比她自己买的不相上下。
这是什么事啊?
“我表姐今早去买菜,路上顺便买的。”谈柚如是说。
林一恕偷偷看了谈柚几秒,这傻孩子纯良无辜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问她也问不出什么。那么,谈柚她表姐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也监视了她很久?
这件事倒是林一恕想多了,那套衣服之所以那么合身,纯粹是因为汜留上神上次作为家长去了一趟洵都神学院,“碰巧”见了林一恕,目测而来的结果。
眼看着离午饭时间还早,林一恕便提出要参观谈柚家。谈柚想想,除了表姐和裔姐姐的房间,她们家也没什么秘密,于是欣然同意。
这宅院晚上看起来不阴森,白天更是阳气十足,朝向很正,是典型的洵都老宅子,不算太大,收拾的干净整洁,挑不出大的毛病。
它就是真实存在的。
“怎么没有一个仆人?”
“我们家没有仆人,都是用法术维持整洁,至于下厨做饭什么的,都是自己动手。”
林一恕想,这谈柚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难不成她表姐那样的人还自己做饭?果然,高手的世界难以理解。
“那边是什么?”她指着前面的一排房子问谈柚。
“是书斋,里面收藏了不同时代的书籍。”
藏书很能说明问题,那更要去看看了。
书斋没有上锁,里面干燥整洁,也是用法术维持的。前面几间都是古籍,半数以上都是珍贵的宫庙藏本,甚至有一些连林一恕也没见过。
“难怪你这么与众不同,原来的家学渊源。”关于这一点,林一恕是真心称赞。
谈柚想起自己到洵都神学院后每每勉强通过的理论考试,觉得无法承受这样的赞扬,但看着林一恕那真心实意的样子,只好默默接受。
最后一间房,放置的是近百年来出版的通俗读物,种类相当丰富。林一恕悄悄看了谈柚一眼,心想这家伙的兴趣爱好大约是在这里培养的。
“咦,好像没有看到关于法术的书?”
“我们家没有这一类书,”谈柚解释说:“我学的那些,都是我表姐手把手教的,她只教一次,有一些就忘了。”
林一恕回想谈柚表姐那不着调的模样,果然,谈柚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教的。
出来的时候,林一恕猛然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在树下站了多久。
以林一恕的修为,这么近的距离却没有发现一个大活人,那么对方肯定不是寻常人。而且,她只看了一眼,便不敢与此人对视。
沉静绝美,没看见她的时候,你不会知道她的存在。而你一旦看见她,便再也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如果世上有神,那么她就是神的模样。
血,从头凉到脚,林一恕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呆住。
“裔姐姐。”谈柚很乖巧地唤了一声,“这是我的朋友林一恕。”
是谈柚家的人?眼看着对面那人视线移到自己身上,林一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既然是谈柚的朋友,来了就不要见外。”说罢,巫神裔昭将注意力转向身后的树,“大猫,怎么还不下来。”
只听一声软绵绵的“喵”叫,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从树上垂下来,灰白相间,恰到好处,接下来是猫的全身,长条状,体型比普通猫大了不知多少。
大猫还未完全下来,巫神裔昭已将它拎在手上。大猫乖巧地转着眼珠子,轻轻晃着尾巴。谈柚小跑过去,熟练地用双手托起大猫,巫神松了手。大猫落在谈柚怀里,用脑袋去蹭谈柚的脸。
“头一次来,再住一晚吧。”说罢,巫神转身离去,步行的速度看起来不快,转眼消失在林一恕的视野里。
压力的来源走了之后,林一恕才缓缓恢复,“刚才那位是?”
“是我表姐的伴,说起来,倒有可能是裔姌的亲戚。”
谈柚只是开玩笑,林一恕却琢磨着“裔”这个姓氏,想着刚才那人的话能不能当真。
“喵呜——”
灰白相间的大猫脱离谈柚的怀抱,跑到林一恕身边,绕着她转,那蓬松的大尾巴有意无意地蹭着林一恕,惹的林一恕心花怒放,暂时忘了苦恼是什么。
而给林一恕带来压力的人,巫神裔昭,转身进了厨房。
“总是差了点味道。”汜留上神做好了柠檬水,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眉。
巫神裔昭就着汜留上神手里的杯子也喝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字:“酸。”
四目相对,上神放下杯子,问大猫去哪儿了。
“在谈柚那儿。”
“那个林一恕,天赋怎么样?”
“同辈之中,鹤立鸡群,要做长谣的主人,现在的林一恕,不行。”
巫神说不行,自然就是不行。
汜留上神只是询问,并未打算争辩。
午饭时间到了,林一恕规矩的像一个小学生——哪怕是第一次觐见主上,都没有这种感觉。
刚才还在人类怀里撒娇的大猫摇身一变,成了今日凌晨给她们开门的女孩“月弗”,林一恕刚刚平复的心情再起波澜。
饭菜很丰盛,主人家厨艺很好,只有林一恕吃的战战兢兢,虽不至于味同嚼蜡,总是未能尽兴。
饭后,谈柚和已经变成人形的大猫收拾碗筷、洗碗,主人家移步客厅,邀请林一恕过去。
“谈柚是我带大的,没把握住分寸,养的性子寡淡,一直没什么朋友。带回家里的,你是第一个。以后,还是要多走动。”
谈柚她表姐说的如此诚恳,林一恕心念一动,终于坦白自己对谈柚身世的好奇,以及谈柚的家庭住址为什么会如此神秘。
在林一恕看来,高手面前还是坦诚一些好。而且,能把谈柚养成这样的人,也不至于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向谈柚表明真实身份,那便是另一件事。
“放心,谈柚的身世不会给你带来麻烦。至于我们,因为上窥天机,觉得人世不过如此,所以决定隐居。这周围的禁制,只是防止外人窥探。你以后来,不会再受到影响。”
汜留上神喜欢林一恕的坦白,又说:“我们对谈柚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顺从自己的心,过完这一生。”
林一恕琢磨着对方话里的意思,确实不是普通的家长,能说到这种程度,也没必要再问了。
“荣家大小姐,你的身份,谈柚还不知道,我们也不会说,你自己找个机会告诉她。”
那位谈柚口中的“裔姐姐”,连说话的杀伤力都这么强,林一恕觉得面颊微热,她意识到以后有个天大的难题:她要怎么跟谈柚坦白真实身份?
“长谣,是件神兵利器,可惜你,连一成威力都使不出来。”巫神裔昭没给林一恕留一点面子,通常,能得到她这样教导的后辈都会感激涕零。
林一恕的心上被人戳了一刀,背上冷汗都出了,几秒钟后,她忽然郑重跪拜,请教使用长谣的秘法。
“天赋,勤奋,机缘,缺一不可。”
那不是等于没说吗?林一恕当然不敢质问谈柚的“裔姐姐”,幸好谈柚她表姐多说了几句。
“长谣已经认主,它就能跟你心意相通。以后,多用长谣与人对战,熟能生巧,自然会有进步。”
除了虚心受教,林一恕也不敢再说什么。
下午,谈柚写着作业,觉得越发困倦,就躺在小书房的床上休息。林一恕过来找她,正好看见熟睡的谈柚,蹑手蹑脚进去,盯着谈柚的睡颜看了许久,只觉得赏心悦目。
隔着老远,汜留上神瞧着这一幕,问巫神怎么看。
大猫抢着说:“大大方方是友情,小心翼翼是爱情,我闻到了奸情的味道。”
巫神揉着大猫头顶的毛,说:“林一恕的灵魂是新造的,她没有前世。”
在神国的世界里,既然有转世轮回,那么自然就有不入轮回的人。而随着人口增长,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新造灵魂进入人间,这也是常事。可巫神裔昭既然如此郑重解释,林一恕身上自然有不寻常的地方。
“生死簿也好,运簿也罢,都说她这一身极为规矩平常。可是,我自己算了算,林一恕的灵魂不入轮回。”
不入轮回的情况很多。比如,成为神,活着成为侍奉神的神官,又或者是冥府的鬼差。混的最惨的,就是死后无人引魂,只能做个孤魂野鬼,等着魂飞魄散——这对于林一恕的身份来说,几乎不可能。
但是,巫神是不可能算错的,那只能说明林一恕命格奇特,或已经脱离现有规则。这样一个人,对于谈柚来说或许就不那么合适了。只是,当她们二人相遇的那一刻,命运之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人为干预,结果不可预测。
在经历过一段上古的混乱期后,诸神承诺,不会出手干预人间之事,哪怕是超出现有规则的人和事,也要慎重考虑。
至于命运这种东西,你要是相信它的力量,那么无论怎么样都会朝着注定的方向走去。要是不信,你现在的一言一行都是你的选择,是你选择了你的“命”。
“算了,这是谈柚想要的生活,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