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末的清晨,微凉。
大猫迈着优雅的步子,悠然站到电子称上,随着它的大尾巴停止晃动,那一串数值也稳定下来。
15.00,单位是公斤。
好吧,凑了个整数。
小胡子抖了抖,大猫愤然下称,头也不回地奔向汜留上神房间,伸出爪子掀被子,动作粗鲁,举止残暴,然而传到上神耳中的,只有委屈巴巴的喵喵叫。
汜留上神睁眼,枕边人自然不在,否则这大猫也不至于如此胆大包天。她慢吞吞地坐起来,只听大猫说:“五子,家里的称坏了。”
“五子”是汜留上神的小名。
上神看看大猫,又看看大门,接着再看看大猫,然后伸出双手将大猫抱起来,“小胖,你自己几斤几两,你不知道?”
大猫硬扎扎的胡子往汜留脸上蹭,理直气壮地嘟囔着:“我不管,就是称坏了。”
好吧。
汜留上神顺了顺大猫的猫,这胖子还没换上冬天的毛,看起来有多大,摸起来就有多大。要不是为了给她那日理万机的养母分忧,她才不会养只大猫在身边。
“谈柚小朋友那边怎么样了?她命中的变数,到了吧。”
大猫抱着汜留上神的脖子,应了一声。
谈柚,本文的女主,在这个人鬼神妖艰难共处的时代,她的生活循规蹈矩。
按照神国制度,幼儿年满六岁入学,经历五年小学,四年中学,算是完成了基本教育。接下来还有四年大学,五年研学,那得看个人天赋。
谈柚今年17岁,在洵都文学院上二年级。能进入这个神国文学家的摇篮,她凭的却不是文章,而是气质。
神国这样的地方,怪力乱神甚嚣尘上。敬神未必得神灵庇佑,不敬神则数日之内必有厄运。故而遍地庙宇,处处祭祀,洵都文学院自然不例外。
据某知情人士透露,洵都文学院某招生工作人员表示,第一次见到谈柚,就觉得她很特别。怎么个特别法呢?就是她在神像面前行礼时,有一种别样的虔诚,哪怕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头牌子,都能给她拜出法力无边的味道。
这样的人当然不能辟邪,不过或许能取悦神灵。
于是,他们当即破格录取了谈柚同学,承诺免去谈柚同学大学四年的所有费用,并多角度暗示,只要谈柚愿意,可以在本校保送研学。这一切的前提是,谈柚必须在此期间一直担任洵都文学院神庙的主祭,负责神庙日常工作。
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自然不会太好吃,听说洵都文学院的神庙非常灵验,且日常无需打扫,时时刻刻维持干净整洁。
谈柚咨询过她的表姐,最终接受了。
之后的日子过的平平淡淡。洵都文学院神庙里不知供奉的是哪一尊神,只在高高的神龛里存放着一块木牌,远了看不清,近了够不着,日常又无需打扫。谈柚初时试图查阅相关记载,发现有十几种可能性,后来也就淡了,不过照常做事而已。
因着这种特殊的来历,谈柚几乎是独来独往,在校园里没什么朋友。
10月最后一天,晚上10点,夜微凉,谈柚像往常一样,结束课业离开神庙,准备回宿舍。
洵都文学院从正门进去,分前后两个部分,前边是运动场、教学区、宿舍区一字排开,后面是神庙休闲区,神庙居中,后边有个湖,两边是人造树林。神庙前边是一个广场,谈柚通常从那里走回宿舍。
今晚的情况不对劲。
见过谈柚的人,多半会记得她的眼睛,一双很特别的眼睛。谈柚自己也认可这个说法,人说举头三尺有神灵,她抬起头,看见的是飘荡在空中的吊死鬼。
这是一双能看见鬼的眼睛。
她分明看见,平日里空荡荡的广场,如今正举行足球赛,一群小鬼絮絮叨叨,隐约听它们说,运动场叫一群厉害的鬼给占了,只好到这边将就将就,今晚一定要玩个痛快。
谈柚皱眉,这就意味着她不得不走小树林那条路回去——那是直线距离最近的路,树影摇曳,鬼气森森也就罢了,时常还有一些不合时宜的人。
小树林是人造林,规模不算小,年代有点久,走到核心区域,无论朝东西南北哪个方向都看不见树林的边缘。也就是在这个地方,谈柚的命运之轮终于转了起来。
路灯光亮的边缘地带,三个和谈柚差不多大的女孩虔诚地焚香祈祷,看样子正在举行请神仪式。
这时候绕道而行多不甘心,谈柚保持着安全距离,远远瞧着,心中想:这时候能请到什么神?多半是来个修为不高的小妖,或者是路上的孤魂野鬼。许是她平日里敬神过于虔诚,此刻只觉得身后一阵阴风吹来,腥臭无比,然后看见一只湿淋淋的女鬼沿着小道飘了过去。
这恐怕是只水鬼。
谈柚回头看了一眼,按这方向,多半是神庙后边那湖里的东西,难怪那湖平日里总有点味道。
此刻,那三个女孩中的一个惊呼起来,她们大约以为请到了哪尊神灵,又兴奋又紧张,正准备说出自己所求——就在这十分要紧的时刻,学生会的林一恕带人来了。
洵都文学院没有不知道林一恕的人,此人跟谈柚同一届,手段强硬,追随者众多,号称“学生领袖”。
“察佳佳,桓子霖,安滋悦,学校三令五申,不准在校园内请神,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林一恕说完,亲自毁了请神用的器物。察佳佳想要理论,被一旁的桓子霖拉住,总算没产生直接冲突。
若是在平时,谈柚肯定不会多看一眼,这次却忍不住。林一恕的到来打断了请神仪式,这对于仪式中的人来说,是非常严重的事。况且,尽管请来的是一只女鬼而非神灵,人家已经来了,不完成仪式将其送走,后患无穷。
那女鬼眼见了这变故,在察佳佳身边徘徊片刻,又到了桓子霖身边,始终无法接近,最终来到安滋悦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伙人走在前边,谈柚不愿绕路,保持着安全距离,走在后边。即将走出小树林的时候,安滋悦似乎觉察到什么,她猛地回头,没看见跟在她身后的女鬼,反倒瞧见了来不及躲藏的谈柚。
“怎么了?”
面对旁人的询问,安滋悦用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敷衍过去,她没有告诉别人看见了谈柚,只是顺从地跟上林一恕她们的步子,连那女鬼也变得低眉顺眼。
谈柚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出了小树林,她走了另一条路,回了宿舍,一夜无梦。
第二天,洵都文学院公布了相关处分,听说安滋悦还没来得及领取处分就住院了,随后陆陆续续传出一些相关人士生病住院的消息——本来,这种消息应该好好封锁的,现在居然传到了谈柚耳朵里,可见事情不寻常。
进入11月,谈柚依旧该干嘛干嘛,不过这天晚上她被人堵在路上。
林一恕像是熬了好几个晚上,眼睛红的很,也没之前那种飞扬跋扈的样子,她站在那天晚上安滋悦三人请神的地方,定定地看着脚下。
神庙前广场上踢起了足球联赛,谈柚不得不每天晚上走小树林回去,此刻见了林一恕也不觉得惊讶,反正各走各的路。
林一恕却将她拦住。
“你特招进来的谈柚?”
这不是询问,而是确认,谈柚没有否认,也没说话,她等着下文。
林一恕靠近谈柚,因谈柚身量娇小,此刻虽接近成年,仍有几分稚气,所以那种大人对小孩的压迫感有点强烈。
谈柚不悦,但她没有动。
“你那天在场。”林一恕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那是小树林里的监控拍到的,活生生的人,无从反驳。
谈柚只是问:“你想干什么?”
林一恕收起手机,将谈柚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你能看见——那种东西。”
谈柚不置可否。
“这个数,请你帮忙。”林一恕用手机打出一串数字,亮在谈柚眼前。
谈柚不缺钱。
她微微仰头,盯着林一恕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那串数字,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先付一半。”
林一恕瞪了谈柚一眼,“不该先加个好友吗?”
请神事件三个当事人,察佳佳、桓子霖都回了家,唯有安滋悦还住在学校的医院里,同住的还有十来个病友,同样的症状,都是跟安滋悦接触过的人,那女鬼却不见了。
所以,谈柚一度怀疑这帮人不是撞了鬼,而是得了某种不知名的传染病,此病起因乃是安滋悦。
因为在神国的世界里,凡人气息断,魂魄离体,肉身腐朽。若无人引魂,死者之魂魄无法入幽冥,即不得转世为人,这样一来,只能待在死亡之地,直到忘记所有,直到魂消魄散——唯有强大的魂魄能摆脱死亡之地的束缚,做一个周游世界的孤魂野鬼。
那晚所见的女鬼不算强大,她没有办法走这么远。
可是,神庙后边的湖里已经没有那女鬼的气息,难不成她变强了?
林一恕催谈柚赶紧想办法,谈柚想了想,找个由头支开林一恕,悄悄打了个电话,回来后便有了主意。
她仔细观察那些受害者,发现他们都有惊吓过度的样子,于是得出一个结论——那女鬼吸收众人的恐惧,变得强大,如今已不再受死亡之地的束缚。
“最简单的办法,完成仪式,把女鬼送走。”
问题是,现在女鬼在哪里?
林一恕认为,女鬼应该会去找另外两个当事人。察佳佳出身巫族,察氏一族对付鬼怪有一套,女鬼未必敢招惹,估计会去找桓子霖。
于是,在林一恕的安排下,两人去了一趟桓家,结果听说察佳佳把桓子霖带走了,双方正好错过。
林一恕给察佳佳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没通,直到一个小时后,察佳佳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约了一个地点,叫林一恕过去看看桓子霖的情况。
谈柚听见那个地名,觉得她应该同林一恕谈一谈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