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巫力

就在谈柚她们成为巫师后不久，现任大祭司以年老为由辞职，洵都荣氏家主荣献衷成为新任大祭司，仍兼任什桐神庙祭司。

比大祭司新旧交替更刺激人心的，是新任大祭司任命仪式上，康平君并未出席。众所周知，这些年来主上身体每况愈下，被寄予厚望的康平君不但出席各种重要活动，且逐渐代替主上主持一些礼仪性活动，继承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因此，康平君身边聚集了许多人，民间的呼声也很高。

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与康平君未出席大祭司任命仪式同等重要的一个话题，是一向低调的弘宁君首次站在主上身侧。

弘宁君名续，现年二十四。其祖上以时任神尊之弟受封温侯，传到弘宁君父亲这一代，人口已多，血脉又远。按照惯例，这样的家族将不能再接受神国供养，其人员当全部赐外姓，降籍为民。但是，由于这一代出生的女孩少，可供选择的继承人不多，加上弘宁君又是独生女，所以暂时避免了降籍为民的命运。

续十四岁那年，其父即最后一代温侯去世，她按照惯例承袭爵位，改封“弘宁君”。

据说，弘宁君的个人生活极为循规蹈矩，唯一不合规矩的，就是至今未婚。外界传言，弘宁君最大的爱好是坐在静室中读书。

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神族，第一次正式出现在神国人面前，就是这次陪同主上举行新任大祭司任命仪式，难免令人遐想。

康平君走的是亲民路线，弘宁君却完全符合人们想象中的神族形象，舆论转变的速度，令人咂舌。

“如果是弘宁君，她为什么不拒绝呢？”吃饭的时候，谈柚三个人聚在一起，裔姌说起自己对弘宁君的印象，觉得这种选择不符合她所见的弘宁君。

“活的明白，就能置身事外？”林一恕吃了一块肉，觉得盐放多了几粒，硬着头皮咽下去，喝了一点水润润嗓子，才说：“我要是她，也没的选。”

裔姌想了想，表示赞同，“听说是荣家亲自去请，拒绝了，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她们常谈论这些话题，为了加入其中，谈柚自己也会做一些功课，有不懂的就问，所以这次就顺着裔姌的话说：“听说洵都荣氏眼光独到，经常选出特别的神尊，这位弘宁君看上去不简单。”

神国三千年的历史，就是由神尊大权独揽到神尊大权旁落、十八勋旧共治天下的过程。在这个过程，虽然屡次出现恢复权力的神尊，但终究抵不过十八勋旧的庞大势力，尤其是在神尊继承人的问题上。而对于十八勋旧各家选择未来神尊的胜率，是学术研究的一部分。

谈柚是看了论文的。

听到这个，裔姌忽然一笑，“对对对，洵都荣氏选出奇葩神尊的概率也很高。”

不知为何，谈柚觉得林一恕听到这话时脸有点黑。

人活着的地方是人间，人神号为“神尊”，尊为“主上”，以□□凡胎治理天下，死后当前往往届山，成为不死之神。而普通人死后，灵魂经过巫师引导，当前往幽冥之地，接受神对自己这一生所作所为的裁判，有功者封为神官、充任鬼差，无功无过再世为人，有过者轻则受刑罚、贬为动物，重者打入地狱、魂飞魄散。

源行薷想着自己这辈子干的事，倒也能挺胸抬头。只是，那冥府女判官翻阅卷宗，却说：“阳寿未尽，算个枉死。肉身已死，恩怨即了，断无复仇之理。下辈子多添几年阳寿，投胎去吧。”

本来心平气和，听了这话，源行薷气的发抖，也不管那女判官说了什么，当即就要诉怨，又骂冥府欺软怕硬。凭她的判断，这女判官定是走了几道后门才坐上这位子的。

鬼差熟练地将源行薷的亡魂按住，那上头的女判官也不恼，只是说：“你还有四十年阳寿，就罚你去寒水狱待四十年，带下去。”

“且慢。”一旁侍立的文职小官阻止了鬼差，压低声音，提醒上头的女判官：“大人，这不合规矩。”

那女判官冷冷一笑，冷声说道：“堂堂正神困在这幽冥之地，永不见天日，跟我讲什么规矩？”接着朗声说道：“我是大殿判官康闵陶，传令申卫铭，让他滚回鬼市，以后别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打扰冥府。”

这次，底下的人的唯唯诺诺而已。

源行薷骂了几句，很快没了听众，她自己也觉得无趣，便不再开口。待到了寒水狱，住的倒是单间，半个人泡在水里，过一段时间水位上升，渐渐没过头，呛几口水，那水位方才下去，如此循环往复，整个魂几乎僵了。

寒水狱的灵魂不会死，只有无限循环的无尽痛苦。

人在痛苦之中，会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也不知到了什么年月，源行薷忽然听见人的声音，起初不是很清楚，她集中注意力，渐渐便能听个大概。

声音是从墙后面传过来的，两个鬼差在聊天。

一鬼差说：“我刚来，不懂上边怎么那么讨厌往届山。”

另一鬼差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当年圣母悟得天机，创立神国，自为人间之神，死后飞升往届山，创立众神之国。自那以后，往届山的神越来越多，但有一个地方，诸神都不愿去。”

“什么地方？”

“往届山有五山，东西南北，圣母坐镇中央主山，西山管着凡人生死轮回之事，人死后去那里走一遭，秽气极重。我主，幽冥之主，升天之后立刻被指定为西山主神，此举引来众神不满，可谁也不愿接这位子。就这么别别扭扭过了几百年。”

“那时候，也不知上天为何震怒，众神说要以神祭天，祈求上天的原谅。”

提问的鬼差倒吸一口冷气，“那不就是要弑神？”

回答的鬼差笑了，“人杀神那叫弑神，神杀神，哼哼——”

他接着说：“祭天的神，不能是寻常的神。那些神打起了西山的主意，将矛头对准了汜留上神——那可是我主的女儿。我主一怒之下，也不知跟众神说了什么，竟逼的众神将圣母祭了天，此事才算了。”

“圣母祭天？那往届山岂不是——”

没了主神？

“是啊，往届山至此没了主神。众神约定共治，乱糟糟的折腾了几百年，后来，西山下沉，我主永坠幽冥，往届山剩下的鸡犬升天，人间才有今天样貌。”

那鬼差感慨良久，水漫过源行薷头顶，等她再次呼吸寒气，外面已经没有声音。

原来神跟人一样，永远争斗不息。

还以为变成神会高尚许多，切！

“想不想脱离生死轮回，做自己的主人？”

一个空空的声音响起，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一个一个字敲打着源行薷心头，她咬着牙，回应着：“想，想啊。”

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那股邪恶的力量。

下一秒，脱离寒水狱，源行薷在一处悬崖边上，见到了那个自称源代修的病弱青年。

源代修说，那天源行薷与林一恕切磋，是他动的手脚。源行薷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对方会说。

“是我把桓遵的灵魂重新聚起来，如果她赢了，她就是长谣的主人，我手下最锋利的刀。反之，林一恕赢了，就留着林一恕。”他背着手，轻声念着：“长谣，斩百鬼，诛万妖，能弑神。”

“弑神？”源行薷心头一震，半分钟的沉寂后，她终于问出自己的困惑，“那，我有什么用？”

你把我就出来，想利用我什么呢？

“你是康平君信任的人，可以做我们和康平君之间的桥梁。康平君有资格成为人间的神，人族的领袖，她的态度，对各方面都很重要。”

“你们想要什么？”

“混乱——一个足够混乱的世界，足够多的亡魂，才能诞生一位伟大的鬼王。”

那天，源代修与源行薷畅谈了自己的理想。而源行薷确定了一件事，此源代修就是族谱上记载的那一个——愤世嫉俗，却英年早逝的巫师。

对于活在人间的人而言，冥府里发生的事想也不敢想。毕竟，这辈子都还没活明白呢。

谈柚攥着一把头发，发了会儿呆，最近有掉发趋势。那死胖子大猫还嘲讽她，说什么谈柚掉的头发比它掉的毛还多。

上次考试被正式授予巫师身份的有二十余人，这些人全部参加之后的集训，白天是枯燥难咽的理论课，晚上是加班加点的实践课，每天这么熬着，增加的是食量，减少的是体重。

听说今晚不上实践课，谈柚本想着要不要出去加个餐，接着听说晚上是院长的课，整个人都精神了。

上院长的课，宜消愁。

不过，到了晚上，来的可不止院长一个人，洵都神学院高层都来了，还带了一些笨重的设备。

“今晚，我们讲一点基本的东西，这是作为巫师必须接触的。”

院长说，神受天地之灵，世人供奉，因而有神力，神力竭则神灭。妖物受天地灵气，修炼而成，有妖力，妖力竭则化为原形。巫师沟通人与神，有巫力，或为祖先庇佑之力，或向诸神暂借神力。

“血脉传承的巫力，等同于巫师的天赋。所以即便允许巫族九姓之外的人担任巫师，他们的天赋，也不过是做个庙里的杂役。你们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现在，对你们的巫力进行测试。”

巫力测试仪显示范围是0—10000。坊间有言，巫力值5000以上，所谓“天赋选手”；巫力值1000—5000，人称“精英选手”；巫力值100—1000，是常说的“后备力量”；巫力值0—100，又称“待开发选手”；巫力值为0，实乃我辈普通人。

院长说，巫力测试仪所得的结果就是被测试者平时可以使用的巫力，该结果并未考虑极限状态下巫师的引灵能力，但基本可反映被测试者的天赋水平。

林一恕的巫力值为7000，裔姌的巫力值为4500，都是精英以上水平。谈柚的名字排到最后，她在等待中见证了另一个“天赋选手”的诞生。

白守渝，男，巫力值7200，是已测试者中最高。

白舞柒，女，白守渝的妹妹，巫力值4200.

这兄妹俩来自巫族九姓的白氏一族，是旁支，由于白家许久没出过像样的人物，嫡系旁支之分也没多大意思。听说洵都神学院高层在探访时发现这兄妹俩，特招入校，时间在谈柚之前。

穆埴，男，巫力值70——为什么特别把他拎出来呢？因为他跟前面的白氏兄妹一起组队，虽然巫力值不高，奈何队伍强大。

最后一个，终于轮到谈柚，她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测试，按照院长的说法，巫力需要血脉的传承。按照姓氏，谈柚应该没有多少这种传承，所以反而更想知道结果。

巫力测试仪快速运转，很快就得出了结果。

“0.”

连续测了三次，都是“0”。

谈柚的巫力值，竟然是“0”。

那么，她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天赋，她凭什么出现在这里？立刻有人提出异议，应和之声此起彼伏。

白舞柒更是嚷着：“绝不许任何人滥竽充数！”

作者有话要说：

神国封爵制度：男性封公、侯、子，女性封郡君、县君、乡君，男性继承女性爵位，需改封号，女性继承男性爵位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