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宅

察佳佳在电话里约的地方，是洵都旧城西边的废宅，据说建城时已经存在，至今不下三千年历史，也不知因何缘由荒废。尽管后来洵都往南扩建新城，那一带依然是寸土寸金之地，只是经历多次保护开发，始终添不了人气，偶尔还要闹一两件骇人听闻的大事，久而久之，也只好任由它荒着。

那是个危险的地方。

谈柚并不怕这种地方，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就是这天底下没什么好怕的。但是，涉及到出场费的问题——

看着林一恕谨慎的模样，谈柚觉得此事可缓一缓。

林一恕似乎很熟悉那片废宅，她很快就找到了察佳佳说的地方——谈柚却是第一次来，她观察周围的同时也在观察林一恕。

荒废千年的地方一片死寂，倒塌的门，沉积的灰，一步一个脚印。谈柚判断，那两个人真是在这里。

不在前院，脚印往后院去了。后院有一个小小的天井，桓子霖躺在地上，面无人色。察佳佳站在一旁，目光呆滞，倒比桓子霖还可怕几分。

“察佳佳，你搞什么？”林一恕首先开口，这从容的质问语气，冲淡了周边的恐怖氛围。

谈柚观察了周围，没看见那女鬼，也没看见别的鬼魂。

“你问我？”这语气阴森冷厉，听得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就算察佳佳死了变成厉鬼也不至于如此。所以，肯定不是察佳佳本人。

大约是那女鬼。

如果说谈柚是莫名自信，那么林一恕就是有恃无恐，只见她上前一步，冷冷一笑，“原来是你这不知好歹的女鬼。说，你想干什么？”

林一恕是谈柚接的第一个客户，谈柚忽然觉得头大，她经验尚欠，是该向表姐好好学习再出场的。

万幸的是，那控制了察佳佳身体的女鬼竟也不生气，只是老老实实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说到后面，竟也有几分人样。

按那女鬼的说法，她困在湖中多年，过去的事忘的差不多了，也许用不着几天就会魂飞魄散，回归自然。那日不知为何受到人类的感召，身体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小树林，看见了察佳佳三人，正欲施展威力，不料被林一恕打断。

请神仪式的最后一步——送神，如果没有完成，力量弱小的鬼神就无法自行回去，只好附着请神之人。

当时那女鬼尚处于虚弱状态，自然无法离开，她左右徘徊，无法靠近察佳佳、桓子霖二人，最终只好选择了安滋悦。在那之后，女鬼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吸收众人的恐惧并将之转换为力量，当她可以脱离安滋悦后，便去寻找桓子霖报仇。成功附身桓子霖后，女鬼借用桓子霖的身体叫来了察佳佳，察佳佳来了之后意识到情况不对，奋力反抗，终不敌。

那女鬼说，她并不想害人，虽然因此机缘获得强大力量，所想的也不过是再世为人。可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那个人，只是隐约记得某个承诺，所以想着通过鬼市判官疏通关节。如果林一恕能帮着把这件事办了，那么她将保证众人的安全，否则——

这件事骑虎难下，本来就没的选。林一恕问谈柚的意思，谈柚表示并不知道什么是“鬼市”，这要怎么办？

“这里就是鬼市。”林一恕指了指地下，她说：“听人说，鬼市连接幽冥，阴气极重，人若是有所求，可冒险入鬼市，自然能得解决之法。只是代价极大，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

谈柚挑眉，表姐从没跟她讲过这地方，为什么林一恕会知道这么多？从她的姓氏看，不应该啊。

那女鬼将四个凡人统统带进鬼市，之后便未附身，所以察佳佳、桓子霖都醒了过来。这两个人得知事情经过，惊恐无言，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凡人戴口罩遮掩面容，鬼市中行走之人多带面具。那女鬼不知从哪里弄来四个面具，又施术将四人的凡人气息遮住，只是她并不打算自己去，将察、桓二人带入小巷中，又将一封书信交给林一恕，暗示自己会在鬼市出口等着好消息。

这明显是扣留人质搞威逼利诱。

“鬼市判官申卫铭，手眼通天，是个厉害角色。”林一恕倒是轻松，没有半点被人算计的样子，还向谈柚说起鬼市的情况，那语气好像是在说着谁家的八卦。

谈柚听着，心想那判官既如此厉害，不如就叫他把那女鬼收了，省的麻烦。

“照规矩，鬼市只许鬼魂出入，其他人擅入，后果自负。”林一恕顿了顿，转身看着谈柚，目不转睛，问：“你怕不怕？”

这话里话外，像有别的意思，谈柚对上林一恕的眼，看见了缩小版的自己，可惜带了面具，看不见面上的表情。但是，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所以，加钱。”

那对漂亮的眸子是如此的清澈，一点也看不出坐地起价的邪恶。尽管居高临下，林一恕这老板的气势终究是弱了些。

“加五成，事情结束之前，不能再加了。”

“好。”

所谓的鬼市，应当暗无天日，阴气逼人，烛光摇曳，如鬼火点点。往来之物，左右飘荡，面上面具，千奇百怪，有吓人的，自然就有引人发笑的，可这气氛分明不合适发笑，果然不是活人待的地方。

谈柚心下平静，唯一讨厌的地方，就是往来的东西太多了，路上拥挤，那林一恕以担忧走散为名挽住她的手，更拥挤了。

鬼市里吵吵嚷嚷，有人掉了东西半天找不着，于是怼天怼地骂起了鬼市判官，“都什么年头了，还搞这种落后的照明工具？就不能装个路灯吗？”

“申判官说，路灯太亮，影响气氛。”

“呸，这个守财奴，不就是电费太贵吗？也不知道这小子拿钱去补贴哪个大人了。”

“要我说呀，就让沿街的店铺捐点钱，把这路灯装起来，电费的事，找几个凡人赞助赞助。”

“不行，我这店是小本生意，可没有多余的钱，灯笼挺好的，雾里看花嘛。”

“劳驾劳驾，让一让，我找着了，我的新手机。”

“你这手机新出的吧？”

“是啊，听说人间有个想象力非凡的天才人物，他设计的手机，入了大殿判官的眼。大殿判官派鬼差把人带回了冥府，现在还做手机呢。”

“啊哟，那他的家人可惨了。”

“惨什么？现在一家全在冥府，工资比在人间还高，其乐融融。”

“那要是再走点运，往上升一升，不就脱离轮回之苦了？”

“扯远了扯远了。”

……

鬼市里的议论毫无避讳，倒比人间的菜市场还要热闹几分，初时的阴森诡异顿时一扫而空。

林、谈二人面面相觑，听这意思，好像也不是什么铁面无私的判官，那事情就好办了。好容易找到一个僻静点的地方，林一恕说：“正常情况下，要见鬼市判官不容易，何况还要找人打通关节。我看，得送点礼物。”

谈柚说：“我没带钱。”

没带鬼市里能用的钱。

“你会不会障眼法？”林一恕目中满是期待。

谈柚表示鄙夷。

林一恕又说：“我们拿□□去买鬼市里最贵的东西，制造混乱，把事情闹到鬼市判官那里，然后再把女鬼那封信递上去。这主意怎么样？”

这人的脑子大概被某只缺心眼鬼啃过，骗骗人就算了，竟然胆大包天地想骗鬼。要是用这法子，只怕还没见到鬼市判官，她们两个人已经先做了鬼。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出个主意？”

说到后边，林一恕双手叉腰，等着谈柚给个说法。谈柚想了想，默默从身上摸出一张纸，咬破中指，就着血画了一个符咒，递给林一恕。

“好东西，你还有这本事？”林一恕大喜，看来也是个识货的。

谈柚的意思呢，既然送礼，不如就送个贵重的。拿她这张符去换，也算公平买卖。

“直接送一张符，不更省事？”

“符上有我的血，直接送过去，不就是把我卖了吗？”

……

二人按照计划，找了一个看起来比较靠谱的店铺，由林一恕亲自出面挑了一件礼物，然后递上交换用的符。店家一看那符，眼睛都瞪圆了，一直把二人送到门外，倒比进店时客气十二分。

“我说谈柚，以后你要找不到工作，就卖符为生吧。”

对于此种问题，谈柚不屑于回答。

二人轮流捧着换来的“珍贵礼物”艰难行走，终于还是寻了人问路——原以为判官府邸会比较隐秘，谁知就在前面大街转角的地方，而那位寻常人见一面都难的鬼市判官申卫铭，穿戴整齐，坐在府邸外边，一副要当街办公的样子。

由于谈柚做不了那种公然送礼的勾当，此事只好由林一恕出马，于庄严肃穆的鬼市判官府邸外递上上了礼物及女鬼的信。在旁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林一恕额外递出了一串铜钱。

那判官申卫铭看上去不过是留着漂亮短须的青年人，人模人样，面对谈、林二人时服务态度极好，业务也熟练，看过那封信，说一句“多大的事，包在我身上。”随后将书信交给手下，说是让源从事去办，又叫来一位安从事，叮嘱他护送二位贵客离开。

对此结果，林一恕毫不意外，眸中露出一丝得意。谈柚只当她有办法，也不多说，如今先回去要紧。

当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申卫铭捏着那串铜钱，笑道：“这家人呐，一代不如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