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不小的庭院里一片狼藉。
靠在屋檐下用来接雨水的水缸破了个大洞,水早就流干了;摆在正厅中间的饭桌、椅子东倒西歪,而处在饭桌正中央的一道刀痕触目惊心;大门门帘两侧的对联撕扯得破破烂烂、以及处在傅羽舒平视的方向,竖着一把菜刀。
柏英跌坐在门槛上,抱着鲜血淋淋的手臂,曲凝霜跪在面前一圈一圈地给她缠着纱布。
另一侧,高叔叔单膝上前压着一个男人,将那人双手反绞在背后,脸朝下按在地面,菜刀就落在两人脚边的不远处。
男人滚了一嘴的泥,边挣扎边咆哮:“滚——”
高叔叔脸色不变,余光瞥见急匆匆跑来的傅羽舒和沈观,微微侧首道:“麻烦帮个忙,地上有绳子,帮我一起把人捆了。”
“不……等……”
柏英闻言挣动了一下,被曲凝霜坚定地按住肩膀:“妈,坐好。”
没等傅羽舒行动,沈观已经大步上前,与高叔叔一起合力将傅书江捆了起来。
原本斯文柔弱的男人,常年不见阳光的肤色透着病态的白,但此时此刻,不知道什么刺激到了这位精神病人,疯起来连眼中的骇人的血丝都清晰可见。
在两个成年人体型的压制下,即便傅书江不甘束缚,却还是无计可施。
最终,他被高叔叔压着,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那间西厢房。
仓促间,傅羽舒鬼使神差地看了他一眼。
傅书江灰头土脸,面色癫狂,眼角看向曲凝霜的方向,最后落下一滴干涩的泪。
在场的人,唯一受伤的就是柏英。
据曲凝霜描述,那时他们一家子正在往桌子上端菜,恰巧没人待在正厅,就不知道傅书江是怎么从西厢房里破门而出的。
他最先撞上的,是高文,也就是高叔叔。
高文敏锐,迎面遇见癫狂的傅书江,第一反应是后撤,险险躲过。而紧跟后面而来的柏英见状,脸色大变,上前就想去拉住傅书江。
然而一个成年人、还是一个毫无理智在疯狂状态下的人,她一个老太太怎么能拉得住?
柏英试图控制傅书江的举动激怒了他,在所有人慌成一团的时候,傅书江扑向厨房,举起了那把菜刀。
在无差别攻击下,柏英首当其冲。好在伤口不深,没伤到里面,只是面积大了点,血流得比较吓人。
一切落定后,曲凝霜扶着柏英去正房,正厅里,只留下高文、傅羽舒和沈观三人。
空气一时静得可怕。
高文刚经历一场“恶战”,气息还没平复,靠在一边拿起瓷碗咕咚咕咚和着水。
在这时,傅羽舒脚步动了。
沈观微微侧首,就见傅羽舒缓缓地走到高文身前,轻声道:“高叔叔。”
“嗯?”高文顺了一口气,放下瓷碗,“别害怕,你奶奶的伤没什么大事,连针都不用缝,等会我去外面拿点外伤药来就行。”
傅羽舒不管那些,只问:“你是警察吗?”
高文挑了挑眉:“这么聪明?”
“你刚才压着我爸爸的姿势,电视里演过,很像,很标准。”
傅羽舒表现得很平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发病的不是她他爸爸,受伤的不是他奶奶,遭到破坏的不是他住了十多年的家……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高文,一幅天真的少年模样,但问出的话,让在场的其他两人心中皆是一惊。
“那,如果我让他死掉,我需要负责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高文下意识和旁边的沈观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就见沈观上前一步,将傅羽舒一把捞到背后,歉意地笑了下:“傅小雀开玩笑呢。”
沈观并不擅长应付大人,尤其是在应下了“警察”这一身份的大人面前。对面的男人目光如炬,来回在沈观和傅羽舒身上扫视片刻,刚要开口,曲凝霜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来。
她手上沾了点血,刺得傅羽舒眼睛疼。
抬头见几人柱子似的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尤其是傅羽舒,脸色都白了,立马心疼地走上前:“小羽啊……”
曲凝霜半蹲下身,拉住傅羽舒的手,轻声道:“你有没有事?”
说来也是问的无意义的话。傅羽舒刚从外面回来,压根都没撞上这场祸事,何谈有事?但母子连心,曲凝霜似乎没来由地感受到傅羽舒的不对劲,只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问。
这见血的事,对普通人来讲都是一场阴影。结合十多年前傅书江的欺骗行为,曲凝霜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该让傅羽舒待在这里,当即拽起傅羽舒的手就要往前走。
高文适时拦了一下:“别任性,事情还没解决,你带小羽去哪?”
曲凝霜不语,只是恨恨地回头瞥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
“我先外出买药,你看着点家里。”高文说。
“知道了。”曲凝霜吁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和他们傅家相识一场,带小羽走之前,再帮他们一把,就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妈妈。”
冷不丁的,傅羽舒突然出声道,“我不走哦。”
曲凝霜一愣:“什么?”
“我不走,我就留在义村。”傅羽舒平静道,“我要在这里生活。”
*
回来之前,曲凝霜设想过很多种结果,但独独没想过,傅羽舒在目睹了真相的惨烈后,仍然选择留下来,留在傅书江这颗定时炸弹的身边。
她知道傅羽舒从小聪明,有主意,也是个好孩子,自然就不打算干涉他做的决定。
只是曲凝霜到底还是被这个答案激得心绪激荡,连傅羽舒为什么会知道傅书江的事都忘了问。
在沈观的建议下,曲凝霜和高文二人一起离开义村,去市里买药,先留傅羽舒在家照看奶奶。
一场闹剧临场,留下的终究是故事里的人。
傅羽舒看着地上被菜刀砍出的凹痕,打了一会呆,才抬头看向沈观:“哥。”
沈观:“嗯。”
“我进去看看奶奶,你别走好吗?”
沈观微怔,复而点点头:“好。”
傅羽舒嘴角一弯,露出一个笑来。看得沈观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犹豫之际他想说点什么,傅羽舒已经转身跑进了正房。
白日里,唯一的光源是来自天窗和东侧靠近长廊的一扇木窗。光线像捆绑的丝带一样,从外面直直地飘向床铺边,飘到柏英靠坐着的地方。
她的发间已有光线一般的白霜。
傅羽舒在窗边缓缓蹲下,轻声叫她:“奶奶。”
“诶。”
这声呼唤像刻入骨髓一般,柏英半闭着眼都能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她睁开眼,老人黄浊的眼球微微转动,最后落定在傅羽舒的身上。
“雀儿啊……”她说着,像收音机里伴着杂音的戏剧,“我的雀儿受苦了……”
傅羽舒爬上床,抱着柏英另一边没受伤的胳膊,状似撒娇地出声:“奶奶,伤口是不是很疼啊?”
“哪儿疼呢?”柏英道,“我小时候砍柴,手没少被镰刀划破,这点小伤算什么?”
傅羽舒轻轻笑了,像哄小孩儿似的:“那奶奶可真勇敢。”
四周蓦然一静。
正房中摆放着柏英每夜祭拜的观世音菩萨,白色的瓷妆人形放置在佛龛里,单指向上,端得一幅普度众生的模样。
但烟没升起,功未求得,菩萨也只是俯瞰着人世间,不愿垂帘一刻。
傅羽舒黑沉沉的视线望着那副悲天悯人的观世音菩萨相,终于露出一丝轻蔑的笑。
“雀儿,你跟你妈妈走之前,记得再看看你爸爸一眼。”柏英说,“以后,可能没机会再见了。”
“嗯。”傅羽舒道,“我都听奶奶的。”
柏英以为傅羽舒已经决定跟曲凝霜去杭州,眼中倾露出不舍。但那是在暗处,她自以为傅羽舒没瞧见。
兴许是失了些血,情绪又受到冲击,年过半百的老人精神和身体受到双重冲击,没过多久,就漫上层层困意。
傅羽舒给她盖好被子,出门去端了盆水,回来时,就见柏英抱着一个相框一样的东西沉沉睡去。
他探头一看,原来那相框里装裱的,是年轻时候的傅书江。
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傅羽舒只能看到傅书江的半张脸——温和、儒雅,和半个多小时前那个疯狂拿着菜刀砍人的男人判若两人。
傅羽舒又呆呆地看了半晌,才不动声色地关上正房的门。
身后脚步声响起时,沈观不知不觉又抽完了一根烟。
他站起身,就看见傅羽舒正单手扶在门框上,眼神没落在实处——他在走神。
“傅羽舒。”沈观喊他,没应。
沈观换了个称呼:“傅小雀。”
傅羽舒这才整个人抖了一下,受惊一般看向沈观。后者在心里叹了口气,尽力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道:“想什么呢?”
“哥。”傅羽舒迈步出来。
他表现得和进门时并无不同,于是沈观也没注意他的异常。结果等人走近,他才发现,人傅羽舒是冲着自己来的。
两人身高相差一个头的长度,沈观沉默地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孩,正要开口,怀里就钻进了一个热源。
沈观:“!”
他洁癖与不喜欢被别人接触的毛病顿时发作,浑身都炸起了刺。可傅羽舒无知无觉,甚至把头埋到沈观的胸口,声音又闷又软地喊他:“哥。”
沈观:“……”
他终是放下自己推拒的手。
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抱着,傅羽舒也似乎只是想借此求个慰藉。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半大点儿的小孩,再成熟,心思再重,独自一人也抗不下来。
就在沈观以为,傅羽舒不会开口时,小孩儿突然出声,声音几不可闻:“为什么是我呢?”
沈观:“……”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就像所有的世人一样——因车祸而失去双腿的司机问为什么是自己;因贫穷而无法继续治疗的癌症患者问为什么是自己;因旁人的错误而不得不付出沉重代价的无辜人为为什么自己……
沈观其实也想问,为什么是我呢?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任由傅羽舒抱着,双手悬在半空定住,就像在隔着时光,抱抱那个多年前问出和傅羽舒一模一样问题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