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学校时,沈观乖了几分,不再逃课,决定坐在高二(3)班的教室里好好待到暑假开始。
只是他屁股还没坐热,就从同桌口中得知了一个噩耗——下午进行语数外期末摸底考试。
更不幸的是,分数下来后,需要家长查阅并签字,以表示他们对即将到来的高三的重视。
课间时分,同学们就此事讨论得热火朝天,有人仰天长叹,有人摩拳擦掌,唯有沈观兴致缺缺。他撑着头望向窗外,另一只手上夹着一支铅笔,正随着指尖的动作转得飞快。
沈郁青说得没错,义村确实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高二下学期转到这里,除了能近距离照顾沈郁青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好处。
还好,高三快来了。
等联考一过,再在校考里拿几个证,他就带着沈郁青离开。
离开……
沈观的神色微动。
离开,是不是见不到傅羽舒了?这小孩才初二,还有好几年呢。
思至此,沈观觉得自己脑子出了点毛病——当初他回到义村,本就打算绕着这个麻烦走,是人自己狗皮膏药似的赶都赶不走,怎么没过几天,自己就想到以后了?
沈观嗤笑一声,收回转笔的手,将注意力落回桌面的画纸上。
与此同时,在另一栋楼的初中部里,也有一群人在为下午的摸底考哀嚎。
女生们大多恬静,得知消息后都默默地接受了,有的甚至已经打开书本开始背英语单词,但一些男生按捺不住,纷纷抱怨着。
“为什么我们要跟着高中部一起考啊?还要跟他们一样给家长签字?”
“就是啊!直接期末考试就行了啊!搞什么摸底考,烦死了!”
“老班原话——未雨绸缪才好从容应对,可我们又不高考……”
“我们有中考啊。”周妙妙从书本里抬起头说,“这没什么好怕的吧,好好考就行了啊!”
周妙妙在期中考了个年级第二,平时成绩也没掉出过前十,自然不怕考试。她这话说得并没错,可在某些人耳朵里听起来就不是那么好听了。
坐在讲台桌上的陈凯正翘着个二郎腿,闻言“咚”的一声踢向前面的课桌,桌面上的东西跳舞似地颤动起来,掉下去。
课桌的主人敢怒不敢言,沉默着捡东西,就听陈凯暴躁地说道:“大男人说话你一个臭丫头片子插什么嘴?”
周妙妙明显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当即冷笑一声:“男人?毛长齐了吗?”
“你要不要试试?”
说着,陈凯从讲台桌上跳下来,一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的姿态。
他长得人高马大,剪着个寸头,平时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旁人看着就打怵。站在周妙妙身前,大半的阴影全部覆盖下来,更显压迫感。
周妙妙还没来得及说话,课桌就被猛地一推。
力道不大,但足以起到震慑作用。
傅羽舒原本正在做数学题,一个C被迫拐了个弯,硬生生画成一个O。
他皱了下眉,缓缓抬起头。
他不笑的时候,一双黑得如同墨汁的眼睛深不见底,直勾勾地盯着人,时间久了就会让人感觉浑身不适。
陈凯也感觉如此,但身为“大男人”的自己,不能在一个长得像娘们似的男生面前露怯,他想。
可下一秒,傅羽舒眉心舒展,嘴唇一弯,露出两颗小虎牙:“陈凯哥哥,有事儿吗?”
陈凯作势拍桌的手一顿。
没了发飙的由头,那只手停在半空,怪尴尬的。
陈凯缓缓舒了口气,边收回手边向傅羽舒投去轻蔑的目光:“恶不恶心,见人就叫哥,我看你不是长得像娘们,你压根就是个娘们吧。”
也不知道陈凯是被无性繁殖出来的,还是从他爹肚子里爬出来的,张口闭口就是娘们娘们。
傅羽舒也不生气,只是乖巧地笑着,不带任何敌意。
反倒是周妙妙先火了。
“说你傻逼还抬举你了,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长什么猪头样好吗?别出来恶心人!”
“你——”怒火对冲,越发燃烧得旺,陈凯抬起手,想也不想就朝周妙妙扇去。
傅羽舒猛地站了起来。
这一下,他的身体和课桌相撞,“轰”的一声,瞬间吸引了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凯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张课桌,傅羽舒的力道在前,陈凯自然就会被这股力往后推。于是他不仅被推得一个趔趄,肚子也被课桌一角磕狠了,疼得半天起不来。
同学们面面相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唯有周妙妙满脸担心。
陈凯并不好惹。言语上的冲突尚有进退的余地,但若是上升到肢体冲突,可就不是那么好翻篇的。
她紧张地看向傅羽舒,就见后者垂着头,双手拽着袖子,既不安又愧疚。
周妙妙:“……”
傅小雀是这样的人吗?她做题做出幻觉了?
“对不起,陈凯哥哥。”傅羽舒软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他妈的——”
“陈凯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呀。”傅羽舒抬起头,眼眶似乎还有些红,“我只是看见老师来了,想提醒你一下。”
陈凯:“……”
周妙妙:“……”
教室里所有的同学在傅羽舒话音刚落的瞬间,纷纷回头往后看去。
果不其然,一片静默中,教室后门的透明窗口上,露出了一个熟悉的头。
……靠!
所有人在心里同时骂道,老班什么时候来的?!
陈凯的下场是被罚站到下午的摸底考开始。
闹剧结束,傅羽舒乖乖坐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他微微抬眼,黑沉的眼睛看向走廊门口的陈凯。
陈凯。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轻蔑地笑了一下。
我才不是见人就叫哥,傅羽舒心说。哥哥这两个字等同于“傻逼”,而哥,才是真的哥哥。
我只叫一个人哥。
*
在越来越吵闹的知了叫声中,高中部和初中部同时迎来了期末的摸底考。
这次考试是校领导早就安排好的,为的就是调动大家学习的积极性,增强紧迫感。所以周三考完,周五下午成绩就出来了。
下午四点左右,傅羽舒的班主任开始上最后一堂班会课。
先是夸奖,后是批评,最后总结加打鸡血,老生常谈。夏天本就容易犯困,尤其是下午,他们想睡又不敢睡,只得一个哈欠接着一个哈欠地打。
直到试卷被发下来。
班级的第一第二依旧被傅羽舒和周妙妙两人拿下,其他人各有各的进步与退步。班主任在上面喷唾沫星子的时候,傅羽舒忍不住回头看了陈凯一眼。
前些日子,按照班主任的要求,陈凯被迫搬到第二排,也就是傅羽舒的后桌,美其名曰互帮互助。
于是此时傅羽舒只需要微微转过头,就能看见陈凯英语试卷上的分数——15分。
竟然还有分。
傅羽舒转过头,敛去眼底的流光。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班主任讲得口干舌燥,还不忘最后一遍提醒:“记得给家长签字,下周要检查的。”
“知道了——”
班主任在学生们拉长的调子里,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所有人也一哄而散。
周五是学校最留不住人的时间段,瞬息之间,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跑了个精光。陈凯倒是还没走,因为上课的时候班主任的话太催眠,他就在人眼皮子底下睡着了。
归属于“惯犯”的陈凯,班主任也懒得管,索性让他睡个够。
傅羽舒收拾好书包后,缓慢地站起来。
陈凯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横在桌子上,橡皮、笔、书本,还有他自己。他双手交叉趴着,整个人压在试卷上,将纸张压得皱巴巴的。
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陈凯却还睡得不想醒。
傅羽舒假装不经意地走过陈凯的桌边,又不经意地甩手挥向在课桌边缘摇摇欲坠的英语书。
“啪”的一声,英语书掉在地上,砸起一团灰,也砸醒了睡梦中的陈凯。
“操!”
即便还在睡眼惺忪的状态,嘴边还有肉眼可见的水痕,陈凯出口的第一句话也是骂人。待看清楚是傅羽舒,他心底的火气更是止不住地往上冒。
“傅羽舒,你是不是想死?”
“对不起对不起。”傅羽舒低着头不住地道歉,“我不小心的,陈凯哥哥我帮你捡起来吧。”
“别他妈用你的脏手碰我东西!”
这回陈凯彻底清醒过来,他一把推开傅羽舒,像是看见什么瘟神似的,自己蹲下身去捡书。
这一让开,试卷便露了出来。
皱巴巴的卷面,鬼画符似的答案,外加一个猩红色的15。
傅羽舒顺着被推的力度,手轻轻在卷面上一挥,那个猩红色的15就被同样颜色的笔触多加了一条杠。
15变成了75。
他顺手帮人把试卷对折起来,挡住分数。
做完这一切,傅羽舒将藏在手心处的红笔收回袖中,对上陈凯不悦的视线,微微笑道:“下周见啦,陈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