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干路的岔口分左右两边,右边是傅家。远远看去,烟囱上升起的袅袅炊烟证明柏英正在做饭,并且等待着傅羽舒回家。
车轮压过石子路,在尽头的道路轧出清浅的车辙。
傅羽舒坐在后座,黑沉的眼睛望向的,却不是他回家的方向。
他轻轻扯了扯沈观的衣角:“哥,往左走。”
“?”沈观一顿,连带着动作也停了下来。他双脚撑地,回头再一次确认道:“去左边?”
“嗯。”
傅羽舒点点头,随后便不说话了。
往左走,既不是傅羽舒家的房子,也到不了沈宅。但是,即便是沈观,也知道左边那条路通向的几户人家,其中一家就是陈凯。
80年代的时候,陈凯的爸爸应召国家政策,去沿海城市赚了点钱。回到义村后,就建造了整座大山里唯一的二层小洋楼,气派得很。
沈观隐隐猜测到,傅羽舒想干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掉转龙头,往左边的岔路走去。
时近傍晚,每家每户都忙着准备晚饭,路上多的是放学回家的学生。
几只蜻蜓沿着低矮的屋檐飞过,在路边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上停留片刻,又向远方飞去。
那座二层小洋楼便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不同于沈宅的清幽古朴,陈家的这栋房子处处都彰显着他家的财大气粗——大红大金的建筑配色,门口伫立着的两座涂漆的石狮子,还有夸张地将房子围得紧密严实的院墙。
陈凯的爸爸就在院中。
他眯着眼躺在一张躺椅上,穿着件白色的无袖背心,俨然是义村中最常见的中年男人的模样。
只是他右边的臂膀上到底是有些不同——那原本应该长着手臂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一团不规则的肉在上面,摇摇欲坠地挂着。
“他早年间在工厂里做事,右手不小心卷进机器里,就成这样了。”傅羽舒说,“后来得到了点赔款,就从沿海回来,窝在这义村里。”
“所以呢?”
“他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娶个老婆。但村子里都挺迷信的,认为他断了一只手,不吉利,所以媒人来来回回换了无数个,他还是没找到老婆。”
陈凯的爸爸——陈伟雄,恰时在躺椅上翻了个身。
沈观的目光由远及近,冷冰冰地落在他的后背上:“我知道他。”
何止知道,当年沈郁青家里被砸,一些唱戏用的东西被抢出去烧了,事情就有这位陈伟雄的份。
大多无所事事的中年男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不过是钱和女人。但恰恰这个世道,女人是最不值钱的。
“来这干什么?”沈观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后座的傅羽舒身上。后者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弯着唇角,轻而浅地笑了一下。
领居家的灯火明灭,炊烟袅袅,似乎都与陈家无关。陈伟雄只是闭着眼,身体随着躺椅一晃一晃,像是已经陷入深眠。
沈观和傅羽舒是踩着自行车回来的,自然要比两条腿走路快。他们靠着单车等在路边,没多久,就看见陈凯从另一边的小路走回了家。
也不知怎么的,陈伟雄突然睁开了眼。
吓得陈凯脚步一顿。
这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平日里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回到本应该是避风港的家中,却换了一副模样——像是风中瑟缩的小草抖个不停。
因为他察觉到陈伟雄生气了。
陈凯在脑中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过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地方能惹陈伟雄生气的,于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爸。”
陈伟雄:“你摸底考考得怎么样?”
陈凯瞳孔一缩。
摸底考这件事,他并没有告诉陈伟雄。义村里基本上也没什么人和他爸这种人来往,如果陈伟雄知道,那只有一个可能。
“老师给陈伟雄打电话了。”傅羽舒说。
他看着在陈伟雄注视下瑟瑟发抖的陈凯,一时觉得新奇,不免盯着那个方向看了许久。
沈观嗤笑道:“陈凯本来就烂泥扶不上墙,他爹知道他的成绩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你们老师无聊到这个地步?”
傅羽舒意味不明地点点头:“可能吧。”
如果他没有去办公室告状,说陈凯在学校受保护费的事,或许老师也不会想起陈凯这一号人。
在一父一子无声的对峙中,沈观渐渐觉得有些无聊了,唯一让沈观觉得有趣的,是傅羽舒的反应。
他眼中露出的,那种类似暗夜中窥视的狼的眼神,令沈观生出几丝熟悉的感觉。
这使得他继续往下看去。
果不其然,陈凯缩着脖子蹭到陈伟雄身边,嘿嘿笑着:“爸,您也不是不知道,我成绩就那样,老师给您打电话说什么了?”
“倒也没有说什么。”边说,陈伟雄边撑着椅背坐起来,“就说了你在学校丢人的事。”
陈凯笑意一僵:“丢人?”
“陈凯,老子是没给你吃没给你穿,你要在学校找别人勒索钱?”陈伟雄冷笑着,“你们老师都告状到我头上来了,怎么?你要让镇上所有人知道,你老子是个钱花得差不多了的穷鬼?”
原来是这个。
陈凯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爹的性格,所以才敢大大咧咧地在学校到处受保护费。他知道陈伟雄不会说欺负人不好,只会觉得这件事影响到他自己的形象,丢了他的脸面。
在某些时候,陈伟雄甚至是赞同陈凯这个行为的。
所以他挨不到这顿打。
想到这里,陈凯轻松了很多。他轻车熟路地安抚陈伟雄的情绪,又是哄又是恭维,胡乱吹一通后,才让陈伟雄收回那张驴脸。
“下次干这事别让老师知道。”陈伟雄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陈凯一眼,“至少别给别人告状的机会。”
“嗯嗯!”陈凯连连点头,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陈伟雄站了起来。
因为常年累月地酗酒抽烟,他长了一身的肥膘,尤其是肚子,像极了怀胎数月。在陈凯点头哈腰中,他伸出手,懒懒道:“卷子呢?给我看看,你们老师不是要签字?”
“好嘞!”陈凯笑着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卷子,递过去,“爸,我这次认真做题了,所有答案都填满了!快夸我!”
“嗤。”陈伟雄不以为意。
他抖开卷子,眼睛一眯,首先看见了分数格上的红色数字。
“哟,考得不错?”陈伟雄笑着夸了一声。
在陈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时,陈伟雄已经将卷子翻了一个面,顺手抄起别在胸口的圆珠笔。
可当他看到卷面上一片不忍直视的红叉时,动作却迟疑了。
他的额角重重地抽搐了一下,就连站在远处的傅羽舒都看见了。
下一刻,他放下卷子,眼中蕴藏风暴:“陈凯。”
*
在陈凯求饶的哭喊声中,傅羽舒自顾推着自行车原路返回。
他眼中波澜不惊,像是很仔细地看着脚下的路,以免不小心被绊倒摔跤似的。
走了半程,自行车前进的动力忽然受阻。
他缓缓回头,就见沈观满脸严肃,一手拉住自行车的后座。
“你干的?”
“我干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准备很久了?”
“差不多吧。”
两人一来一往,语气平静,像是讨论晚上回家吃什么。
傅羽舒:“陈凯暴力,是因为他爸爸暴力。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陈凯早就成了第二个陈伟雄。我知道,他爸爸最讨厌的是别人骗他,因为他自己经常干。”
在傅羽舒毫无愧疚,并且隐隐露出痛快的神色中,沈观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总是抱着这么重的心思呢?”
“我就这样。”傅羽舒冷静地说道,“你不是第一眼就看出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在小时候所有人都围着沈观的时候,傅羽舒就在一旁冷眼旁观。沈观分发糖果和零食,不小心落下傅羽舒一个人的时候,傅羽舒就起了报复的心思。
他那时才萝卜头点大小,只知道自己被落下,心里不痛快,想要报复回来。于是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故意往沈观身上一撞,随后被反作用力撞进了粪坑里。
沈观看得明明白白,并且记了十年——为此,沈观被沈郁青狠狠地骂了一顿。
所以在刚开始回义村时,他才会绕着傅家走。
他虽做事随心所欲,但实在拿傅羽舒没办法。也不知,这个当初跟在身后,既瘆人又黏人的小豆丁,早就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沈观看着眼前的傅羽舒。
这小孩与记忆中的那个傅小雀重合,样貌变了、身高变了,唯一没变的就是眼神。
黑色的,如同井底看不见的深渊。
可在这毫无愧疚的眼神中,沈观却看出了一丝紧张。
是啊。拥有傅羽舒这种心思的小孩,想亲眼看到陈凯被陈伟雄殴打,自己来就行了,为什么要拉上他?
是不是因为——独属于小孩的别扭?
虽然不想承认,但沈观觉得,自己或许已经被傅羽舒划分到了同一阵营。
他在寻求安全感,沈观想。
身前站着的小孩还不到他的肩膀,看着就容易让人产生怜爱的心思。尤其是那双眼,旋涡似的,又黑又亮。
沈观抬起手,熟练地放在傅羽舒头上,又熟练地揉搓了一把,淡淡道:“虽然不太地道,但不得不说,挺爽的。”
傅羽舒猛地抬起头。
沈观:“早看这人不顺眼了,我正打算找个机会给他套上麻袋拖出去打一顿。”
傅羽舒眨眨眼:“……在学校打架会被记过。”
“所以你才想着背后阴他?”沈观眼睛一睨,“干得不错。”
兴许是沈观的表情太夸张太假,又或许是知道了沈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傅羽舒直接笑出了声。
随后,他脸上的笑意淡去,低着头轻声道:“谁让他总欺负我。”
还委屈上了。
傅羽舒垂着眼,抿了抿嘴:“奶奶说,要与人为善,不要和别人起正面冲突。”
“嗯。”沈观淡淡应了一声。
“因为正面撕破脸,就意味着后续有一系列的麻烦需要处理,这不是我的生存美学。”
沈观:“……”
“哥。”傅羽舒抬起头,最终还是问出口,“你会不会讨厌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