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大巴轰隆隆的,开向离乡的路。
傅羽舒和沈观坐在最后一排,随着车身不断上下晃动,但沈观却靠在靠椅上,端得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
后排的车窗写着“义村——安如”,由于常年不清洗,糊了一层厚厚的灰。傅羽舒回头看去,只能看见柏英模糊的身影,以及晃动的手。
依依不舍的姿态,好像傅羽舒要出多远的门似的。
安如市距离义村只有三十多公里,往返不过两小时。沈观从上车就开始睡,等傅羽舒回过头坐好,人已经彻底和周公会面去了。
临行前,沈观和沈郁青不大不小地吵了一架。
内容无非是围着沈观该不该回义村,什么时候能专心地学美术云云。沈观有自己的考量,沈郁青也是一个倔老头,还是个有文化的倔老头,两人一对上,旁人就是想劝架也劝不动。
当然了,以沈观的性格,倒是不会和沈郁青急赤白脸地吵起来,完全是沈郁青单方面在输出。
爷孙俩以一种奇异的羁绊,在没有任何普世意义关系的基础上,成为了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但矛盾依旧不可调和。
“你要不就呆在安如,我跟你张老师说说,重新转学回去。”
“麻烦。”
“觉得麻烦你当初就不该回来。”
“那你一个病弱缠身的孤寡老头怎么办?”
“我养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养老送终的!”
“我也不是为了给你养老送终啊。”
正反说不通,还把常年安之若素的沈郁青气了个不轻。估摸着沈观也觉得自己语气太嚣张,后知后觉地补了句:“我高考完再走。”
最后沈郁青以一个掷地有声的滚,圆满结束了话题。
大巴车的发动机震天地响着,轮胎轧在石子路上,颠簸不停,沈观侧着头睡得并不安稳。
傅羽舒想了想,凑过去轻轻戳了一下沈观的肩膀。
沈观睡眼惺忪地掀开眼皮:“?”
傅羽舒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沈观:“……”
他坐直身体,不知道为什么看了眼前面座位零星坐着的几个人,然后在傅羽舒狐疑的眼神下,偏头一靠。
这一靠,沈观就察觉出了一点变化,抬头惊奇道:“你最近长个儿了?”
傅羽舒:“……”
他气鼓鼓地偏过头,扯着嘴角:“我不能长个儿吗?”
沈观看见这副样子觉得有趣,轻笑道:“那你可得快点长,不然跟不上我。”
可恶!
男人的身高岂能被如此侮辱!
傅羽舒本来就对自己的身高发育颇有微词,每天睡觉前都要在门上的横梁上吊上个十分钟,为此还不小心吓到过柏英。
好不容易有点成效,竟然被沈观嘲笑!
傅羽舒面色沉静,憋着一口气挪了挪屁股。
结果没挪出一寸远,就被旁边的人长手一伸捞了回去。
下一刻,肩膀一沉。就见沈观熟练地揽着傅羽舒的腰,头靠在他肩膀上,顺手撸了把他的头发。
“哪儿去,不是要给我靠着吗?”说着还打了个哈欠补了一句,“那你可得快点长大啊傅小雀。”
轻浅的呼吸就在耳边。
傅羽舒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他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看向沈观趋于成年人已然棱角分明的脸。
我会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着。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车在路边停下。
宽敞的马路不断有车辆驶过,鸣笛声声声入耳。沈观拖着他那只行李箱走出来时,就看见傅羽舒站在斑马线旁发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骑着辆二八自行车,摇摇晃晃地直冲傅羽舒而来。
沈观眼疾手快地拉了人一把,才险险避过。
“傅小雀。”沈观蹙着眉,既无奈又觉得好笑,“我让你乖乖站在原地等我,不是说让你一动不动,车来了也不让一下的意思。”
傅羽舒刚想张嘴,结果一歪头,“哇”一声吐了。
沈观:“……”
*
沈观知道傅羽舒这小孩喜怒不形于色,还擅长隐藏情绪。但不知道,他连晕车都能忍得面不改色,叫人看不出端倪。
画室距离下车点不远,但也要过几条马路才到。车水马龙的情况下,第一次出城的傅羽舒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在吐过、还不小心把沈观的鞋弄脏了之后,说什么也不让沈观靠近。
他深深记得沈观有洁癖的事,即便沈观不介意,他也介意。
沈观去拉他的手,想将人牵着过马路,结果手还没伸,傅羽舒大步一退,瞬间离了沈观一米远。
沈观:“……”
傅羽舒:“我自己走。”
沈观:“你确定?这段路没有红绿灯。”
傅羽舒肯定道:“我自己走。”
结果固执的后果就是傅羽舒在原地等了半晌,等到车一辆一辆过去,还是没等到过马路的间隙。
他沉默了半晌,回头看向沈观。
后者老神在在地骑在行李箱上,不慌不忙地抬起眼。
傅羽舒:“我……”
沈观:“叫哥。”
傅羽舒从善如流:“哥。”
沈观笑了:“乖。”
他站起来,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将傅羽舒的手握在掌中,以一个极其刁钻又匪夷所思的路线,两三步就冲过了马路。
走到路的另一边,就已经可以看到画室的招牌。
沈观像是没注意自己脚上的污渍,边走边说:“就那儿,老张是我老师,你要是见着了跟我一样喊老张就行。”
他们的手还牵着,傅羽舒的手几乎整个被沈观的手包裹了起来,温热的触感逼得他出了一手心的汗。
正值午饭前夕,画室并没有什么人。几栋楼房偶尔有零星的学生来往,沈观轻车熟路地牵着傅羽舒拐进了一间一室房。
他把行李箱踢到宿舍墙角,看着垂着头坐在不远处的傅羽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小孩心思重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沈观心想。
如此,便索性懒得跟他讲,转身推开了房间的另一扇门。
其实傅羽舒是内疚的。
他知道沈观将他带到安如市,是担心陈凯彭鸣之流继续找他的麻烦。那些人像牛皮癣一样,根本无法彻底摆脱。
之于沈观来说,他就是个麻烦。
现在还吐了他一脚。
大麻烦。
傅羽舒抠着衣角,正思忖着趁沈观不注意偷偷溜回去的可能性有多大时,突然“笃”的一声,眼前出现一个水盆。
毛巾折成四四方方的方块搭在盆沿,清澈的水倒映出傅羽舒沉默的脸。
沈观:“洗洗,等下刷个牙,光用矿泉水漱口还不够。”
傅羽舒:“……”
傅羽舒:“嗯。”
但他没动。
说是别扭也好,固执也罢,傅羽舒满脑子都是要不要跑路,不给沈观添麻烦的想法。
哪知见他半天没动,沈观竟然直接上手了。
傅羽舒半张脸被蒙在毛巾里,说话嗯嗯呜呜:“等等……哥,我寄几……”
沈观粗犷地用毛巾擦了把傅羽舒的脸,将人白得像玉的脸擦得泛起红晕,眼睛也湿漉漉的。
“你不是麻烦。”沈观说。
傅羽舒一顿。
和人吵架,沈观就是牙尖嘴利,但到了这种时刻,他却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憋出一句“你不是麻烦。”
你是我的弟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某种情况下,也是亲人。
我们都是彼此之间最特殊也是唯一的存在。所以,不麻烦。
傅羽舒沉默了片刻,才他起头,郑重地一点头:“嗯!”
“可是哥。”傅羽舒指着沈观的脚,“你真的不先换一下鞋吗?”
沈观:“……”
洁癖还在,沈观的离开的背影不可谓不匆忙。
可傅羽舒一改刚才的状态,一双黑沉沉的视线追随着沈观的背影,其中深沉又神秘。
*
等沈观把鞋刷完,换了一双新的走出来时,傅羽舒已经趴着睡着了。
下半身跪蹲在地板,沾了点污渍的T恤被整整齐齐地叠在角落。傅羽舒赤裸着上身,趴在椅子上,半边脸被硌出了条印子。
沈观失笑。
笑完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洁癖,直接将傅羽舒半抱半扶地从地上捞起来,转移到床上。
还顺手帮人盖上被子。
反应过来,沈观才后知后觉地想,这不像是自己会做的事。
但是……谁说得准呢?
人与人之间,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条奇怪的纽带,将他们各自牵引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