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安如市灯火通明。
傅羽舒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眼钟表后,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沈观不见踪影。
这栋楼被画室的老师们租来当作集训的场地,四四方方的走廊,余下一个天井。傅羽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一扭头,就看见桌上贴了张纸条。
字迹龙飞凤舞,笔力遒劲,寥寥几笔功力尽显。
“我去上课,厨房有吃的,醒了过来找我。”
后面还附上楼栋和门牌号。
屋外闪烁的霓虹灯盛放着夏日的喧闹,城市里像没有夜晚,多晚都会有光。
傅羽舒起来后,在室内转了一圈。脏衣物已经被洗好了,正挂在阳台上随风飘荡,室内干干净净,没有异味也不存在横七竖八的摆设,整洁得像刚收拾过。
的确符合沈观的性格。
傅羽舒推开门,循着楼道往纸条上写的地址走去。
楼下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似乎有人站在水池边清洗调色盘,还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沈观所在的那间画室灯光昏暗,泛着温暖的橙色光芒。走近一看,傅羽舒才发现,在这半夜一两点的时刻,画室里竟然还坐满了人。
最前方站着一个青年男人,约莫就是那个老张,身后放着一排人形头像。
傅羽舒到时,老张正在讲画。
沈观身形高,人也长得打眼,存在感在十几个人当中尤为突出。在镇中学时,傅羽舒根本没机会和沈观在一个教室,眼下陡然瞧见学习状态下的沈观,一时有些新奇。
老张在上面侃侃而谈,讲技法、讲光影明暗,沈观便神色认真地听着——只是手指间的炭笔旋转不停。
在傅羽舒一个走神的时刻,不知道老张说了句什么,教室内顿时哄堂大笑,沈观也跟着翘起唇角。
他的性格本身就带着点凛冽,看人会让人觉得像是被冬日的风雪刮了个来回。可一笑起来,就宛如春雪消融,日光洒在山涧的溪水之上。
老张眼睛一转,看向沈观:“起来。”
沈观:“?”
老张:“给你讲讲你画面的问题。”
沈观好似是老张特别关注的学生,统一讲画后,还要把人单拎出来数落一遍。
此时傅羽舒已经走得很近了,靠窗的几个学生余光瞥见他的身影,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老张的声音也终于能听清。
“你爸前些日子又来过一趟,说是要见你一面,你打算怎么办?”
沈观没去纠正老张的称谓,只道:“他人呢?”
“他给我留了个纸条,叫我交给你。等你回来就去这个地址见他。”
说着,老张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沈观没去接。
他定定地看着远处,目光好似已经放空,半晌过后才笑了下,一把将纸条拽过来:“知道了。”
*
半个小时后,老张发话让他们去休息,多数人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去。
剩下的几个要么在埋头画速写,要么在捣鼓自己的颜料。只有沈观一个人靠在椅背上,单手插在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双脚在沈观身边站定:“哥。”
“嗯?”沈观微微一愣,“你来了?”
傅羽舒早来了,还看了全程。
他知道这次沈观回来,一部分原因是要继续练画,另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杨志军。
没有什么认祖归宗的念头,沈观始终觉得,和这样一个人因为血缘关系藕断丝连地牵扯着,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他要亲手斩断这根线。
为沈郁青,也为自己。
两人心知肚明,且默契地没有明说。
沈观捻了捻口袋里的纸条,堪堪坐直身体,回身道:“吃东西了吗?”
傅羽舒顿了顿:“吃了。”
“你没吃。”沈观眯着眼,“又撒谎。”
傅羽舒:“……”
他怎么知道的。
沈观站起身,从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扔了过去:“接着。”
猝不及防迎面飞来一个东西,傅羽舒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才发现沈观扔的是一块小面包。
“垫垫肚子,等会回去我给你做吃的。”
见傅羽舒默默拆开包装,沈观嘴角噙着笑意,重新坐了回去。
画板上的男性头像栩栩如生,但沈观依旧拿着笔在修改。傅羽舒看不懂,只好蹲在沈观的身边,一边嚼面包一边问:“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沈观手动得飞快:“还不行,这幅画明天要交。”
傅羽舒想说已经到明天了,但最后还是随着面包咽进了肚子。
他不知道美术集训的强度这么高,熬到深夜都是常有的事。但一想到在紧张的练习时间里,沈观还要分心回义村,甚至在义村的时候,只能自己练习,就忽而有点理解沈郁青的固执了。
教室里只剩下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傅羽舒蹲了一会儿,发现腿麻了,正准备找个地方扔掉包装纸,就见沈观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先回去睡觉,我过会就回去。”
“不。”傅羽舒言简意赅,拍了拍沾到面包屑的手,“我在这陪你。”
沈观:“?”
他还没说什么,傅羽舒已经三下五除二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俏皮地眨了下眼:“我作业还没做。”
沈观:“……”
沈观:“行吧。”
夜深之时,就连最后零星的几个学生也扛不住,纷纷打着吓死人的哈欠往外走。
沈观正画到兴头,身边的一切都是外物,维持着一个姿势画了许久,等自己终于觉得满意了,才停下了笔。
这一停,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旁边的傅羽舒很久都没有动静。沈观回过神,去找人小孩的影子,就见后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为了追求光影效果,教室里没开大灯,只开了几盏落地灯。傅羽舒正趴在角落的桌子上,一手抱着大卫的石膏头像,睡得正香。
大卫正表情慈悲,头朝下地被傅羽舒抱在怀里。
沈观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观原本是想把人叫回去睡。可他走了几步,看见天边窗外隐约将要泛起的肚白,忽而改变了主意。
*
傅羽舒正在做梦。
不知道是入睡前的姿势不对,还是睡眠质量不够好的缘故,他梦见自己摔进一片沙漠里。
又热又闷,汗如雨下,更要命的是,根本无法呼吸。
傅羽舒皱着眉挣扎了一会,发现毫无作用,便愈发用力挣扎。
随后,他不知道碰见了什么,整个人失力往后一倒,失重感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了眼,看见沈观正捏着自己的鼻子,微微垂着眼,似乎在做什么好玩的事。
傅羽舒:“……”
傅羽舒:“你干嘛?”
沈观丝毫不见心虚:“傅小雀。”
“?”
“看日出,去不去?”
“???”
*
傅羽舒着实没想到,沈观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在捏着鼻子把人叫醒后,又心血来潮,硬是要拉上傅羽舒去山顶看日出。
时间是凌晨五点,楼栋里的大门紧闭,沈观带着傅羽舒轻车熟路地翻下院墙,像一个惯犯。
夏天日出早,在义村的时候,傅羽舒会偶尔跟着柏英早起去赶集。城市不比乡间,既无露水,也没有苍翠的绿意,顶着凉风走出来,只有扑面而来的雾气,和雾气里的PM 2.5。
义村因为地理位置,想要看日出就必须爬上玉山。而安如市则在玉山之外,甚至前些年政府还造了一条缆车,直达玉山山顶。
等沈观买好票,坐在缆车里时,傅羽舒才有种真实感。
大雾散去,群山环绕。玉山之顶突兀地于群山之间伫立,那是在低矮的义村之中看不见的风景。
云影重重,太阳并不急着冒头,仿佛正随着玉山的呼吸,一起一伏,缓慢地穿梭在云影之中。
那是肉眼可直视的色彩。
缆车愈往上,色彩便愈发鲜活。
最后如鲤鱼跃门,冲破云层的最后一层桎梏。霎时间,天光乍泄,普照人间。
在缆车即将到达目的的前一刻,傅羽舒看见沈观转过头来,问他:“好看吗?”
傅羽舒点点头。
好看。
还很……浪漫。
是这个词吗?傅羽舒浑浑噩噩地想。
义村的草和树都是绿色,井底和屋檐都是苍青,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种如同蓬勃生命绽放的颜色。
以至于一时分不清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他看见沈观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然后看见了上面的字。
“你姓什么?你应该知道自己应该姓什么。改了姓我不怪你,你那时候还小,来找我,我带你认祖归宗。”
歪歪扭扭的笔画。
傅羽舒的第一反应是,杨志军还会写字?
日出的光将视线之中的所有都加了一层朦胧的滤镜。
沈观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它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