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后,才终于停了。
沈郁青的年纪摆在那儿,手术就不可能进行得那么顺利。小梁师兄原本想让老头子住进医院,既有护士看管,又能尽快根据身体状况安排手术,可他说什么就是不肯。
没办法,再加上沈郁青的身体确实经不起来回折腾,小梁师兄等人就听了医生的建议,先保守治疗。
但站起来终归是困难的。
为了保持最基本的生活状态,小梁师兄给沈郁青弄来了一把轮椅。电动的,还挺高级,据说是外国货,沈郁青一个人就能操纵地得心应手。
老爷子也肉眼可见得开心起来。
至于事件的罪魁祸首……
他一直对此事三缄其口,旁人也不敢多问。
但傅羽舒一直耿耿于怀。
他趁着沈观他们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回了趟家,柏英坐在门槛上发呆。
柏英经常坐在那一块木头上发呆,傅羽舒看过好几次。东厢房的门若是开着,就有风呼呼地往她脸上吹。
将问出口的话,在这一个照面里咽进了喉中。他只喊道:“奶奶。”
柏英如梦初醒。她拍了拍围裙站起来:“回来了?我给你做饭去,想吃什么?”
“都行。”
“行,我顺便熬点给沈老头补身子的汤。”
她急匆匆往厨房里去,手腕露出一截佛珠。就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傅羽舒发觉佛珠的形状不对。那串珠子是柏英去寺里求的,说是能庇佑儿孙,她宝贝得很,睡觉都不肯摘下来。
而现在,这串佛珠中,有一颗裂了一个口子。
傅羽舒下意识往西厢房的方向看去。
那扇常年上锁的门虚掩着,有些阴冷的风从门缝里丝丝地沁出来。傅羽舒走过去推了一下,门就开了。
门后,他那身患神经病的老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抬头看着傅羽舒笑。
一个小时后,祖孙三代坐在了同一张桌上,热汤的香气伴随着白烟顺着风的方向飘去。
傅羽舒捧着碗,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男人,而柏英像个中间的和事佬,一会给傅羽舒夹一筷子豆角,一会又给傅书江舀了勺汤。
半晌,她一拍手:“我就说我好像忘了什么。你俩等等,我去厨房把糖耙端来。”
脚步声远去,桌上唯一一个说话的人走了,剩下两个人沉默相对。
但沉默只是傅羽舒一个人的,傅书江从西厢房里出来后就一直在笑。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一个精神病人的精神世界就像是一团杂揉在一起的毛线团,更别谈他还摔坏了脑子。
傅羽舒冷淡地低下头,往嘴里丢了块土豆。
柏英满脸笑容地走来:“最近记性越来越差,还好想起来了,来雀儿,尝尝,你最喜欢吃的糖耙。”
糖耙是麦芽糖做的,外面裹着一层金光的颜色,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傅书江乐呵呵地夹了两个,分给柏英和傅羽舒。
柏英适时坐下来,装作无意开口:“暑假的时候我带你爸爸去医生那儿看了看,医生开了点药,回来吃了段时间,没想好效果还挺好,你看他现在多开心。”
她不提遗传性精神病一旦发病,几乎是无法治愈的,仿佛也忘了不久之前,眼前这个人曾癫狂到拿着菜刀四处乱砍。她简单而纯粹,只要尝到一点甜头,就可以忘了所有的苦难。
傅羽舒夹着糖耙往嘴里送,明白过来,刚刚柏英是为什么发呆。
“沈老头那事儿也是你爸爸帮忙的。”柏英笑着说,“陈伟雄他们后来又来过一次,听说沈老头摔了就在那冷嘲热讽,差点拉不住架。你爸爸往那一站,他们就怂了。”
她笑着眉眼弯弯,一时有了丝年轻时的模样,她是真的开心。
傅羽舒便也笑了一下。
他想,跋扈如陈伟雄,也是害怕身为“疯子”的傅书江的。但柏英一个弱小的年迈女性,却只是因为这个疯子对她露出笑容,就打开关押他的牢笼。
还砸坏了锁。
傅书江看见傅羽舒的笑,眼睛瞬间炸开亮光,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话,又夹着一块糖耙放到傅羽舒的碗中。
糖耙是甜的。但傅羽舒咀嚼了几下,尝出了些许苦味来。
往后的一段时间里,傅书江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说清醒也不清醒,只是较之前来说,他仿佛不再具有暴力倾向——这对柏英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惊喜。
至于杨志军……
傅羽舒曾经看到过他一回。
那是在距离沈郁青摔伤后的半个月,他因不愿和傅书江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便频繁地往沈家跑。
初秋的夜晚风的温度像水,沁凉。秋天一到,冬天就不远了,沈观一面忙着准备几个月后的美术联考,一面还要兼顾高三的文化课,乡镇里虽不如市中抓得紧,但高三也不可懈怠。剩下的点余力,就全放在了沈郁青的身上,忙得不可开交。
傅羽舒扛着一把沈郁青需要的椅子往沈宅里走时,余光一扫,就瞥见了墙后站着的黑色身影。
他一眼就认出了杨志军。
和大多数义村里的中年男人一样,杨志军身上带着浓重的颓废味道。在监狱待的十年时间里,让他眉宇间的戾气看起来更重。
傅羽舒没见过杨志军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和沈观太像了。
在他犹豫的一瞬间,杨志军似乎也发现了傅羽舒的视线,顷刻间,他就像一条被发现领地的蛇,滋溜一声退回了黑暗里。
那是傅羽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杨志军。
*
在沈郁青的伤情稳定下来后,沈观和傅羽舒去过周妙妙的家里,两人都不太想和这家人多打交道,索性就没进屋。
巧的是,那一回正好碰到周妙妙那个所谓的“未婚夫”。
男人是个残疾人。和陈伟雄那种后天的残疾不一样,这个男人四肢像退化一样,只有儿童样子大小,如果不是周妙妙的妈妈主动称呼,他们根本认不出来。
十四岁的小女孩脱离了家庭,独自一个人在外奔波,这是最初傅羽舒想都不敢想的事。但当他亲眼看见周妙妙的妈妈和男人谈笑风生,亲眼看见他们将一个人当做商品一样,以“放心,不会出问题”“我一定会按时把它送过去”作为内容谈论。
于是他跑到了村长家,将电话贴到耳边,听到对面的周妙妙问:“怎么样?”
“你是不是想当医生?”
对面的女孩顿了顿,坚定地说:“是。”
傅羽舒说:“那就跑,越远越好。”
义村还是跟它下雨时一样,朦胧雾色,天湛水清,吞人不见骨。
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是个晴天。
傅羽舒坐在太阳底下,听着校长在高台上激情四射地演讲。前一天晚上,沈观忙到很晚,到半夜才从市里回来。
是小梁师兄接送的。
因为太晚,于是翌日就没跟傅羽舒一起去上学。
傅羽舒以为第二天会在学校相见,可眼下,他看向高中部的队伍,仔仔细细扫视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沈观的影子。
初秋的日光分明是暖的,但傅羽舒只觉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