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疗养院离开后已是傍晚。冬天的江风很凉,可又格外有种凄清的美感。
站在桥头往下看去,江岸两边的霓虹灯闪闪烁烁,在江的中心被分割成彩色的缎带,随着波浪延绵向远方。
夜晚十分,这里是一个散步的好地方,他们从车上拿了点酒下来,就这么席地坐在岸边的斜坡上。
融入人群的时候,才觉得世界是世界。许多人从眼前来来去去,吵嚷声入耳,傅羽舒被沈观裹了一层厚厚的围巾。他仰头喝了口酒,听见旁边的人问:“刚刚怎么不让我去看看柏英奶奶?”
傅羽舒的手一顿。
半晌后,他才又喝了口酒,转头笑嘻嘻道:“丑媳妇做好见公婆的准备了?”
沈观不语,只抬手抢下傅羽舒手里的酒杯,手往后一伸,傅羽舒就够不到了。
他挣扎了两下,见真的抢不回来,索性往身后一靠,将自己的整个重量压在沈观身上,道:“好吧,其实是我没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各种。”傅羽舒闭了闭眼,感受着喉咙中回甘的酒味,说,“就算见了,奶奶也认不出你。她发起病来也挺吓人的,我怕你第一次见她这种样子,不习惯。而且……”
傅羽舒睁开眼。
他靠在沈观的肩膀上,鼻息几乎与微微侧过头的沈观交缠在一起。于是自然而然地往前凑了凑,用鼻尖摩擦着沈观的颈侧,轻声道:“我怕你会联想到我。”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梦话似的,沈观偏了偏头,没听清,还以为傅羽舒在这江风阵阵的岸边要睡着了。
傅羽舒顺势坐起来。他扒拉着沈观的手臂,一脸严肃:“说真的,哥,我得给你一个警告。”
沈观挑眉:“嗯?”
“你见过我爸爸发疯的样子吧。我出生那年爸爸其实就已经有犯病的征兆了。所以妈妈在我一岁的时候带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我身上很有可能携带傅家精神病的基因。”
“是啊,怎么?”沈观点点头。
傅羽舒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两人隔着悠悠的江风互相静了片刻,霓虹灯的灯影照在侧脸上,有种电影里朦胧的美。沈观抬起手,捏着傅羽舒的下巴装模作样地思索了片刻,才说道:“哦……你是怕我觉得你是个麻烦,所以不要你?”
“你敢。”傅羽舒恶狠狠地一张嘴,试图咬住沈观的手指,被后者机敏地躲过了。
沈观摆摆手指,原本打算收回口袋的动作在空中转了个弯,“啪”一下敲在了傅羽舒的脑门上,嗤笑道:“那我确实不敢。”
“唉。”傅羽舒叹了口气,“怎么办呢,理智告诉我,我不能连累你;但事实上我压根不想放你出去和别的野男人过一生。”
沈观学着傅羽舒的样子叹了口气:“是啊,被我们家小狼崽缠上,不脱一层皮还想走?”
恰时,江上的轮渡按了一声长长的喇叭。
“笃——”
如这片冗长的风声。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声的,风声有些大,笑声太过畅快,引起身侧的人频频张望。
傅羽舒笑得前仆后仰,又极其没形象地倒在了沈观的怀中。他眯着眼,抬手又从身侧拿起酒来,喝了一口。
有些凉,但好似入喉之后,比刚才要好喝。
因为姿势的缘故,傅羽舒的两只耳朵都埋进了围巾里,暖意从下巴蔓上去,像酒气一样冲进双眼。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聊天声,傅羽舒没去听,只把目光放在眼前。
而沈观却微微动了一下。
只见他侧过身,一手将傅羽舒护在怀里,一边回过头,看向身后小声聊天的一对情侣,开口道:“你们好。”
其中女生愣了一下,磕磕绊绊地回道:“啊……你、你好。”
沈观礼貌一笑:“我想,在背后议论别人是一件不太礼貌的事吧。”
江边人满为患,但沈观他们挑的是一个角落,这对情侣是后来的。在傅羽舒和沈观闲聊的过程中,一直自以为小声地谈论着他们两人的关系。沈观刚开始没怎么管,但到后来情侣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不用特意注意,都能听到他们谈论的字眼。
虽然并没有那么不堪入耳,但也不是什么好词。
女孩“轰”的一下涨红了连,手脚仿佛都不知道往哪放。男孩仿佛还想反唇两句,但女孩却刷一下站起来,最终在沈观平静的目光里,红着脸说了声对不起,拉着自家男朋友匆匆走了。
解决完这件意外,沈观回过头去,发现怀里的人眯着眼,几乎都要睡着了。
“怎么就这么睡了?”沈观好笑道,“也不怕生病。”
兴许是酒喝多了,傅羽舒已经朦朦胧胧地没了意识。沈观只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傅羽舒扶起来,轻轻地放到背上。
江岸上去是一道长长的绿道,夜晚十分,灯光是泛着青的黄。街边除了偶尔路过的上班族,就只剩下行道树。
它们的影子张牙舞爪地落在街道上,又攀爬至沈观的脚边,大半的身子被藏在影子下,唯有两人的面孔被光照着。
傅羽舒趴在沈观背上,闭着眼睡得香甜。
距离停车场的路并不算远,但沈观的脚步放的很慢。马路上的车呼啸而过,带起阵阵风声。仿佛路有一辈子那么漫长。
*
傅羽舒被沈观背到副驾驶的位置上时就醒了。沈观把他放下,手还没收,傅羽舒就睁开了眼。
近距离观察下,沈观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但岁月给予的并没有在上面描摹出疲倦,反而欲显沉淀。
沈观动作微顿,抬手拍了拍傅羽舒的脑袋,准备起身去开车。
哪知傅羽舒手腕一转,忽而便已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沈观拉进了车内。
“啪”的一声,关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荡漾开来。
沈观整个人压过来,背部顶在车顶。傅羽舒右下往上俯视着眼前的男人,舒服地眯着眼笑道:“哥。”
这个姿势尽管有些不舒服,但沈观还是耐着性子,无奈道:“又怎么了?”
傅羽舒故作姿态地思索着,而后抬起头眨了眨眼:“想你亲我。”
沈观:“……”
他没动作,傅羽舒也不主动,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视着,最终还是沈观败下阵来。
“闭眼。”他说。
人都是群居动物。这些年来,除了照顾柏英,傅羽舒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过的。吃饭、工作、睡觉,娱乐活动少之又少,活得像一个远离族群的孤狼。
他享受于此,但有时候也会渴望沈观在身边。
像现在这样,可以牵着他的手,在人满为患的节日氛围里感受烟火气;结束工作后回家有一个人点着灯在等;他可以和沈观互为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拥抱,接吻,做爱,以解开人性里特有的孤独。像每一个最平凡的普通人。
小孩才喜欢轰轰烈烈,褪去浪漫后,生活就是如此。
起初这个吻是浅尝辄止的,沈观吻得很轻,一下下从额头到下巴,如同在触碰易碎的玻璃。傅羽舒闭着眼,攀着沈观的肩,头向后仰,于是沈观自然而然地就咬到傅羽舒喉间的那块凸起。
傅羽舒被咬得闷哼了一下,半睁着眼笑道:“哥,这是你癖好啊。”
沈观不语,只抬手拍了下他的屁股:“专心。”
很快,傅羽舒就不得不专心了。
成年人亲密行为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准则——开始时有迹可循,结束就由不得自己了。
等沈观坐回驾驶位,傅羽舒已经满脸通红,胸口内的单衣领口被解开了颗扣子,大半块泛着红的皮肤露在外面。而在视线之外的地方,虽然已经经过处理,但还是有些难以人入眼。
沈观边发动汽车,边抬手把自己的外套罩在傅羽舒身上,随口道:“去我那儿住吧。”
傅羽舒低着头跟自己的扣子纠缠:“住多久?”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
车辆启动,穿过昏暗的地下通道就来到大路上。这个点的街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整条大道上只有零星的几辆车呼啸而过。沈观没开灯,路边的灯便将明明灭灭的影子投入车内。
就在傅羽舒以为沈观不会回答的时候,身侧的男人回过头来,轻笑着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一辈子,好不好?”
*
傅羽舒很快就就搬到沈观的家里。
除了搬家,他还在附近的老街里租了间铺子。那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书店,周六周日都会吸引附近居民的小孩子进来看书,也不收钱。但最近几年经济不景气,书店老板打算另谋出路,铺子便也要倒闭了。
傅羽舒恰巧听说这件事,便主动联系上老板,打算自己将这个铺子接下来。
柏英仍旧在那个疗养院。傅羽舒原本打算在书店彻底安顿好后,将柏英接过来自己照看着。书店坐落在老街区,街边的路只能一次并排走一辆车,附近都是在本地生活了好多年的人,生活氛围好,说不定对柏英的病有帮助。
但院里的医生却说,柏英已经习惯在这里的生活了,这个时候忽然转变环境,可能会导致病情恶化。
傅羽舒只好就此作罢。
书店最终在一个静谧的清晨开起来。做小书店的老板虽然清闲,但琐事多,走不开,所以傅羽舒会每周挑一个时间去看望柏英。
他会带上自己儿时的日记本,照着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柏英听。
也正因为如此,傅羽舒找回了许多被自己遗忘掉的记忆。
比如关于傅书江,其实小时候的自己,并没有多么地憎恶他,那些遥远的现在想来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2000年1月8日,那男人给了我一袋小饼干,叫我不要告诉奶奶。奇怪,他不是疯子吗?从哪里弄来的小饼干?还挺好吃的。
——2000年6月13日,他说要跟我一起睡觉,滚开啊谁要和他一起睡!
而后翻页之后,是傅羽舒扭扭捏捏的小字:他给我扇扇子了,挺舒服。
傅羽舒微笑着翻开一页,在柏英身边坐下。
天气越来越冷,柏英却仍旧不改在落地窗前坐一天的习惯。尽管在阴郁的冬天,根本没有几天能看到太阳。
他在柏英面前,不念其烦地帮她寻找丢失的记忆。
如果说,柏英的大脑是一个容器,那么时间就是容器外的一颗钉子。由外向里,一寸寸地破坏着这个容器。
但无论傅羽舒每周来给他将多少故事,柏英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偶尔心情好一点,就会看着外面南迁的鸟儿笑,边笑边喊雀儿。
那是她心中的雀儿。
又一日,傅羽舒把书店上好锁,来到柏英的病房里。
今天要讲的故事,应该是傅羽舒自己上学时候的趣事了。但临走前,傅羽舒被沈观按在玄关亲了好一会,因此耽搁了点时间。
“你什么时候让我去看看你奶奶。”沈观的唇贴着傅羽舒的耳侧,轻声道,“你就这么不想给我个名分?”
傅羽舒舔了舔嘴唇,眉眼一弯。
于是再见到柏英的时候,傅羽舒把计划要讲的故事搁下,决定给柏英讲一讲沈观。
“您还记得沈观吗?奶奶。”
柏英自然是没有反应的。
傅羽舒早有心理准备,如往常一样,他在柏英脚边坐下来,宛若自言自语。
“沈观,小时候我喜欢跟在他后面叫他哥哥的那个。”
“我们之前去杭州,他其实找了我挺久,但我没好意思回去。但奶奶你说过,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没那么容易断的,所以十七年后,我又找到他了。”
傅羽舒转过头,看向柏英的侧脸:“他等一会就要过来看您了,希望您还记得他。”
“不过,可能他的身份有点转变。以前是照顾我的哥哥,现在……”
傅羽舒低头轻笑了下:“现在他是我的爱人。”
“我想了想,还是得跟您说一下,等过段时间,我再联系一下妈妈。”
柏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似乎看见树枝上飘落下来的枯叶。傅羽舒从地上站起来,转身抄起大衣,道:“哥哥应该快到了,我先出去看看,马上回来。”
晌午的天气,天空确实阴沉沉的,似乎有下雪的征兆。傅羽舒将大衣和围脖戴好,刚掏出手机,就听见身后传来几声微弱的声音:“雀……雀儿……”
傅羽舒一愣。
下一秒,他飞快转过身,在柏英轮椅边蹲下,一向淡然的脸上爬上错愕:“奶奶?”
“雀儿。”柏英有些艰难地转动脑袋,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接谁……”
“接沈观哥哥。”傅羽舒握住柏英的手,颤声道,“你还记得他吗?”
“不是不是。”柏英皱眉摇着头,但语言中枢有些失控,表达不出内心的意思。
傅羽舒凝视了半晌,忽而福至心灵:“接我爱人。”
“对、对。”柏英笑了,“爱人。”
她那双仿佛看透世事的浑浊眼球里霎时有了光,手上的力度也大了几分,将傅羽舒的手指捏得通红。
她说:“爱人……爱人……花……”
“……花?”傅羽舒微愣,试图从柏英零碎的字句里拼凑出她的意思,未果。
柏英有些着急,正在傅羽舒打算把护工叫来问问,顺便检查一下她的身体时,沈观的电话忽然响了。
在那一刻,仿佛如同命运算好般,他接起电话,脑子里也终于明白了柏英的意思。
“我这边有点堵车,可能会稍微晚些到。”
沈观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哥。”傅羽舒一手抓着柏英得到手,一边笑道,“有事想让你帮忙。”
“嗯?”
“你那儿附近有花店吗?”
沈观静了一瞬,似乎是点开地图,片刻后答道:“有。”
“那么……”傅羽舒低眉浅笑,“如果可以,请给我买一些花。”
献给爱人的花。
作者有话说: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