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龙幽离开那日起,这天这地都在被风沙侵蚀,似乎一点又一点地在走向毁坏的边缘。
第一日。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风狂做,似要冲破木门,再掀翻屋顶。黑云已压天,沙成了威势惊天的破坏之力,席卷而来,似又要带走被破坏的一切。
姜云凡手扶上门扉,欲推门而出,却是被一双有力的手所阻。他眉头紧蹙地看向离瑕,沉声道:“我要出门。”
离瑕对着姜云凡吼道:“我自然是知道你要出门,只是你疯了么?这种天气你要怎么找人?你已经找了半天了,够了。”
“你不用管!”
门被猛地打开,风沙涌了进来,刮在脸上是痛,身后的什物飞速地被摔到斑驳的旧墙上,尔后或碎裂或落下。姜云凡却是不管不顾,只想走进那漫天黄沙之中。
离瑕无可奈何,算是放弃。他可不是龙幽,姜云凡想去冒险就让他去个痛快好了,就算死在风暴里又与他有何干系?于是,他双手抱臂,目送着那人迈了一大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姜云凡感到腰侧一阵灼热,那股热度有着熟悉之感。密室里曾有过这种感觉,但当时情势危急万分,他没多去顾忌。
灼热的位置其实是?
魔族刻印!!
他手覆上腰侧刻印处,转过了身,看向离瑕的目光里尽是迷惑与不解。
当离瑕看到那刻印时,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说道:“魔族刻印千千种,龙幽却是选了个最麻烦的加与你身。这个刻印除了探查你所在,还能根据你魔力的变化判断出你是否处于危险之中,进而转移一半的伤害到施法者。姜兄弟,你要知道魔大多是自私的,这等刻印魔族很少使用。”
“我不需要他这个样子!!”姜云凡一拳打到墙上,却泄不掉心头的郁结。
离瑕虽觉残酷,但还是说了下去,只是银蓝双眸染上了一抹暗色:“姜兄弟,这刻印是否有了变化?这个刻印的存在与施法者息息相关,若魔力减退到一定程度,刻印也会减弱,若刻印消失,那魔恐怕也离死不远了。”
姜云凡苍白了脸,强迫自己看向那刻印,看到的却是最不愿看到的情形。那龙本是飞扬跋扈,色泽艳丽,如今却黯淡了不少,就若龙困于浅滩,犹自挣扎。
他只觉得大脑一阵嗡嗡作响,那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抽离,只留了一个念头,找到龙幽!拉上衣物,他欲冲出门口,却又被离瑕的话所阻。
“龙幽他可是用尽全力在护你周全,你要让他的苦心都成流水么?”
用尽全力的送姜云凡离开险地,却是把所有的危险都留给了自己。只有如此,黎秋才会放弃残酷的狩猎,而是玩弄已经到手的俘虏。
黎秋生与此,长与此,到底能残忍到何种程度,就是连离瑕也不忍揣测了。离瑕是不忍,姜云凡则是不敢,不敢想象,不敢推测。
他脚似生根,抓着门的手有青筋微微突起。他欲追寻而去,可是——
紫发的魔曾这么对他说:“我的安危可是和你息息相关,你以后出手前可要在心里默念三遍我的名字。”
龙幽。
龙幽......
龙幽!!!
似乎每一声都更为苦涩,苦涩到似乎连舌尖都品尝得到那等滋味,那等滋味咽不下去,在一处越积越多,只让人觉得连心都尝到了苦意。
姜云凡双手按上门的两半,猛地用力,门被合拢,阻隔了门外肆虐的风沙,却隔不掉那风吹沙丘的哀鸣声。
他转身,靠门,阖眼。
龙幽为他承担一半伤痛,他却无法为龙幽承受哪怕一分伤害。
龙幽是太看透了他,还是太不爱惜自己?
他若还拿自己冒险,所有的恶果却要让命不保夕的龙幽来承担么?这样,他还能干什么,除了安安分分地呆着还能干什么?
混蛋,太狡猾了!!狡猾到让他都有了心痛的感觉,以及比被黄沙卷走更为深刻的恐惧感。
此时此刻,他深深地害怕着身上刻印会有消逝的那一刻。
第二日。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血,从大大小小的伤口缓缓渗出。
血,怎么能流出这么多血?到底要流尽多少血,才能离开这个纷扰红尘,才能放下一切放不下的?
紫发的魔有着端丽的颜,就算静静地躺在血泊中,也凄美得惊人,可是,他不要看到这等场景!!他认识的龙幽明明可以开怀大笑,明明可以使坏的捉弄他,明明可以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安慰之语,不是这样毫无生机地躺着,就仿若、仿若——
不!!他还没死。
龙幽!!龙幽!!
“啊——!!”
姜云凡睁开眼,冷汗早已湿透了薄衫,给身体带来丝丝凉意。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亮的是他惊魂未定的脸,以及抓紧了被单的手。他缓缓把手移到了腰间,掀开了衣角,却是看到那紫色虬龙又淡了几分,像极了上色模糊的轻描淡写。
从未有过的无助感笼罩了他,即便是以前的雨柔之事至少他还有个努力的方向,可是,如今、如今他难道只能这样毫无头绪的找下去么?
他目光变得游离起来,却是瞥见了右手上的紫色碎布,回忆就这么涌了进来。
那时,龙幽脸上失了血色苍白若纸,却还对着自己说:“小姜,你的伤得处理处理。”
明明代替自己承受了一半的伤痛不是么?为什么还要装得无痛无觉?自己的伤是伤,难道他的伤就不是伤么?
真是可恶呀!!
龙幽,告诉我为什么?
仿若回应了姜云凡的呼唤,空中出现了紫影,透明而飘渺,带着淡淡地笑意,轻轻地说着:“云凡,我对你有情......”
姜云凡苦笑,自己已经思念龙幽到产生幻觉的地步了么?
其实,龙幽的答案他早已知道,只是自己一再无视,无视到把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却不敢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云凡,那你的喜欢是什么?”
紫影朦朦胧胧,问的话也带着朦胧之意,一如那天。
姜云凡陡然忆起太多,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个吻,每忆起一个,身子就热上一分,心就这么被太过美好的回忆填满。若是还能看到龙幽,若是还能抱住龙幽,若是还能吻住他,该有多好。这种心情,该是算作喜欢了吧。
“龙幽,我.....”
手伸向飘忽的紫影,却终是落空,眼前的皆为虚幻,该是奈何?
紫影看不懂眼前人的欲与念,只是重复着诀别的话语:“小姜,后会有期,若是无期——”
“给我住口!!”
紫影听不懂那话里的绝望与悲苦,犹自散了去,仿若从来未曾出现在这月缺星无黄沙苍茫的夜里。
“若是无期,拿好这个么?”
姜云凡看着厚重的夜叉令牌,头一次觉得他情愿自己没读懂龙幽最后的托付。
他学不了龙幽的一步百计,学不了他的举重若轻笑看风云,更学不了他只手间就决定下那么多族民的命运。
不!!
其实,他只是不想成为龙幽,所谓的学不了还不如说不愿学。
龙幽,龙幽,你怎能如此?
若你只能如此,我还能怎样?不过是如你所愿罢了。你托付的,我姜云凡即便粉身碎骨也会去做。
只是你甘心么?甘心扔下万千族民的期许,甘心扔下一段纠缠未明的情.....
至少,连我都为你有了不甘。混蛋,如果不甘心的话,就给我平安归来。
姜云凡将头埋进了身体里,泪终是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谁言男子不落泪?只是未到伤心时罢了......
第三日。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姜云凡的气色相当的糟糕,离瑕叹气,也难怪如此,这几天这人的神经就像是紧绷的弦,再拉上一拉,恐怕就要断掉了。
至于断掉的契机......怕就是刻印消失之时了吧.......
离瑕其实多少都有了放弃的念头,寻得龙幽的希望实在太过渺茫,若不是姜云凡太过固执的坚持,太过强烈的执念,他恐怕都甩袖离开漠北镇了。就如同现在,他们又回到那贼窝来碰碰运气,也恐是无济于事。
“我们走这么久连半个魔都没有看见,是不是有点奇怪?”姜云凡一路上都在仔细观察,却只看得到空荡荡的洞窟,听得到水滴穿石的声音。
离瑕却无意外之色,答道:“倒也没那么奇怪,说不定这里的魔已经被黎秋给解决掉了,现在漠北镇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杀人者恒杀之。杀人者犯下罪行之时,可曾想过日后的报复不爽。如今杀人者已然不在,留下的是地上散落的兵器,干涸的血液,碎裂的石块。
“哦?看来我们当是到了当时双方冲突之地了。”离瑕掂了掂手中银笛,有了个念头,“姜兄弟,我们去这群贼藏匿赃物处。”
“去那里是要?”姜云凡现在对寻宝毫无兴致,只对寻魔感兴趣。
离瑕倒是双目熠熠生光,笑道:“自然是取些钱来用。既然来了宝山,不带走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呀。”
姜云凡现在连鄙夷某魔的气力都懒得用了,刚想反驳,却被离瑕接下去的话塞住了嘴。
“姜兄弟,在下手头真没什么钱了,你总不想露宿与荒漠之中吧。”
所谓为五斗米折腰之事,古今皆有,多了这一件又何妨?
宝山依旧在,珠光宝气也自是少不了,可惜被两个魔小心翼翼地看守着。姜云凡、离瑕藏于附近的一个巨石之后,窥探了小会儿。
“姜兄弟,等会儿你要迅速地揍晕一个。”离瑕又往外望了望,压低声音接着道,“我看就左边那个吧。”
姜云凡点了点头,心里算是明白了离瑕的盘算。离瑕在赌,赌黎秋舍不下这大笔的财宝而派人看守,找到他手下,自可问出他们的落脚点。如今看来,离瑕赌赢了。
至于离瑕自己说的理由么.....他瞅到离瑕多有兴奋的摸样,很不厚道地觉得那一定也是个不可忽视的原因。
“走,就是现在。”
离瑕之声才落,姜云凡就从岩石后冲出,有若离弦之箭,只见其影不见其人。左边的守卫才拔刀出鞘,就觉得眼前一花,失了意识。
右边的守卫则是两眼失了焦距,无神得有若被操控的木偶。离瑕正在那护卫面前走来走去,笑得有几分阴测测。
“说。把你知道的计划说出来。”
守卫的声音响起,毫无起伏,平淡若温水:“我只知道大人遣了几个兄弟送藏宝图到囚牢之地,还特意指定了路线。听兄弟们议论,那地方藏着黎秋大人很重要的东西,只是我不明白那路线为什么是匪徒猖獗的地方。我就一当差的,打打下手挣口饭钱,其他不清楚了。”
故意途径匪徒猖獗之地,故意被抢么?也就是故意泄出这么张图,还泄露得有若偶然,泄露的对象是他们控制不了的暴民。
如此暴民偏偏是龙幽想要拉拢,想要利用的。拉拢来为己所用,利用来寻觅线索。
离瑕眸子中尽是寒霜,却是为印证了自己的猜想有了冰冷的怒意。
这是个饵。这个饵是营造一个假象,那藏宝之地是黎秋藏匿罪证之处。
只不过,他们当时一时分不了真假,也不能错过这种真假难辨的线索。寻宝之行,不得不去,只是疑虑却总藏于心。
龙幽走向白玉之案前,半晌地停滞,是否是和自己一样有了挥之不去的质疑?虽有疑虑,却只能冒险一搏,为那三分找到罪证的可能性。
这个局当真巧妙而惊心,只是却不似黎秋的风格。黎秋虽残忍无情,但无这等心机。那么,是谁在黎秋身后操手,又是谁在暗处阴谋?
离瑕找不到答案,至少现下找不到。他所思所想不过是光华一瞬,此间,姜云凡早耐不住性子,朝那守卫问了句:“你们抓的魔在哪里?”
可那守卫毫无反应,离瑕摊了摊手,把姜云凡的问题重复了遍,那守卫才答了句:“在囚牢之地。”
待问清楚具体方位后,离瑕真跑到后方,拿了珍宝少许。姜云凡在一旁静静看着,看到离瑕挑选完毕,才言:“这两个守卫怎么办?你能让他们忘记这段时间的事么?”
“控魂之术极费心力,我一日也就能用上一次。被敲晕的那个我控不了,不过,也不能简简单单地杀了,总不能打草惊蛇。”离瑕盯着护卫的双瞳变得带了几分绯红的血腥,冷冷说出了指令,“你的兄弟想监守自盗,你发现后把他就地阵法,还犹豫什么,动手吧!!!”
血飞溅,溅到了姜云凡脸上,污的是本纯净的颜。他心在下沉,却未阖上眼,只是本清澈的眸子多了些沉重之色。
离瑕见了,正色道:“所以我才劝过你离龙幽远点,你呆在他身边,看到的不过是永不休止的流血,听到的也是敌人死前的悲鸣。”
“龙幽能面对,为什么我就不能面对?就算算计比不过他,这种地方总不能也被他比了下去。”姜云凡擦了擦脸上的血,褐眸里依旧澄澈见底,只不过多了些太过执拗的热度。
离瑕让银笛在指尖飞旋打转,挑眉道:“哦?男子汉之间的意气之争?”
姜云凡眉头轻拢,猛地摇头:“切,才不是。只是比起鲜血,龙幽最想看到的是族民脸上的笑吧。他没错,我又怎么能只站着看。”
银笛陡然静置与空,传达着主人的惊诧。离瑕本被龙幽惊讶了次,没想到面前的姜云凡也能让自己吃了一惊。
这就是龙幽的所以心折么?
不是在山林间独身自善的空谷芝兰,却是风雨洗刷下越见葱郁的苍天大树,可以庇护那些在风雨中战栗的娇花。
离瑕多少懂了些为何最后的最后龙幽把夜叉令牌扔给了眼前之人,还是真是让人难以言喻的用心呀。想至此,他指尖银笛又再次飞旋,笑得有了几分明朗:“在帮龙幽忙之前,你得先帮在下的忙了。我们分头行事,我先行去探探那囚牢之地,你呢,就帮忙把这纸上的物料都备好了。”
姜云凡接了那薄薄一张纸,见其上都写的是些琐碎细物,诸如硫磺、木炭、硝石之类,不由问道:“这个好像是?火药?!你要用来干嘛?”
“姜兄弟居然识得,那更好办了,制作之事也有劳你了。此物自然是有用的,用来声东击西。”离瑕笑得神秘兮兮,却让姜云凡没了猜测的兴致,只是点头算作了答应。
风渐渐有趋弱之势,只是还未休止,有了几分缠绵哀婉。沙游走之间,越过门线,窸窸窣窣地流向桌角,却是被重重放于桌的酒杯震得微微扬起。
姜云凡摇了摇酒壶,却发觉是空的,于是手大力一挥,那壶就落到了地上,滚到了刚刚打开的门边。
离瑕弯身把酒壶捡了起来,走到桌边放了下去:“可是在下回来晚了,让姜兄弟无聊到用酒消磨时日。”
“你探查得怎么样?”姜云凡避开了离瑕的问题,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个地方还真是守了个密密实实,但所有守卫一个时辰会轮换一次。我们可以趁着这时机混进去。我们晚上行动好了。”离瑕带来的当是好消息,可姜云凡听了并无喜色,离瑕当他还在念着龙幽,调侃道:“既然想着你家美人,下次见面不如把该说的都说了。”
姜云凡面上没起波澜,只是盯着离瑕一字一字说:“刻印消失了。”
还真是意料之中呢......
天意如此么?尽是蹉跎掉美好。
只是,离瑕本以为面前的人会歇斯底里,但没想到会平静如斯,还是说他不在之时,姜云凡已经歇斯底里过,现在的平静不过是被迫地接受事实,即便事实是如此的难堪。
他叹息,问道:“那你还要去囚牢之地么?”
姜云凡从身旁长凳上拿起一个包裹,扔给了离瑕:“这是你要做的火药。”
离瑕掂了掂包裹,一时无言。
还是要去么?即便,最有可能的还是失望,还是伤痛。
还真是不死心呀。那么,可曾有过后悔?这么痛,其实还不如当初就不识君好了.......
如果当初没有相遇......
离瑕眼眸半阖,语调压抑着情绪,低声沉吟:“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你觉得这诗句如何?你可曾后悔。”
姜云凡垂下了头,让稍稍过长的发掩住了脸:“我不想忘记,只是这样而已。”
风似乎止了,荒漠依旧苍茫无垠。这么苍茫,这么无垠,所思所念会传到何处?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允君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