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大漠冷得紧,连那月光下泛白的沙都透出了丝丝凉意。白沙之上,被夜色勾出轮廓的囚牢之地尤为显得阴森冰冷。囚牢之地,以冰冷的铁为皮,以鲜红的荆棘为界,圈划出的是一方闭塞的天地。荆棘之内,有魔往来巡逻,有从囚牢中发出的惨叫声,少的却是哪怕那一点点的温度。
地牢深处,却是静了好多。许是此间地牢所关押之魔甚为重要,此间旁边紧挨着的几间地牢都空了下来,越发显得那尽头处的地牢冰冷而森然,连一点生气都寻不得。
紫发的魔靠坐在墙下,也看不出半点生气。他低垂着头,被血污的紫发掩住了面,裸露的上身上是鞭痕以及各种说不出名的伤口,血在身下积成了一片。他手腕上是摩擦出的血痕和瘀伤,却未上锁链。那锁链静静地垂下墙,泛着青色的冷光。未上锁链,许是没了必要。紫发的魔这副摸样,不过是在等待死亡的降临,又何必再费心思囚困起来。
古羽走进地牢时,见到的就是这般情形。他站在门口看了小会,嗤笑之声响起:“看来,来这一趟完全是白费力气。有勇无谋,不过如此。”
执戈而战,杀敌四方又如何?
当日有幸活下来的围捕者,不无恐惧地提起,那魔居然以一己之力,生生折杀了半数敌手。杀到十字妖槊只要挥舞,就有血喷涌而出;杀到十字妖槊只要前刺,就有畏惧者后退;杀到,让血色成了唯一的颜色。
可惜,还是陷入罗网,成了阶下之囚。如今却是要因为无谋,赔上自己的命了么?
古羽挪动脚步,意欲离开,却听到了细微的说话声。
“你这是在失望么?呵,对本王失望?”
古羽回头,却正见了龙幽抬头,愣了片刻才回道:“他们对你还真够狠的。本就对你无甚期望,何来失望之说。你气若游丝,命不久矣,好自为之。”
“气若游丝?命不久矣?”龙幽的声音依旧微弱,只是紫眸里面多了几分讥诮,“本王偏偏不知道什么叫好自为之。”
古羽走到离龙幽一步处停下,嘲讽道:“如今你还能做什么,恐怕连动根手指的气力都没了吧?”
“手是动不了,还好嘴动得了。”
龙幽以更低微的声音吟了句咒文,右手腕上的黑色手环变了模样,却是变成了一个金色的镯子。金色镯子上镂刻着繁复的龙纹,有金色的流光笼与其上,那流光渐渐地黯淡了下去,直至消失。
龙幽扶着墙站了起来,只是动作有几分迟缓,这全身上下时时袭来的伤痛他还无法适应。古羽却是盯着那镯子看了半天,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难道是噬魂镯?这等秘宝很早以前从夜叉王宫流失了出去,你从何处得来?”
“在藏宝之地机缘巧合而得。只是若黎秋知道这本欲用来置敌与死地的秘宝,反而成了本王保命的法宝,会不会想哭?”
龙幽所言让古羽有了推测,他多有惊叹地道:“难道你?”
龙幽颔首作答:“如你所想。”
那日把姜云凡送走后,他把自身三成的魔力封入了噬魂镯,待到今日,才从噬魂镯中取回了封存的魔力。若不是这三成魔力支撑,此刻,他恐怕是真要说声吾命休矣了。
这噬魂镯本就是王族的秘宝,虽流失在外,但好在运用之法王都书库中的典籍有过记载,而他不过是被迫记下了所有王族秘宝的使用法门。
但,何为被迫?
那是大哥走后,纷繁而枯燥的事情就一件又一件压向了他,即使生性跳脱若他,都有了些应接不暇的倦怠感。于是,渐渐地不再游玩,不再贪念外面的风光,取而代之是读读不完的书,练练不完的武。
呵,如今倒是要多亏当年自己下的苦功了么?
龙幽想笑,却终是没笑出来。他想,大概是因为这全身的伤痛吧。
古羽把龙幽的惨状看在眼里,却还是咄咄逼人地问:“即便你用了这被封入噬魂镯的魔力,又能再坚持几刻?你难道真认为姜云凡他们赶得及来救你?”
“小姜?本王从没想过让他来救我,他呀——”龙幽羽睫低垂,语调变得柔和了许多,“最好逃得越远越好。”
古羽已然不解,上上下下打量了下龙幽:“你到底有何打算?”
“本王还可支持个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够本王从这囚牢之地搜出黎秋的罪证,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龙幽这话说得切金断玉,古羽听得却不可置信,红眸内有了不小的波光:“这囚牢之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有守卫严加看守,你有何把握能在两个时辰内找到你想找的?”
“本王先前的确不知黎秋会把罪证藏于何处,但却偏偏知晓这漠北关人最佳之处。”龙幽后靠到了墙上,双手抱臂,“呵,连黎秋都不知道吧。大漠严酷,是天然的囚牢,朝廷曾利用此地秘密关押过一些重犯。这囚牢之地其实是有地道藏于之下,连接了此地各个重要的房间,如此沿着地道一间间找下去,总能找到本王想找的。唯一可惜的是,这地道的出口入口都在囚牢之地内部,本王想离开这囚牢之地还得费番工夫。”
古羽今夜已被意外袭扰了多次,语气终是淡然了许多,问道:“你是何时定下计策的?”
“在主殿落入陷阱之时,看到木盒为空之刻.....说实话,在来此之前,本王就觉得囚牢之地是个藏匿罪证的好地方,只是那藏宝图的幌子的确分去了本王的几分信心。流年不走运,本王随便去探了一探,眨眼间就不得不成了阶下囚。难道真像小姜说的,本王平日素行不良,必有后报?”
龙幽如此缓缓道来,却是又一次惊动了古羽的心,让他都起了几分为龙幽击节叫好的心思了。
落入圈套,却将计就计。假意被擒,再趁敌人麻痹大意之刻,利用噬魂镯所蓄之力逃脱,一举从虎口夺得那藏匿深深的罪证。
只是如此计策成功的前提却是,龙幽必须抗过加诸与身的种种酷刑,不可开口求饶,不可泄了自己的身份......
狭窄天窗下,被红月之辉笼罩着的龙幽平静若一池静水,却偏偏全身浴血,处处皆伤。古羽静静看着,头一次对一个魔有了敬畏之心。
明明伤痕累累,却屹立不倒;明明痛不可忍,却心性坚韧。
如此伤痕累累,谁又能想到他还会有气力逃脱?如此痛不可忍,谁又会对他还有一分防备?
他自是骗得过黎秋之流,只是如此步步是计,却把自己也算了进去。对自己心狠到这等地步,值得么?
古羽终是开口问道:“受这么多苦,值得么?若是有一处出了纰漏,王你的性命不保,又要把夜叉至于何地?”
“受苦?呵,或许吧。”
不过这短短三日,龙幽在这囚牢之地见识到了一对夫妻双双殒命,一个孩子失去父亲之后也失去性命......
而他能干什么?不过,听着,看着,就算只要他动手就可救下他们......听到最后,他不过闭上了眼,让心冻结成冰。
龙幽,龙幽,你曾说自己有庇护子民之责,如今却都成了笑话。你在选择无视族民流的血,也要活下去。
只为,只为——
夜叉?
或者一个愿望......
“我也许下一愿,愿你平平安安。”
那日,星辰漫天,那人褐眸里净是真诚,说出的话让他倍觉温暖。他不知如今自己在那人心中的地位,只是知道若是自己死了去,那人怕是要伤心的吧。
那人失去了父亲,失去了雨柔,若再失去自己,这魔界还剩下谁能像自己这般在乎他,在乎到想一直一直把他宠下去,明明那人并不需要呀,明明那人和自己一样是顶天立地的男子。
却还是,无法抑制这样的心情......
可是,这么想活下去,却还是一步一步地逼自己进了绝境,若是真有了纰漏.......他也只能把家留给那人了,他视作家的夜叉......
龙幽压下浮动的心绪,淡淡说道:“不会有纰漏,本王对自己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本王不出手则已,出手必要有所斩获!”
“王如今把这些都说与我听,恐怕就是个大大的纰漏。”古羽红眸深沉了几许,连笑意都带上了几分奸猾。
龙幽微微耸动肩头,这等微小的动作却让狰狞的伤口一齐叫嚣了起来,只好止了动作,说道:“若你和黎秋真是一丘之貉,本王早就没了生机。你知本王身份,只要你曾对黎秋提及,本王才真是大大的不妙。”
古羽一时没了言语,这地牢就静了下去。可还没静多久,外面陡然传来巨大的爆裂声。牢内两人皆诧异地看向了天窗,却无所获。
只是,龙幽心有所想地探查了一下姜云凡所在,尔后,失声道出:“小姜?”
“他们还是来了呀。不过,有离瑕在,找到这里也是迟早之事。”
古羽看向龙幽,本以为他会兴奋几许,却没想到龙幽垂下了头,让凌乱的紫发掩了面,顿时,猜不出看不透面前之魔。
龙幽头一次尝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欣喜与惧怕,这两种情绪一齐拉扯与心,谁也占不了上风。他欣喜,不过是为所来之人,他惧怕也是为所来之人,惧怕那人瞧见他如今的摸样。
如此情绪碰撞之间,却察觉到肩头有布料披上,他微微侧头看去,原来是一件玄色袍子。那衣袍显然为古羽抛来,同时抛来还有一句疑问。
“你要去和他们会合么?”
事已至此,逃避何用?
他深吸口气,让理智压平了内心的跌宕,言道:“不用。先找到罪证,再与他们会合不迟。”
古羽拉开牢门,笑道:“如此,我倒可以帮点小忙。我恰巧不久前知道了那罪证藏于何处,如此倒可省下王找寻的时间。”
“哦?看来尚书大人这内应做得挺称职的,啧啧,黎秋还真亏死了。”
古羽倒是挺有同感,点头道:“让王得了便宜,真是所料不及。本来,我是准备独吞功劳的。”
龙幽不再言语,只是整理好玄色衣袍,大步走出牢门,却不知有血滴沿着衣摆落下,宛若红烛滴下的泪可以烫开人心。
龙幽和古羽是一头扎进了地道,却浑然看不到此刻囚牢之地本严密的防守被那声巨响撕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那些往来巡逻的魔都曾一齐抬头看向那团氤氲成怪状的白雾,久久回不了神。
其实,姜云凡的心绪本是低落的,但看了白雾也忍不住让僵硬的脸部活动起来挤出了个类似瞠目结舌的神情。
他明明记得自己做的是再正常不过的火药,怎么被离瑕一用,就成了个爆裂后会凝形具状成木瓜的怪物。那怪胎肯定在火药里,又加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看着离瑕,愤愤地想低调一点能死魔么?这么招摇,这么惹眼,到底是想如何?
“姜兄弟这个是很有必要的,不是在下有意出风头,嗯,虽然木瓜的确是我的至爱之一。”离瑕此刻半蹲在树上,看着下方乱起来的守卫,笑得洋洋得意:“还记得我说的声东击西么?”
那炸弹爆裂之地,不在囚牢之地,却在囚牢之地的外围附近,堪堪炸塌了以红色荆棘为媒做的一处结界。
姜云凡立于树梢,见的是树下的魔奔走向了爆裂处,可是,他们到了那地会看到的是——
印在流沙上的是,通往各个方向的脚步,凌乱得若团麻线的线索,会把他们导向一时难以勘破的迷局......
今晚,风止,刮不了沙,抹不掉地上留下的“陷阱”,苍天总算发了次良心站到了他们一边。
“记得。这样他们会找上会了吧,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姜云凡手上双剑折射着红月的冷光,那冷光就那么渡进了眼,把他的眼也染出几分血色来。
暗影浮动与月下,月下行走的身姿,迅若鬼魅。鬼魅般地出现在月光笼不到的角落,又时而消失在飞檐上。残影若荒漠的蜃楼,虚缈荒芜,转眼即逝。
如此小心翼翼地避开该避开的明岗暗哨,穷尽目力心力,却还没搜罗到哪怕一片紫。姜云凡的心渐渐焦急起来,一些太过让人畏惧的念头开始在心间盘旋,却不知腰间刻印早又浮现了出来,虽色彩浅淡,但实实在在是龙翔宇天。
你可曾想过焦急的找寻,却在还没备好心情时,就这么轻巧地撞见了找寻之人?
姜云凡是在一个荒废已久的院落里,撞见了从地道上来的龙幽。一时之间,时光也像要停顿了下来,场面若展开的画卷生生静在那里,那画卷里有黄沙铺陈,有红月当空,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近君情怯。
龙幽终上前了几步,又难以察觉地后退了少许,紫色长发凌乱到完全盖住了侧脸。姜云凡是收起了双剑,空落下了双手,却不知能否上前拥住那紫发的魔。
离瑕则是目光在那两人间扫来扫去,最后落到了龙幽腕间的噬魂镯上,顿时明了了一些,又糊涂了一些:“姜兄弟,看来你家美人不等我们来英雄救美,就在自救了。啧啧,好狠的心,却是对着自己么?”
“哼,不过是胡乱来了一通,算他命大,这样都死不了。”古羽收起御敌的剑阵,不得不说,这个时候遇到姜云凡他们真是好极了,他可不想带着一个重伤患遇到敌人。
姜云凡没读懂这番对话,也没心思去想龙幽到底如何自救的,但他很在意龙幽反常的沉默,一味侧过的脸。
“龙幽,你能转过头来么?”他缓缓地说了出口,却不知为何自己声音里带上了点颤音。
龙幽被那声音激得一颤,终叹息一声,缓缓转过头正视了姜云凡。
面目全非......
半边脸是严重的灼伤,半边脸却是被刻上了刺字,红色的“罪”字在白玉为质的半边脸上扎眼到让人心痛。
这已不是逼供,而是凌辱,是想看到高洁之物被零落成泥,是想看到翱翔于天的龙摔落地面,是太过险恶的用心在毁坏太过美好的事物。
即便洒脱如龙幽,在姜云凡面前也失了自持,他虽平日老在自负外貌,但没真的那么在意。他是男子,容貌再盛又能如何?只是在喜爱之人面前,总是想保持自己最美好的样子的,而如今若恶鬼的外貌,还真是......
“小姜,你该看好了吧。”
龙幽不敢看那双褐眸,怕看到其中的同情或失望。他阖了眼,再次微微侧过了头,让被污成紫红的发丝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却是,脸被轻轻地拨了过来,唇被温润之物覆上。他睁大了眼,头一次被人吻到想要落泪,于是,忘记了回应,忘记了抢回主动权,只是放任那人略为笨拙地吻着,极其用心地勾勒着他的唇线。
这一刻,红月依旧当空,只是那光辉升腾出红色的暖意,如鲜血流过血脉带来生的气息;这一刻,黄沙依旧漫地,只是静静地铺陈着大地,让风不再带来肆意的破坏。
姜云凡渐渐感受到龙幽开始回应他,也渐渐觉得自己控制不了要成燎原之火的局势。但,比起心醉,更多的是心痛吧。
他的手本是干燥而稳定的,如今却覆上了粘稠之物,那血的触感让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如今都不知道是该还抱着龙幽,还是扶着他,抑或干脆放开他,不过,似乎无论哪种方式,都止不了龙幽身上的血流。
今晚,他看到的龙幽让人惊心动魄,步步是计,却是带着鲜血一步又一步挣扎着向自己走来。
只为了,如今一吻结束,在自己耳边说上一句低语:“小姜,我回来了。既然连小姜都不在意,我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他步步是计,一步又一步地走向自己,而自己却是一步又一步要沦陷了下去,只为那不经意间窥得的温柔。
姜云凡还没想好如何作答,却听到了离瑕调侃的言语,猛然发觉自己今晚主动得不像样子,顿时,脸上烧出红云。
离瑕不过是很无奈地说了句:“姜兄弟我是说要你表白,但是你表白的方式是不是想亮瞎吾等的眼,这让在下这样的孤家寡人情何以堪?”
“羡慕就自己去找个。本王倒是希望小姜的主动多多益善。”
龙幽正在演绎何为得寸进尺,这等行径还真是让观者不爽。至少,离瑕银蓝双瞳里出现一抹光,笑得奸诈如狐,横笛吹奏起来。
如冷泉般清透的笛声过后,龙幽在姜云凡怀里垂下了头。姜云凡看了,以杀人的目光望向离瑕:“你都干了些什么?”
“安神曲么?”古羽对着离瑕点了点头,赞道,“让王暂时昏睡过去保存体力的确是上策,他还能支撑一个时辰。在此之前,我们需想办法赶往浮竹林。”
“去那里是?”
“那里住了个不出世的名医,正好是吾友。去那里,不过要保住王的命。”古羽解了姜云凡的惑,却道出自己的为难,“只是那浮竹林离此地甚远,恐怕我们还没到那里王就没命了。”
离瑕手掌一翻,掌心上显出一晶状物:“有这个总没问题了吧。”
“千凝魔艮!可传送至任何地方。你还真是什么都随身带。”古羽松了口气,连他都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想救了龙幽的性命,难道是被他如此算计给震住了?
离瑕却依旧笑得没心没肺:“有备无患么。我们走吧。”
姜云凡却是没动,只是望向囚牢之地的目光中绝无仅有地带上了让人战栗的愤怒。离瑕见了,笑了。
“如此下作的手段,连在下都有几分看不下去了。姜兄弟,今晚我让看看什么叫火烧云!”
离瑕双瞳泛出淡淡光芒,阵风带起蓝发,却是有火炎之力在身后上空聚成了火魔兽。火魔兽低吼一声,冲向囚牢之地,带来的是处处点燃的火焰。
红月之下,黄沙之上,囚牢之地,处处火光。火光中,姜云凡一行人消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