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催人衰,羌笛唱晚,月上西墙,倚廊柱,散青丝,望断天涯,鸿雁不寄云书来。
离瑕上了城墙,就让眼前的情景化成了如此凄怨的词藻,却知多不适宜。那人是倚着廊柱,腰间的剑却反着冷光。那人是在远眺,眸子中却是平和居多,哀色居少。他靠近了那人,笑道:“姜兄弟,托你重创敌首所赐,我们安稳了两日,也让在下有了机会起了那术法。”
姜云凡偏了头,问道:“那个到底是什么术法?你说准备起来虽然麻烦,但一旦成了,可再阻敌两日。”
“此术今晚可成,且让姜兄弟亲眼见识一番,免了讲解的麻烦。”
离瑕说了此言,就未再做声,只是仰头看着星,神情复杂起来。姜云凡倒不介意多等一刻,在三皇台镇守封印的二十年,早让他学会了等待。
这一时半刻还是过了去,来的是雾。
不知从哪里涌出来,却如白纸染墨般在一马平川上蔓延开,让远处的景物模糊一点,再模糊一点,消失在了雾气中。
“这般,敌人算什么都看不清了,得伤段时间脑子了。今晚对方可是送来了劝降信,威吓我们说,就算不是亲自指挥,也能胜了我们这等‘残兵弱将’。这么气焰嚣张,我就回他一弥天大雾好了。”离瑕似预见了对方吃瘪的摸样,自得地翘起了唇角。
姜云凡直言问道:“这能挡几天?”
“大概两日,不过,应当够了。今日,龙幽总算联系上了我。”离瑕掏了一封信出来,递给了姜云凡,“除了给我的那封,这封呀,是他给你的。”
姜云凡展了信,细细看了起来,连离瑕何时走了都没去关心。
小姜:
我尚好,你可安好?
兵祸横行,总是殃及万千性命,知你哀叹,但望你少勉力而行,多为保重。重逢之日,近在眼前,千言万语待到见时再说。此处只言一句——
珍重!!!
龙幽
只报喜不报忧,只言及了他却少提及了自己。
姜云凡靠着廊柱坐了下,抬了右膝,把信收入了怀内,让那信纸帖在心口,带上了自己的体温。他嘴张了又合,吐的词是——
珍重!
这两字轻得很,就若轻烟般飘飘荡荡到了远方。
大雾弥漫了两日,也让遥城平静了两日。如今日,他姜云凡甚至有了闲心去踢馆,不对,是上了武馆。连日来,遥城居民多有参战者,这武馆也比平日热闹了许多,成了战事歇止时,切磋闲聊的聚会场所。那时武馆内,总有一群爷们聚在一起瞎扯胡闹、嘻哈动手,把气氛炒得沸沸扬扬,似可掀了屋顶。姜云凡挺喜欢这种气氛,能让他忆起在狂风寨年少轻狂的日子。这不,得了点空,就忍不住来瞧上了一瞧。
才进武馆,俱是清静,真是反了常。再倾耳细听,却有琴声渐起,如雨打在湖面,淅淅沥沥,尔后,雨点繁杂起来,越来越急,成了狂风暴雨,其间夹杂了铿锵之声,却似兵器交击,分不了胜负。
戛然而止!!
调谱到了最高潮,却没了最后的结局,抑或胜负。
姜云凡本不识音律,也被震得半会儿说不出话。武馆正中,抱琴人却是瞅到了他,莞尔而笑:“姜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此番见面,观你神气,有了一番变化,却是更有神彩。”
三公之一的太傅,萧雪。姜云凡忆起琴师的名字,忙上了前,抱拳言道:“原来是先生。上次的提点,谢了。”
“是姜公子自己察觉了对龙公子的感情,我不过是顺手推舟了一把,说言谢严重了。”萧雪手指拨了弦,寥寥落落,尔后停了住,终开了口,“本不该烦劳了姜公子,但我实在有一难办的事情,思来想去,也就姜公子能帮忙了。可否借步一谈?若姜公子有了为难办不到也无碍,只管拒绝就是。”
姜云凡想着此魔才真是修养上佳,与龙幽那时而“装模作样”的温文尔雅有着太大的区别。他察觉到四周好奇的目光,忙点了头道:“好。”
所求之事倒也算不上大事一件,不过想让姜云凡带他进了被重兵守住的刺史府,见那黎秋一面。这等要求,却是为了向黎秋打探一魔的下落。那魔是萧雪的好友,多年前失了踪迹,极有可能被黎秋害了性命。
若是自己陪在旁边去见黎秋,想来问题也不会很大。姜云凡答应了下来,把萧雪领到了黎秋面前。
萧雪脸罩寒霜,沉声道:“你可还记得一个唤作东徵的魔?”
黎秋囚与法阵之中,只觉可笑:“不记得。你随便说个名字,我就得记起那个魔么?”
“你!!!”萧雪大踏步上前,已幻化出古琴,却被姜云凡的叫声阻了脚步。他慢慢隐去激动的神色,陈述道:“东徵十年前曾调查过你,之后入了淮阳就杳然无信。”
黎秋长笑,残酷之言道出口:“我杀的魔那么多,若是每个都记得是不是太过麻烦?只要是死掉了的,我不会再关心他半分。”
“你这个混账。”姜云凡再忍不住,上前给了黎秋一拳,让他歪过了头。黎秋缓缓侧回头,正视了姜云凡:“成王败寇不是很正常么?龙幽那个王座怎么保住的,你该比我清楚。”
如何保住?
用的是自己的血,用的是一颗隐忍了好多的心。
姜云凡激愤地吼道:“和他相比,你就一残渣。你有什么资格评论他?”
黎秋拧笑,狠狠说道:“我没兴趣评论他,我只是后悔没让他死在囚牢之地。早知道我们的王居然把自己送进了牢里,我就该好好亲自招待一番的。”
残破的颜,染血的身子,他差点失去了龙幽,这样还不够么?
姜云凡被逼得又想起那些噩梦般的画面,心底有什么在叫嚣起来:“给老子闭嘴。你对着个无罪的人下了那么重的手,还毁掉他的——”
“脸么?”黎秋嗤笑着接过了话茬,再冷冷言道,“现在想来像王那般外貌毁掉了的确可惜,他更适合保持着容貌死在男人怀里。”
有什么突破了心里的底线,一路涌上了眸子,带来了熊熊怒火。姜云凡向前迈了一步,剑上的光芒大盛。
萧雪看着那人挥剑,却来不及阻挡,或者也无意阻挡。黎秋最后的结局总难逃一死,死在谁手里又有什么区别?黎秋如此激怒姜云凡,恐是情愿死在姜云凡手里,也不想落入了龙幽手里,再被利用一番。他叹息一声,收了古琴:“姜公子你居然出手比我还快,还真是大出所料。不过,大仇得报,我也算了了桩心事。”
只是刚闯了进来的小兵见了这一地的血迹,愣了半天,才急匆匆地说道:“雾散了,敌军又攻城了。离瑕大人说他先行一步去指挥,要公子随后赶到。”
萧雪见姜云凡扫了自己一眼,善解人意地笑道:“你去吧。我跟着这小兄弟出刺史府就好。”
姜云凡不再拖沓,离了刺史府,一路御剑,上了城楼。
城楼下,兵马混作一团,交锋得正激烈。他视线扫来扫去,见的是己方不知结的什么阵,但城楼上不见离瑕,便知那魔也下了去作战。
当下做了决断,也下了城楼。
挡一剑,闪躲,挥一剑,前行;砍一剑,血溅,刺一剑,再前行......
这么执剑战了下来,已是毫无保留地用尽了诸多招式,招招都去了繁复,变得简单而致命。
如此才是杀戮的剑招,却不是姜云凡喜欢的剑法。不过,战场之上,喜好已无关紧要,他既已选了边站定,那只能把立场坚定了下去.......
到底是兵力差了太多,初期还能凭着一股锐气与敌方来了个势均力敌,可战事越拖了越久,拖到连离瑕精妙的阵法都有了崩毁的前兆,败势若隐藏着的暗火,若隐若现起来。
军旗倒了下来,重重地砸到了地上。地上被践踏的残破军旗,昭示着什么,似让那不可逆阻的败势浮了出来。
姜云凡承受到了敌方施与的莫大压力,身边的战友越来越少,敌军却显得那么层出不穷。他眼前晃动的是千篇一律的画面,悲鸣后的倒地、八方而来的兵器、四处可见的血........
他挥舞剑的动作看起来都有了几分疲倦地重复,重复着举起、落下。虽依旧锐意逼人,但会不会已快到了强弩之末,势将竭?
这等时刻,雨降了下来,劈头盖脸,连接了上下的天与地。
有什么正冲破雨幕而来,溅起了水花,震动了军心.......
姜云凡听到了什么声音如雷贯耳地灌进了耳,那么的熟悉,熟悉到让他的心雀跃了起来。
“吾是夜叉王龙幽,黎秋所部放下兵器,速速收手,若还有抵抗者,以谋逆论罪。本王携上邪兵力而来,想以卵击石者尽可一试,本王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姜云凡垂下了持剑的手,不过是因为与他对招的敌手一脸震惊地撤了兵器,跪倒与地。耳边总传来兵器哐当落地声,他环视四周,见了不少魔也跪了下,以示臣服。
那些臣服者,他们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紫发的君王手持长戈,驾驭战马。
雨势好大,模糊了眼。
姜云凡抹了一把脸,甩掉了水滴。那么多魔跪着,他却还站着,站着也望向那个方向。距离还真是远呀,远到看不清龙幽的外貌。
他举步走了起来,踏起了水花,在泥泞的路上一路印下了脚印。
“小姜,来我身边。”
龙幽在万军丛中终搜索到了那道橘色身影,却是如他所言,正步步接近着自己。
姜云凡听了那话,却是加快了脚步,终到了战马跟前站定。
龙幽翻身下马,一把拥住了姜云凡,动作若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姜云凡抬起双臂,让其在空中停滞了小会,还是回拥了龙幽。
“龙幽,你果然来了。”
“小姜,我总算赶上了。”
雨纷纷,相拥的画面如此温馨,冲淡了战场的血腥,也给延绵了十日的淮阳之战画下了句点。
后史评价此战是龙幽在位期间为数不多的关键战役之一。此战,夜叉王龙幽双线大捷,无论是祭都的大将军景哲,还是淮阳的黎秋,种种叛党一并剪除,一举平了困扰夜叉二十年的内乱。
此战还横空出世了一个传奇的剑客,史书如此描绘:剑出鞘兮惊鬼神,壮士勇兮溃万军。
据说,退了位的龙幽见此批语之后,笑不可仰,大笔一挥却是有了另一番形容。
云出岫兮剑争鸣,凡尘落兮明镜台。
以拆云凡两字成句,倒是别有趣味,可惜没被史官接纳。理由么,不言而喻。言情之作怎可登得了正史,最多入得了野史。
此乃后事,且说回现今。
龙幽有说有笑地伴着姜云凡,进了淮阳遥城城门。
“我收离瑕来信,可是听说小姜大展了次雄威。论功当行赏,你要什么奖励?”龙幽这话说得挺严肃,挺正经。
姜云凡摇了摇头,言道:“不用了。”
“既然小姜什么都不要,那——”龙幽抚了抚下颌,不正经地笑道,“我把自己当奖励给你,如何?”
“你这个奖励这么大,老子怕吃不消。”姜云凡挑眉,坏笑道,“不过,真要给,陪我喝一晚的酒怎么样?”
龙幽苦笑:“几日不见,你是不是跟着离瑕学坏了?我能只陪睡不陪酒么?”
“在下这么辛苦的守城,一来就听见自己的坏话,我好心碎。”离瑕做捂胸状,可惜脸上的痛苦神色太假。
龙幽正色,拍了拍离瑕的肩:“辛苦了。”
离瑕诧异:“几日不见,你从良了?”
“从事实来看,本王该论功行赏,不过从私心来说,若你再说下去,本王还真想找个由头降个罪给你。”龙幽成功让离瑕暂时闭了嘴,紫眸一扫,却是看到了霜绛。
霜绛在城门口等了多时,却不知道该如何插入话,脸上多有犹豫。这么看进龙幽眼里,他微微一笑,风度尽出:“霜绛姑娘可是有话想说?此战,姑娘勇气可嘉,我佩服得很。”
“此战能胜是王的功劳,我、我不过是尽了点绵薄之力。”霜绛长睫毛低掩了下,柔声道,“等在这里,只想见见王。见王安康,我就放心了。”
龙幽看着霜降,似懂了什么,紫眸本清浅,如今却平添了几分深度。他走到了霜降面前,把一物交到了她手心:“虽有遗憾,但本王算得上还是完成了姑娘所托。姑娘貌美心坚,以后定能寻得良缘。到时,本王定送上贺礼一份。”
他在姜云凡面前从不自称本王......
霜绛收紧了项链,看着龙幽的背影是眷念,看着姜云凡的背影是苦涩。那份温柔終不是属于自己的呀。
她不知要花多长的时间去忘掉这个有着温柔之心又太过出色的魔,不过,还是忘了吧,也只能忘了吧......
淮阳刺史府内,龙幽推了门,见一只龟朝自己“飞”了过来,忙侧了身,让那龟背朝下的落到了地上。
“御史大人思念本王能理解,但搞这种突袭本王可喜欢不起来。”
“老臣是有话跟王讲。”龟御史义正词严,犹在翻身。(谁能告诉我这龟叫什么名字啊?挠墙。)
龙幽绕到桌后坐了下,不惊不乍地道:“是因这遥城大大变了个样么?那四季无缘无故地变回了一季,倒是稀奇得很。你想说那四样宝物被偷了么?”
失去了春之芽,夏之枝,秋之果,冬之晶,遥城就失去了四季的奇景,变回了大自然赐予的秋季。
“王聪慧,老臣说的就是此事。那四样东西不知被谁盗了走,明明在刺史府有重兵守着,真是奇怪。”龟御史终于翻过了身,缓缓爬向书桌。
龙幽展开一个信纸,在其上龙飞凤舞起来:“不知道就去查,此事就交与你了。此事蹊跷,恐暗藏隐情,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老臣会去查个清楚。还有一事——”龟御史本苍老的声音,似变得更为苍凉,“镜丞将军的祭日将近,今年王诸事繁多,就让老臣代王去祭拜吧。今年老臣会给他带去好消息,他若地下有知,也该高兴了。”
二十年前,龙幽刚上位,看不惯朝中的乌烟瘴气,本想大展身手收拾了那些怀着不轨之心的臣下。一番筹谋,却是所思太过理想,所做不够雷霆,终是失败。失败的代价是,镜丞顶下了所有罪名,为他失了性命。
何为罪名?呵,不过是为了做给那些逆臣看,为了让要失控的局势稳下来。只是如此委屈,如此被抹黑,镜丞却对着自己没发怨言,却说了番他永远忘不了的话。
“王不可死,臣愿含笑而死。干年之后,王定会治理出另一个盛世繁华的夜叉。那时,臣只求酒一壶,来个弹指相庆。”
此后,龙幽假意懈怠了朝政,把权利都放了下去,暗地里却是培植着自己的势力,伺机而动。如此忍着、藏着,到了如今才出了这雷霆一击.......
“好吧,也交托与你了,记得带上上好的竹叶青。”龙幽停了笔,把信插进信封,封了口。
如此送走了龟御史,却来了其他臣子将领,这么一忙下来,就到了天黑。
龙幽问了姜云凡住处,寻了去。他推了门,手上有着再显眼不过的一坛酒,让门里的姜云凡吃了一惊。
酒斟满,香满溢。
姜云凡握住了龙幽执杯的手,问道:“你不是说不陪酒么?”
龙幽笑道:“小姜不是想喝酒么,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你不对劲。”姜云凡实在想不通,这场战都胜了,龙幽怎么会笑得与平日那么不同,具体如何不同,他形容不上来。
“小姜,喝酒就是。”龙幽把酒塞进了对方手里,再添一言,“还是说小姜想让我来喂。”
“你!!”姜云凡瞪了龙幽,仰头灌了酒。不问就不问,把你喝醉是不是就可以了?切,这么容易的任务,他做就是。
却还真是醉了,醉倒在君怀里。
姜云凡坐与床上,让龙幽靠在怀里。这么安静的、不闹腾的龙幽还真是少见,他手不禁抚上那张白玉般的脸。那个刺字消失了呢.....
把怀里的魔拥得更紧,那种身体贴合传递来的温度,让人心安。他不知龙幽还要经历多少风雨,但他愿相伴左右,仗剑相助.....
夜已晚,人安眠。
烽火似远离,遥城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