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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迨其吉兮

作者:师旷 当前章节:6159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9:35

淮阳之战让夜叉的形势变了个天,也让修罗王青铭的计划被弄得七零八落。如此一说,不过是夜叉边境滋扰渐少,少到了几无动静。

修罗王定下的战策现下不难猜出,不过是收买佞臣,内外夹击。可这不,还正筹划着调兵遣将,却接了急报,报的是佞臣斗不过被笑谈的“弱主”,打下的暗桩被龙幽一个不剩的全拆了个精光。

那佞臣步步按着修罗王的指示行事,却被清理了个干净,龙幽此举就如同隔空给了青铭好大一个耳光,让青铭不得不正视起对手。此事可好?还是可坏?

好的是,青铭暂停了出兵夜叉,要重头来番沙盘推演,定计定策。

坏的是......

一个传遍八国的八卦。

一日,月明星稀,青铭酒后狂言:“罗刹有国之名花,那夜叉算得上有个国之重宝。孤已摘了名花,何不如再藏了那国之重宝?”

若只是酒后癫狂之语倒也不会轰动八国,让红姬怄气得把修罗送来的聘礼弄了个凌乱。她气不过三妹居然要嫁给如此败类,简直比那个老换着法避着她的龙幽还可恨千万倍。

怎么个“败类”法?

是酒醒了后,将一间宫殿改了名,叫做了藏幽阁,还吩咐了要绘一副紫发君王的像挂到墙上去。

如此惊天动地的八卦,几日就传到了夜叉,更传到了遥城。

刺史府书房内,这等八卦从离瑕口里说了出来。

才听完,姜云凡就忍不住笑了。他虽想同情一二,但一想起龙幽的自大,就喜闻乐见了起来。这等心境表露在外,让他的眉眼都带上了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你往日自吹魅力无边,我今日算是信了。那个什么修罗王的,连住的地方都帮你备好了,真是周到。”

“原来青铭陛下这么想屈居本王身下,可惜本王对残菊败柳没什么兴致。”龙幽踱步到了姜云凡跟前,明眸眨了一眨,问得好生委屈,“小姜真舍得让我住进那藏幽阁?”

“你要真住了进去,大不了我闯了那修罗王宫把你救出来,不过,你会给我机会么?”姜云凡说着“救”字时,神色坚定了几分,可那两字转折让他的腔调又拿捏成了嘻哈。

龙幽手一摆,笑着否了个彻底:“自是无机会。”

“要想不被金屋藏娇,伟大的夜叉王殿下还得倍加努力。”离瑕银笛敲了敲桌面,却把一本大半掉出桌的奏本给敲到了地下。他忙捡了起来,扫了几眼明了了奏本上问询之事,顿时眉头拢紧,将奏本摊到了桌面上,看向了龙幽。

龙幽从桌上拿了朱笔,面色沉静地下了朱批。离瑕在旁观着,见那笔走游龙,却是定着漠北诸多流民的命运。

启奏为何?

是刚到漠北上任的官员从别处调了些物资来,想赈济下苦了多年的漠北民众,可那物资有限,他只好先发给弱势者,诸如老幼。官员发了文榜,将所为所因都说了一通,却不想漠北流民苦惯了,更目无法纪惯了,居然哄抢物资,让漠北之地的形势又乱了起来。多年之前,前任漠北官员被流民所杀前夕,漠北的局势与现今有了惊人的相似,若让这苗头发展下去,这龙幽新任命的官员就要步了后尘。

姜云凡不知为何气氛冷肃了起来,不由凑上前去看了一看,那红如朱砂的字就突地闯进了眼,写的是——

“流民之乱当尽速平息,不可任其蔓延乃至失控,为此可用重典。且下赦令,恣意掠夺朝廷物资定为重罪,首犯者行鞭挞之刑,再犯者打入牢狱,三犯者当众处决。有了重典,汝再行怀柔之策。漠北免税三年,朝廷无偿供给物资三年。然,三年之后,漠北民众再无此等优渥待遇,但可凭银钱从官家换取所需。”

恩威并重,只是那威的一面却也惊心。或许,有的魔只是走到了末路,抢了物资,生存之下的压力又怎能无视?龙幽去了趟漠北,自是知晓那里的环境恶劣到了何等地步,只是......

为了那个只是,姜云凡生了些许苦闷,只是漠北的局势却得定下来,这等手段也无可厚非。这国事他插不了言,那就袖手好了,便与龙幽说了一声,出了书房。

姜云凡出门没走多远,就见了一黑发的孩子念念叨叨地在一寸方地走来走去。

“又不是王宫,一个刺史府建得这么大干嘛?黎秋钱是没处花了么!王到底在哪个角落?”

姜云凡露出亲和的笑容,答了句:“小弟弟,你直走,龙幽在正前的房间里。”

黑发的孩子抬头,一见姜云凡,瞪圆了猫似的眼,不满地道:“谁是小弟弟?我都百来岁了!王的名讳,你怎可乱叫?就算你是王喜欢的人,在外人面前也该尊他声王。”

一百多岁......还是这个个头?这到底是多不够茁壮成长?

上了当的姜云凡不想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实在是这“孩子”一点都不大人,不管是外貌还是个性。想当初草谷前辈是多么淡定,再瞧瞧这”孩子”是多么暴躁。

“你的个头这么矮,误会了也不能全怪我。名字不用来叫那是用来干什么?离瑕还不是直呼了姓名。不过,你到底是谁?”

“楚殊。禁军统领。”

楚殊居于此位,除了那个兴致来了就随口调侃的王,少有人一再踩他的痛点,今日被连踩两下,忍不住跳脚道:“你个头这么大,也不见得厉害到哪里去。哼,你们人界不是有句话叫不能以貌取人?你看王那个样子,能想到他是白皮黑馅的汤圆么?”

心直口快对上心直口快,让交谈都暴露在了阳光下,直白而易懂。

“哈哈。听起来有理。我倒是没多厉害,就是不会输给那个汤圆。”

“是么?那有空切磋下。”

“我和你打,总觉得在欺负那个——”

“闭嘴,凭你还欺不到我头上,不如手下见真章。”

姜云凡真闭了嘴,却是见了龙幽沿着碎石小路走了过来,胜似闲庭信步。到了将近两人之处,龙幽站了定,冁然、微笑。

“小姜,你与楚殊似相谈甚欢,不过,我得打断一二了。小楚殊,本王可是记得让你呆在祭都,何以来了这里?”

楚殊躬身为礼,振振有词地回道:“现下祭都有古羽坐镇,局势已收拾得七七八八。但王一直孤身犯险,安危总在一线之间,属下就与古羽商议后来了遥城,护卫王的安全。属下多言一句,望王不要再轻易涉险。”

“福祸岂可猜度得尽,不若去了自扰,借了东风,抗着北风,一路走下去。本王只想用一己之危换天下之安,用一己之力撼动下沉浮浊世。待到尘归土,不回首,亦可道一句不枉平生。”

一时之间,青石板,影成三,说者豪情生,听者尽动容。

姜云凡每每回想起这个场景都心潮澎湃,明明是个平凡得很的日子,风和日丽的,却深刻到了骨子里。

风声是轻轻的,叶响声是沙沙的。龙幽的声音不高亢,但流露出大气,似睥睨天下,又似悲悯苍生。霜叶重叠成锦簇的红云,热烈到炫目,却敌不过那抹紫。曜日成辉亮着万物,但与紫眸内折出的神彩一比,却也要相形黯淡了。

好个一己,好个天下,好个让人心折。

不过,其实他不是一己.......

“你有臣子,有同伴,早不是一己之力了。”姜云凡粲然一笑,声若林籁泉韵,“大家都会帮你,我也会助你。天下这么大,总得大家都尽份心力才行吧。”

龙幽拾起姜云凡的一缕发,浅笑道:“小姜呆在我身边,足矣。若要锦上添花,不若说一句,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注1】”

“什么意思?”姜云凡对这等艰涩的诗词,完全没辙,不过直觉告诉他,他最好不解其意。

“王的意思是,要你求他,切莫负了良辰美景。”楚殊忍不住点明了话,但是很想贬一下王,这诗写的是女子大胆求爱,居然被王无耻地盗用。这诗句再俗气地达意一把,可说成,喜欢我的人呀,快趁着吉时把我娶了。

姜云凡扯回了自己的头发,没好气地道:“我该说的早说了,你记性那么差,不要怪我。”

楚殊只觉得自己成了晾在一边的石子,清嗽了两声:“王,祭都的情况古羽要我详细说明一番,还有红姬寄了一封信来,说是需王亲启。”

“那随本王去书房,到那里再详谈。”龙幽目光一转,却是转到了姜云凡身上,又道,“小姜可四处逛逛,我迟些找你。”

说是逛一把,姜云凡在遥城走走停停,倒也真消磨了不少时光,不过,一个人逛总有点寂寞,好在守城的几日认识了不少魔,这路上时而会遇到上来闲扯两句的熟面孔。

“我家前日添了个娃子,真是大喜过望,这几日我苦思不得其名,真是头疼。姜兄弟有了空闲,不如去我家坐坐,凑个热闹,若是能把王拉来就更好了。哈哈,若我子能得王赐个名,当真是长了脸。”

青石桥上,姜云凡挠了挠头,贺了喜,却不知该答应下来不,他是挺有空闲,但龙幽可说不准。

这么一犹豫,视线就游移起来,却让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眼。

红色的长发略凌乱地散下来,嚣张的魔纹铺展在额头上,冷眉俊目蕴着世事沧桑,那人步履匆匆,却是行在桥的那一头。

爹?!

姜云凡快步到了桥那头,却是不见了其人踪影,仿若水汽蒸发彻底没了痕。他在白日做梦?刚才那是残影幻像?

姜云凡以手托腮,想了个不清不楚,思绪还在迷宫中寻出路,却又被惊了一下。有人在拍肩!他旋身,却是见了龙幽。

“大老远就看到你在发呆,这么魂不守舍,是为本少爷么?”龙幽垂了衣袖,笑盈盈地看了姜云凡。姜云凡不否不答,却是问及所惑:“我刚才看见了爹,虽然是一瞬间,但应该不是做梦吧。难道我真眼花了,见的是个容貌相似的魔?”

龙幽笑容隐去,眸子乍泄了微光,云袖下的手紧了一紧。

这遥城还真是出了几件蹊跷的事,让他一时也猜不透这种种迹象指向了何种谜底。呵,桩桩件件的事都波云诡谲,唯一能肯定的,却是这事都冲着他们而来。

这等事情静观其变就是,何须老记挂与心。龙幽洒脱一笑,打趣道:“小姜,你恐怕真是昨晚没睡好,看花了眼。今晚我陪你入眠,可好?”

连日来,龙幽伏案处理公文,总处理到了深夜,回了房,姜云凡已然酣睡。不过,睡时一人,醒时却入了龙幽的怀抱,姜云凡一个睁眼,就见如玉容颜,刹那就暖了身,更暖了心。可这大街上,他如何说得,只好不吱声,把这话当了过耳风。

龙幽见此一笑,牵了姜云凡的手,又指了指上方的牌匾:“反正都到了成衣店门口,小姜我们进去看看如何?”

“你今日似乎很有空——”姜云凡眼角瞥见那个想要赐名的魔正满目激动地在围观,就差上前抒发下情怀,忙说了句,“那进去吧。”

上好的锦缎,或淡雅,或华丽,或精美,搭上上佳的绣工,成了样式极好的成衣。姜云凡有心称赞,但看过了几件后,也没了多大兴趣。要说衣物,龙幽总缺不了比这更好的,倒也没添置的需求。至于他么,只求简单便利,倒也无甚要求。

龙幽却是走走停停,停的时候手会摸一摸布料,嘴里会念着,差强人意之类的言语。不过,这店还真是遥城最好的店,就算是个挑剔的顾客,这么一圈转悠下来,也让他手上多出了好几件衣物。

且看这件,牙色短衫,蓝白细带拧在一起,下垂着色泽渐变的蓝色穗子;再看那件,变做了广袖长服,内衫是素白,外衫是橙黄,宽封腰,绣流云.......

“王好眼光,选的都是本店最得意的。”店铺老板笑颜逐开,在心里补了句,也是最贵的。

姜云凡却是从那堆衣物里,挑了一件出来,瞅着龙幽问:“这件也算眼光好?”

却是大红的喜服一件,极尽华美,滚金边,宽领口,绣祥瑞的凤凰图案,石榴色的软布一层再一层叠了下来,成了波浪不平的裙摆。

“这个只是拿回去参考一二,小姜我保证你穿的肯定比这件要好上很多。”

龙幽的话让一旁的老板脸上像开了染坊,什么精彩颜色都有,姜云凡却只有怒气,急忙吼道:“我才不会去穿!”

哎呀,这两人不会在这里吵起来吧,万一吵起来,他谁也不敢劝呀。店铺老板擦着汗,随手拿了件衣服,赔笑着说:“要不公子去试试衣服,看尺寸是否合适?”再一看居然好死不死拿了嫁衣,忙又换了一件,塞给了姜云凡,再推了那人进了屏风。

窸窸窣窣的更衣之声传了来,件件衣物搭上了屏风上沿。龙幽紫眸一转,笑着对老板说:“老板,今日你不如早些关门大吉,反正银钱之类总不会亏了你。”

王.......你.......

老板只觉得内心高大圣明的夜叉王形象轰然倒坍,他混混沌沌地答了声好,避嫌去了。龙幽则是进了那屏风,正逢姜云凡更衣更了一半。

只穿好一个袖子,大半衣料垂下腰间,露出了肌肉紧实的蜜色胸膛。他动作一滞,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却是让那紫眸浮现出渐次浓厚的欲求。

衣衫半退本就撩人,更何况那衣衫还比姜云凡先前所穿雅致许多,衬着褐眸更清,散发更秀。

“小姜,我来帮你穿如何?”龙幽把姜云凡抵上了屏风,姜云凡却不好挣扎,万一一个挣扎屏风倒了,万一屏风外还有他人?

“住手,不要在这里这样。”姜云凡低声说着,身子却在轻颤,只不过因为一双手在光裸的肌肤上游走,从腰间一直往上抚摸,带来一阵酥软。

“哦?小姜不想穿?那我还是帮你脱了吧。”龙幽笑容让人晃眼,手已扯上了衣料,却是用力一带,让其落到了地面。

姜云凡感受着越来越激烈的吻,连气息都有了紊乱,却犹自做着最后的反抗:“唔.....外面会有人。”

“放心,无人。”龙幽把姜云凡压到了地上铺展开的诸多衣物之上,在眉心再印上一吻,衣衫尽退的人算是被煽起了火,手攀上龙幽的背,在那魔的颈侧也烙下了印记。

情浓?情浅?

何须问人,只看那情难自禁,就可知晓得个透彻。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姜云凡承受着冲撞带来的欢愉,抱紧了身上的魔,“你可知道,我——”

“我知道。就是知道,才会这么喜欢你......”

汗从额头滴下,龙幽眸子里载了太多柔情,却是为身下人沉迷,只有这种时刻,他才能暂且忘了自己是扛着重逾千斤的夜叉王,而是——

龙幽。

可以如普通族民般,拥抱着自己的所爱;可以如心所欲,大胆地索爱,大胆地去爱........

可如此大胆,却是让事后的场面狼藉了一片,姜云凡是出了店门就御剑走了,唯可见颈后有了红潮。

龙幽却是换了身青袍,抱着一堆衣物靠到了门口,身旁是尴尬到了极点的店铺老板。老板拼命看着地面,完全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见了王脖子上火辣的印记。只是这等尴尬一会就没了,老板只见紫光消逝,王也走了。

他又擦了擦汗,松了口气,终于送走了两个贵客,还好,还好......

生意兴隆,更是大好。

【注1】出自诗经《国风·召南·摽有梅》。某花把这首诗的白话意思搬过来给大家看好了,原诗有兴趣可百度。

梅子落地纷纷,树上还留七成。有心求我的小伙子,请不要耽误良辰。

梅子落地纷纷,枝头只剩三成。有心求我的小伙子,到今儿切莫再等。

梅子纷纷落地,收拾要用簸箕。有心求我的小伙子,快开口莫再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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