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幽托腮看着一个长长的名单,突然觉得不止一点点头痛。
看来接受黎秋贿赂的官员比他想象的还多,如此一串长长名单要如何尽快找出真正的幕后主谋?
他食指敲桌,却在看到一个名字时停住,然后觉得头更疼了。
古羽......
尚书大人向来打太极把别人的贿赂推了去,居然偏偏收了黎秋的?!
若是此事连他都被牵连进来,自己恐要好好谋划一番。古羽是个手腕高超能力超群的能吏,更糟糕的是,他还是只彻头彻尾的狐狸。
“殿下,你觉得古羽如何?” 魔翳某次在王宫后花园逮到了龙幽,问了这个问题。
他那时不知舅舅大人是何意,只好随口答道:“听闻政绩斐然,当是一个堪当大任的良材。”
魔翳脸上神色微妙,慎重地开口:“良材是良材,却不易于驱使。古羽他表面恭敬,却不将任何魔视为可尽忠之主。他......他若一直藐视主上,当可弃用。”
龙幽低声道出迟疑:“当可弃用么?”
他叹气。
那种可成肱骨大臣的良材被弃之不用太过可惜,可也正是因为才华过盛弃之不用比勉强用之要安全很多。若此事他真参与,那他藐视的何止主上,连子民也一齐被藐视了。
这个龙幽却是再无法容忍。无法容忍,却是需要确切的证据......
他站起身来,手中出现赤红的火焰。那火焰静静燃烧片刻,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焚烧殆尽。
“让楚殊久等了。你还是回祭都吧,本王可不想下次回王宫发现王座上另有其人。”
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走出一个黑色短发月白短衫的魔,个头尚矮偏偏背着把泛着红光的纯黑长枪。他皱着眉头迟疑了一下,终是开口:“属下有守护陛下安全之责,若是就此离开,陛下的安危属下甚为担心。”
“有你呆在王宫,暂时可镇住某些人。楚殊少年英才,可是被传闻为幽煞将军哦。”龙幽笑了笑,紫眸中光华流转,“至于我么.......已经找到一个可靠得不能更可靠的护卫,你就不用担心了。”
楚殊脸一红,多有无奈地开口:“幽煞将军明明是陛下,陛下能不能不提这个了。你说的那个护卫是那个叫姜云凡的半魔么?”
“哦?小殊看到了?”龙幽危险地眯了眯眼,多少对楚殊出于善意的在旁窥视有了些许不满。
楚殊想到自己不小心看到的,脸变得更红,却是心一横进言道:“陛下的举止属下本无权过问,只是就算陛下要找人倾诉也要看看对象,至少至少——”
“至少如何?”
楚殊有此刻让我去死的感觉,但还是咬牙说了下去:“至少找个女的。”
龙幽左手手指轻敲着右臂,似笑非笑地看向楚殊。楚殊实在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了,索性闭上眼,一副你要杀就杀我反正说完了的摸样。
龙幽大笑,却未责备,反而说道:“楚殊说得有道理。本王下次一定注意。”
楚殊睁开眼一脸疑惑,试探地问:“陛下果然只是一时糊涂?”
龙幽点点头,语气慎重地说:“本王太糊涂,下次拉小姜做倾诉之事应该先确认下四周。楚殊提醒得好,若是让有心人看到而肆意传播,小姜听了一定会毫不客气地挥剑就砍,那本王的安危恐怕就真危如累卵了。你说得十分的有理,下次聊天的确还是当找美女,至于倾诉么,只用小姜一人知道足够。”
楚殊欲哭无泪,王一定是妖孽转世,这个是什么逻辑,重点完全偏到了千里之外。他怎么就找了这么个尽忠的对象,恐怕没等他的王玩死敌人,他就要先吐血而亡了。果然速速远离王,才是正道。这世上被王盯上的生灵一定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担心他的安危还不如担心明日下雨否。
至于王那诡异的爱好,反正王亲的人又不是他,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是,此刻他深深同情那个叫姜云凡的,那小子被王玩得晕头转向也就算了,但愿不会被王玩坏了。
“那属下告辞,定不负所托。”
楚殊立马消失,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龙幽坐回椅,手抚上唇。
第一次的吻浅尝则止,自己多少有些玩笑在其中,所以离开前他可放手,尚可风轻云淡地说后会有期。呵,其实当时自己明白是后会无期吧。
第二次的吻却辗转缠绵,放入了多少真心又放入了多少假意?唯一的肯定,他恐怕没法潇洒地放手了,他想把那个能带来的温暖的人留在身边。
更何况,那人也说,愿意在他身边。
小姜,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既然你已有了抉择,那休怪我要用尽心机让你甘愿被我束缚。
不过,当时楚殊突然出现,让他没法追上突然闹别扭的姜云凡,也不知他现在何处。龙幽揉了揉眉心,开始思考在姜云凡身上加个魔族刻印什么的可行性。
思念那头的姜云凡现在很郁结,他似乎从一个麻烦跳进了另一个麻烦,难道他真像龙幽所说的有吸引麻烦的体质?
起因是个包子。
这回真不是他又饿了,萌生了什么抢包子的念头。
他是看见一个小孩被拳打脚踢,心中不忍就去阻止。可是那群人说那孩子抢了包子,而且那包子是城里祠堂的,只因为今日祠堂向公众开放才让这孩子得了机会。
这个要有多荒唐?姜云凡不解那个包子摆在祠堂有什么特殊的,难道那包子摆在天界就能成了仙包?用正常人的伦理来说偷窃虽可耻,但还不至于要这孩子的命吧。
一旁围观魔众七嘴八舌的小声议论,终让他明白这孩子道了多大的霉。原来那个祠堂今日祭拜的是城里一个女名医,据说生前那个妙手仁心,那个慈心善举。其实亵渎名医也没什么,顶多被群众,不对,是魔众的唾沫淹死。但是,重要的是——
那个名医生前是黎秋的结发之妻!!!!
姜云凡瞬间得出个结论,他要和龙幽说他绝对不是最会惹麻烦的,此地就有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小魔。
眼见拳头又要落到那个骨瘦如柴的孩子身上,他忙站到那孩子身前拨开拳头,咳嗽几声道:“既然那个名医生前做了那么多好事,总不可能希望有个孩子因为她死了。我说各位,嗯,那个各位大官,也教训够了,还是算了吧。”
“小子,你强出头个甚?!这里哪个不知道刺史大人挚爱其妻,早下了令要把这个孩子拆骨扒皮!!”
“就因为一个包子?”姜云凡不可置信,澄清的目光扫向围观者,指着那个孩子大声道,“一个包子就要一条命么?而你们就这么看着,你们的人......魔性去哪里了?”
与这太过明澈的目光接触,围观者虽众,却都纷纷低头或扭头。官差也俱愣了愣,回过神来后发现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子把那个孩子拎了起来,居然想遁走。
当下,兵刃都上了手,杀气值狂飙。
却是,一阵白烟平地起。白烟过后,什么人影都不见了。
姜云凡看着眼前的魔,很有汗颜之感。那个白烟太熟悉,看起来的形状和武斗场的风格完全一致。不要问他为什么会记得形状,因为任谁见到个水果状的烟雾都会印象深刻,上次是苹果,这次是香蕉,下次难道是地瓜?
魔界果然都没正常的生物么?姜云凡多有惋惜地看着踱来踱去的魔,真可惜了他那张有着桃花眼的脸。相较之下他突然觉得龙幽太正常了,正常到他都想原谅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你想得没错,我可是救了你两次哦。”那魔终于站定,语气兴奋地接着道,“既然这么有缘,快告诉在下你的名字。”
“姜——”姜云凡嘴角抽了抽,在那诡异的银蓝双瞳注视下有了想隐姓埋名之感。
“姜什么?”那一身黛蓝长衫的魔歪头想了想,带起一头蓝色长发,似明了了姜云凡的踌躇,忙说道,“要不我先说我的名字,我叫立夏。”(= =||好吧,这篇文原创魔的名字怎么来的估计大家都可以猜出来了,这个真心是咱想偷懒。)
听见那个倒霉孩子的笑声,姜云凡也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居然有人用二十四节气当名字。我看你不该叫立夏,应该叫小寒。”
“为什么?”
姜云凡扬眉,振振有词:“因为你的名字有点冷。我的名字可就正常多了,姜云凡是也。”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似乎改改名字也可。”立夏很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脸上浮现出半分苦恼半分认真。
“我看你不用想了,名字都是爹妈用心取的,用了这么多年扔掉怪可惜的。”姜云凡拍了拍对方的肩,更觉惋惜,潘安之貌却有些呆?!
“云凡.......那你爹妈是想要你一生平凡么?”立夏摇了摇头,连连叹气,“可惜在下观你方才之举,兄弟你这一生怕是与平凡绝缘了。”
姜云凡仿若被雷击,他内心在嘶吼,这家伙哪里呆,明明揣着聪明当傻瓜:“魔都有读心术么?龙幽猜得到也就算了,总算是熟人,但是为什么那个重什么的,还有你都一猜一个准。”
“龙幽?飞龙在天的龙,幽幽南山的幽??”立夏又多看了姜云凡几眼,突然笑得有几分阴暗。
龙幽说过,他是瞒着“所有人”出王宫,那肯定不想暴露行踪。姜云凡正色,遗憾地摇了摇头,言道:“是玲珑的珑,悠然的悠。你说的那个龙幽好像是这里的王吧,我从人界过来怎么可能认识?说实在话,我倒是蛮想见见那个大人物的。”
立夏仔细盯着姜云凡的褐色眼眸,左边银色的眸子突然亮起来,仿若有水银流动。银芒敛去后,他笑道:“珑悠是个好名字,就是像女子的名字,莫非是你的红颜知己?”
姜云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什么红颜知己,最多是蓝颜知己。他想着龙幽一定不会知道吧,一定不会知道吧,于是随口说了句他以后万分后悔的话:“嗯,是个美女,知己也称得上吧。”
立夏笑得暧昧,拍了拍姜云凡的肩:“知己和情人只差一步,既然是佳人,兄弟可以多加一把油。”
情人.......
他想起来那个不合时宜的吻,马上摇了摇头。
却是此时,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还伴随着拿人的吆喝声。
“我们该走了,跟我来。”立夏转身疾走,偏偏还扔了句让姜云凡瞬间崩裂的话,“我不知道那个龙幽有没有读心术,可是,在下不巧真的有。”
姜云凡觉得今天诸事不顺,而且特别对不起龙幽。不过,这个真不能怪他,他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骗魔了,只是魔界多怪胎,他的努力就这么雨打风吹去,连一点残渣都不剩了。
姜云凡一阵恍惚,他看着水流从头顶流过,色彩斑斓的鱼群从身边穿过,有种身处奇幻梦境之感。他现行走于水下,呼吸正常,脉搏正常,总而言之,一切正常。
那立夏明明没有避水珠,却就那么缓缓走进一条河里,让他身旁的倒霉孩子惊叫出口,怕他的恩公被追杀得脑袋发晕一时想不开要投河找虐。至于为啥不找死,那是姜云凡想起魔似乎要元神俱毁才能死掉,不知道泡在水里过久能不能办到。
立夏听了惊叫回了头,用力地挥了挥手,喊道:“这个河是结界所造的幻像,你们还等什么,快下来。我们的藏匿之处就在下面,还有段路要走。”
幻像么?
姜云凡摸上身旁的一块嶙峋的岩石,手中的触感却是坚硬若石。这么真实的虚幻让人生生敢到一些恐惧,想想你的五官感觉到的真实居然都是虚幻,那你到底是活在梦里还是现实?
“那么,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立夏听了姜云凡不自觉的吟语,阴惨惨地笑道:“我们身处于修罗场,姜兄弟你刚才摸到的可能就是一具头骨哦。”
姜云凡立马放下了手,指着立夏叫道:“你干嘛要藏身在这么诡异的地方?”
“因为其实我是一只孤魂野鬼。”立夏看着姜云凡一副谁信你鬼扯的神情,摊了摊手,解释道,“好了,鬼扯结束。魔是没有尸骨的,若是死去就会彻底消失不见,就算留下坟冢也不过是聊表相思。所以,你肯定没摸上一具头骨。不过,这里原先的确是墓地,树立着一些空坟冢。至于为什么选这里么?你不觉得这里是个很有想象力的藏身之所么?”
姜云凡觉得这不叫想象力,而叫恶趣味,可见了那银蓝双瞳少有的沉寂下去,总觉得有些原因此魔没说出口。
“呐。有没有人曾对你说你很好读懂?”
姜云凡愕然,虽然话题转换得过快,但还是答道:“人倒没有,魔有一个。”
“龙幽?”
姜云凡咬牙切齿,说道:“窥探他人内心是可耻的。”
立夏笑笑,不再出言刺激,只是指着不远处出现的一个用篱笆围成的小院道:“就是那里。”
那院落中奔出一个高个子的魔,见了立夏忙兴冲冲地喊:“大——”
立夏瞥了下身旁的姜云凡,高个子的魔见了憋了口气才蹦出第二字:“哥!!!”
姜云凡嘴角抽了抽,强忍住笑意,这么生硬地转弯鬼才看不出有问题。立夏朝天看了看,一副不动声色地高深貌。
好吧,如果姜云凡没认识姓龙名幽的,或许会被立夏搞得一头雾水,可惜他现在看到的是掩饰尴尬的虚张声势。
他不再管立夏,自在悠哉地把院落逛了一圈,发现此处竟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者。他本有些担心那个倒霉孩子在这里会不会有问题,但看着那些魔平和的笑容也就放下了心。
既然这个孩子有了安置,自己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他想他该向立夏辞行了。
找到立夏时,那个魔在吹笛,笛声低回婉转,却听不出悲喜。
“你要走?”
立夏放下笛,看着姜云凡点头。他转了转竹笛,淡淡说道:“你太容易读懂,而龙幽,我虽不识得,但也想得到有多难读懂。为了你父母的苦心,劝你离龙幽远点。”
“你明明知道了龙幽的身份,却不尊称他为一声王。你为什么会对一个从没见面的王有这么多芥蒂?”姜云凡多有疑惑,却知自己猜不到谜底,唯有说出自己的想法,“龙幽虽喜欢装模作样,但从不做违心之事。我不需要完全读懂他,只需要信任他。”
立夏从树上跳下,围着姜云凡转了一圈,才道:“虽然单纯,倒也不笨。魔这种生物可和你们凡人不一样,只会认同有能力的强者,不成气候的弱者就算被取代也没什么。什么王的血缘延续,在我们看来更是无聊之说。”
姜云凡看着双瞳折射出不同色彩显得魔魅而神秘的立夏,终是认同了重楼那句魔界能者甚多,也头一次感受到了龙幽所能感受到的巨大压力。可是,他却想不出办法帮忙分担这种压力,果然自己还是没用么?他握紧了拳。
“而且,能力越高的魔越是难以被臣服。”立夏伸了伸腰,懒懒说道,“比如我说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就谋逆了,既然你不听劝要跟着龙幽,那最好看好他,免得到时候只能对着空冢泪流满面。”
谋逆是能心血来潮的产物么?姜云凡果然不能理解怪胎的想法,直言道:“你要谋逆我第一个阻止,不过怪胎再怪胎,难道还想带着一众大大小小的累赘谋逆?”
立夏愣了愣,之后带上优雅的笑以无比客气的声音下了逐客令:“你可以滚回我们伟大的王的身边了。还有,读懂你根本就不用浪费我的读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