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我对你有情.....
因为这句话,姜云凡逃了,而且是丢盔弃甲地逃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此次不逃,他就再也没机会逃开龙幽或用温柔或用霸道编制而成的罗网了。
如此盲目地走,姜云凡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此处当是荒郊野岭。正在迷茫间,却是听到一阵琴音。
此处有人?不,有魔?上前看看去好了。
水花扬起,晶莹剔透若玉珠,在月光下折射着微光。水洒下,落于古琴,一魔抚琴而奏,脚下是波光粼粼的水面。水面一圈又一圈荡开,慢慢浮出一只水麒麟,水麒麟终是一跃冲天,合着琴音有若在天地间祥腾低鸣。
那魔姜云凡识得,却是萧雪。
他再上前一步,却发觉那水麒麟再鸣一声朝自己方向冲将过来。于是,让百羽在空中划开道道轨迹,交织成风。风狂肆,瞬息间与水麒麟相撞。
水滴纷纷落下,湿了姜云凡的褐发,涌动的气流则吹得他衣衫猎猎。琴音止,萧雪抱琴坐与水面,看向姜云凡。
姜云凡怒道:“我好像和你今日无怨远日更没有仇,你为什么一遇见我就开打?”
萧雪拨了一弦,笑道:“你忘了你曾对我下过战书么?今日好不容易龙公子不在,我自然要讨教一二。”
姜云凡再次无法理解魔族的思维,辩解道:“按照我们人界的规矩,那种程度根本不叫下战书。”
萧雪应道:“按照我们魔界的规矩,那种程度的挑衅若不应战会被视为懦夫。”
姜云凡觉得简直是不可理喻,尤其对着一群魔界的好斗分子,于是烦躁地说:“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后会无期。”
“可是,今日我心情甚好,和姜公子过招后更觉痛快。若姜公子能言之一二,或许可以帮你排解下烦恼。”萧雪言笑晏晏,从水上一路走来上了岸。
姜云凡摆手,拒绝道:“不用。”
“那让我先猜猜好了。姜公子为感情之事苦恼?”萧雪见姜云凡立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笑着又道,“要是姜公子觉得说与我听亏了,那我也拿个秘密与你交换,这个秘密和龙公子的安危息息相关。”
龙幽的安全?
若萧雪的情报是真的,他错过了会不会真有不可料的结果,只是把自己的事说给这个魔听........
姜云凡左走三步,右走三步,往复几次后才下了决定。说一半藏一半总可以吧,那个消息他还是无法无视呀。
“如果有一个魔对你说喜欢你,而你之前都把他当朋友看,那种可以过命的朋友,你会怎么办?”
萧雪手划上琴弦,似在思索,过了半晌才开口:“我还真不知如何处理最为妥当,但萧某可以帮你理理思绪,这个答案恐怕要你自己去找。”
“姜公子如此急冲冲赶路,恐怕是惊吓之下逃开了那魔。那么,萧某问你,若是此后两不相见,你会遗憾么?”
萧雪这话问得极快,姜云凡近乎于本能地接道:“会。”
萧雪淡笑,放缓语速道:“你离开时,那魔可有拦你?”
姜云凡仅仅摇了摇头,算是答案。
萧雪翠色的眸子似有意外之色,多有慎重地言道:“魔向来随心所欲,掠夺成性。那魔放了你,要么是情太浅,要么是情太深。若是后者,你可忍心让他今后都忍受情殇,也不要给他一个机会?”
仿若在心湖内投下巨石,姜云凡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又想起那双紫眸中的痛,那种痛他本想忘掉,可如今却越发挥之不去。
萧雪席地坐下,没等对方的回应,又发问:“他说喜欢你,你除了震惊,可有半分厌恶?”
“没有。”姜云凡觉得自己的回答越来越诡异了,难道自己也不正常了?
萧雪重重按下琴弦,如此声响直入人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呆在他身边是高兴多,还是厌烦多?”
“高兴多。”姜云凡彻底败下阵来,褐色的眸子似蒙了曾迷雾,喃喃念道,“从没厌烦。”
“千重雾万重阵,情若怯意若狂。回首不见伊人,只缘昔时惶惶。”萧雪低声吟完,笑得有几分深意道,“姜公子,你可有了答案?”
回首不见伊人,只缘昔时惶惶?!
他惶惶不安地逃走,会让他再见不到龙幽么?
他是理不清感情,却察觉了自己的不舍。明明是自己逃开的呀,此时此刻听了萧雪的话居然有心痛之感。
姜云凡无奈地叹道:“我曾答应那个魔不离开他,今晚就当出来散步好了。”
萧雪笑道:“姜公子做了决断,萧某也算排解了下无聊,当是要履行刚才的承诺了。三日前,大将军接见了修罗国的使者。”
“什么意思?”姜云凡不解。
“我只提供事实,其他的不便多管。萧雪行差踏错,可是会有性命之忧。如何决断,但看龙公子的了。”萧雪起身,抱琴离开。
姜云凡“散步”归来,正见龙幽,顿时呆了。
龙幽本是到院落内透风,见了姜云凡,也呆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时间仿若要静止不动。
姜云凡不知该从何说起,迟迟开不了口,再开口却是说了声,我回来了。尔后,他从龙幽身边走过,却不知身边的魔犹豫再三还是拿开了欲拉住他的手。
时间若指尖流走的飞沙,流逝过去就只留下沙的痕迹。从那天起,他虽与龙幽比邻而居,却没与牵扯他心神的魔有过只言片语。不是刻意回避,只是两人似默契地给了对方一丝余地,一点空间。
他有时在院落内看着被水波模糊了几分地碧空,想着今日又是寻常景致,就如同那时四人相处的时光也有着寻常的悲与乐,如今忆来却有恍如隔世之感。却不知,那是风沙掩住了往日的细枝末节,徒留个大致的轮廓。
他有时推开房门,却见饭菜已摆在桌面。几个小菜,一壶清酒,虽不丰厚,倒也别致。知是那人的心意,他会忍不住看向那个被烛光点亮的屋子,多半见着的是龙幽在执笔疾书。
此时,与龙幽相关的过往会浮现出来,一枝一节都清晰再见,那些掩藏在风沙下的温柔让他无法忽视,心里涌现出与之交谈的冲动.......
又是一日,龙幽在院内石桌旁坐下,觉得此处当称得上一处世外桃源,若不去烦忧那些家国之事,若克制住去想那个人。
他在想若是有一天他的付出让他觉得倦了累了,他会如何?是对那人放手冷而淡之,还是任性而为把两人都拖入名为“爱”的囚牢?
若是后者,小姜你该怎么办?
龙幽嘴角勾出一丝自嘲,他似乎应该更担心自我,却还会想到那人的安危。呵,夜叉的王“疯了”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看向那间屋,那人在饮着壶中酒。酒与自己却似无缘之物,只是这二十年来,自己倒是多多少少能喝上了一些。
龙幽拿起面前的酒杯,酒入喉,烈如火,白玉般的脸上也被燃得透出微红。他多少明白了为何千古来如此多人贪念这杯中物,若是能一醉,倒也不错。
而自己是一向清醒,只是觉得唯有清醒,才不会犯下不该犯的错误.......
他一向贪心呀。
当年即想解决水源问题,又不想牺牲小蛮,更想守住与小姜的情谊。
如今却是,即想平定风波,也想守住小姜,更想要那人的情。
如此多的欲念,怎能不清醒,怎能不步步算计,苦苦经营......
龙幽放下杯,觉得自己不该喝下去了,再喝下去就真要醉得不省人事了。他停杯,却是听见了脚步声。
他抬头,见了来人,笑道:“小姜终于舍得来见我了么?”
“你在喝酒?”姜云凡睁大了眼,似乎不大相信眼前所见。
龙幽借着那微醺的醉意靠到了姜云凡身上,在他耳边轻言道:“呵,小姜是等我醉了,把我抬回房么?”
肩头的人紫眸似水光潋滟,脸有红潮,笑得轻佻偏偏还带上几分诱惑。姜云凡这下是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干脆闭上眼把想说地说了:“我是来见你的。”
“哦?那就多陪陪我好了。”
一阵天旋地转,景物在瞬间转换。再抬眼,姜云凡看到的是点点繁星,从天上引下的星河赏来别有几分趣味。
只是,他如今被抱入怀中,闻到的皆是龙幽的气息,暧昧到已然忘记了赏景。他实在不懂龙大少爷又是发了什么情,躺在地上观星还非要拖上他。
“小姜,别动手哦。我保证今晚一定当柳下惠,你就这样陪我聊聊天。”龙幽松了口气,看着姜云凡松开了拳,尔后心情甚好地发觉那人的耳根变得更红了。
“我.......对不起......”
姜云凡终说出了想说出口的道歉,却不知龙幽是否接受。
龙幽脸上似有悲苦,叹道:“反正我习惯了,小姜只管往前冲好了,其他的都交给我好了。”
姜云凡这下心里愧疚到了极点,还冒出些言不明的感动。他将手置于龙幽身侧撑起身体,与对方对视着说:“我不会再那么冲动,至少会和你商量。”
龙幽一扫忧郁,抚上姜云凡的脸笑着道,“小姜,记得你答应的哦!我的安危可是和你息息相关,你以后出手前可要在心里默念三遍我的名字。”
这是什么跟什么?姜云凡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听着那人用更欢快地声音说,我这几天忙活了半天,总算找了现在离瑕的藏身所,小姜可愿意与我去见上一见,就你我俩人。
“那个,如果你真想逮离瑕,就我们两个人够么?”姜云凡不是没自信,只是双拳不敌四手,这么去是不是有点自投罗网?
“说实在话,这么做的确有几分风险,那几分足够让我......”龙幽见姜云凡脸上的担忧之色,终忍不住笑道,“不过,本王出手自然有万全之策。小姜在担心我么?我好感动,只是本王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那个让小姜一见倾心的离瑕了。”
姜云凡额上青筋跳动,似明白不对劲在哪个地方了:“那你见他是想?”
“自然是让小姜识清楚与我相比,那离瑕不过是妄与日月争辉的萤火罢了。”龙幽笑得自信十足,看得姜云凡彻底爆发了。
“老子和那个离瑕半点关系都没有。”姜云凡跳将起来,指着龙幽接着道,“老子没看出来你哪里像日月,水仙花倒是挺像的。”
龙幽一愣,他是想逗逗姜云凡,但那人的比喻还真是......
不过,这样才像平常的小姜不是么?
龙幽坐起身来,托腮笑道:“小姜真这么觉得?”
龙幽今日未束冠,任紫发蜿蜒于地,内里依然穿着黑色紧身衣,只是外面换了件更显飘逸地紫色长袍,长袍镶白边,绣着精巧地流云图案,腰间挂着上好的玉石,透着温和的光晕。
若是静之不动,倒真有几分月之华贵的感觉;但若看黑衣包裹下不失力量的身躯,光彩内敛的紫眸,却生生又有了几分日之朗朗的感觉。
有些人生来就可以诱惑他人,而魔更是如此。
姜云凡在龙幽旁坐了下来,扭过头小声道:“马马虎虎看得过去了。”
“哦?只是看得过去么?亏我还想过用美色来引小姜上钩。”龙幽接受到姜云凡扔过来的鄙视眼神,耸了耸肩,望着星空道,“哥哥曾说对着星星许愿可以让愿望成真,小姜我们要不要试试?”
姜云凡好奇地问:“那你以前的愿望都实现了?”
龙幽笑得有几分恶劣,答道:“我第一次许愿明日可以不用听夫子的讲课,第二日夫子就抱病未来;第二次许愿舅舅在我生日那天能笑着对我祝福,结果那次舅舅还真笑了,虽然我觉得他生气的样子会更自然些;第三次么......”
“这种根本就不算许愿了,这个都成诅咒了。”姜云凡听得整个人有种恶寒感,突然觉得自己小时候比起这家伙纯良许多。
龙幽大笑:“哈哈哈,小姜你还真当真?那些愿望不过是兄长帮忙实现的罢了。所以呐,我的最后一次许愿才会落空,那个大哥会平安归来的愿望。”
因为能实现愿望的人已经不再了呀......
同等的回忆其实自己也有,不知能否温暖身旁的魔呢?
姜云凡低头看着以手枕头的魔,似陷入回忆地说道:“我娘倒是没告诉我对着星星许愿,只是说在树下埋下棵种子可实现一个愿望。我第一个愿望是能去镇上看灯会,那日我娘果然带我去了。我第二个愿望是打赢那些瞧不起我的小子,结果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小子全鼻青眼肿。第三个愿望么?我、我想要学喝酒,然后第二天寨子里面的酒全找不见了!!你不准笑!”
龙幽忍了又忍,可那张尴尬得有些微红的脸让他实在忍不住,于是他不客气地笑了。这个不能怪他,谁叫他的小姜太可爱了。
姜云凡本是想要龙幽开心才说了这些,可现在看着他笑得越来越放肆,心里那气越集越多,终急急吼道:“老子今天一定要教训你!”
他以饿虎扑食之势扑向了龙幽,什么仙术呀剑术呀似乎全忘了,唯一记得的只剩下了肉搏之术。有若孩童嬉戏,两人拉拉扯扯拳来脚往却不曾真伤到对方。这么滚来滚去,却是滚进了大片的雏菊中。顿时,花瓣纷飞,飘落于两人身上、发上。
龙幽喘着气,看着好不容易被自己压制在身下的姜云凡,那人的胸口也起伏不定,本清澈的褐眸似被点燃,脸上尽是不忿。他几分情动,握住那人的手,柔声道:“小姜,今日我再许下一愿,愿你一生顺遂。”
姜云凡此刻已然惊觉自己听到这话,居然是满心喜悦。他还鬼使神差地反握住了龙幽的手,顿时有了几分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之感。
等他回过神来,才察觉到刚才龙幽吻了他。那个吻浅尝则止,异常温柔。
龙幽试探地问:“不反感?”
姜云凡闭上眼,说着,嗯,我也许下一愿,愿你平平安安。
龙幽抱着姜云凡心满意足,今日这样就好,毕竟来日方长么。
不管如何,今夜已入了两人的心,以漫天星辰、雏菊花开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