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接近天黑的时候下了雨,姜云凡从警署出来才知道坏了,自己昨日没看天气预报,这雨伞是忘记带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水泥路上,不大又不小,让一干人等全挤在了门口躲雨。他身旁的虚月一脸羡慕地看着个女孩,那女孩正在给男朋友打电话。他嘿嘿笑了声,说道:“这种时候光棍就是比不上双飞燕,我的春天到底在哪里?我要去泡个给我送伞的温柔女孩。”
“送伞的是白娘子,可惜你怎么看都不像许仙。”
虚月被姜云凡的话膈应了一下,愤愤扭头反击道:“书呆子最没用了。我比那个许仙强多了,要腹肌有腹肌的,多有安全感。这年头妹子都喜欢有范的男人,那种软绵绵的男人都是去当小白脸的,只找得到老妖婆。”自夸了一通下来,却发现旁边的人眼神飘忽,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心上。
“我先走了,不陪你瞎掰了,你等着个水灵灵的妹子来陪你好了。”姜云凡抬头看了下天,下定决心跑到最近的车站去。淋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家去洗个澡就好。
就在姜云凡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一辆跑车滑行了段距离停到了警署门口,溅起的水珠湿了姜云凡的裤脚。跑车的前车门玻璃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张含笑的脸。
虚月一脸淫笑,捅了捅姜云凡:“没想到姜老弟的相好更给力,连伞都不用了,直接开车把你送回家。”
“小姜上车。”龙幽探了探身,推开了门,又道,“我这么温柔体贴,小姜有没有感动得想投怀送抱?”
“如果你不说这句话,我会更感动一些。”四周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跑车处,姜云凡觉得压力山大,一个猫腰迅速进了跑车,把安全带扣了上。
如果姜云凡是妹子,这个时候会有小小的喜悦和虚荣感;可惜他是个汉子,现在只想低调地闪出众人的视线,对龙幽的这种高调是想埋怨又埋怨不了。
车把他带了回去,回的是龙幽的家。他已在这里住了三天,这三天内平静不起波浪,龙幽没有产生幻觉,一切安好。
住在一起,恐怕是了解一个人最捷径的办法,他的习性、脾气再逃不过你的眼。这平静的三天内,他还真了解了龙幽不少。龙幽看起来玩世不恭,却意外是个处起来很舒服的人。他有着良好的作息,能把握与人相处的尺度。他会留给你足够的空间,更会在你无聊时,和你胡侃一通。如果要评个最佳室友,姜云凡肯定给他投上一票。
可姜云凡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他盯着厨房里的锅子发呆,直到闻到阵糊味。
“我靠。”他手忙脚乱地关了煤气灶,却拯救不了今晚做的这最后一道菜。好在少一盘菜,应该问题不大,他少吃点就是。
他去了龙幽的房,准备叫龙幽吃晚饭。可到了那里,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顿时,有些慌神。
“龙幽!龙幽!”他大叫着那人的名字,心里忐忑不安。他把房子翻了个遍,还是不见龙幽。
怎么回事?他做饭也不过半个小时,怎么人就不见了?是出门了么?可这吃饭的当口,如果要出门,以龙幽的性子也会和他打声招呼。
他想到个让他更焦虑的可能,龙幽陷入幻觉了!可失去理智的他,能去哪里?总不能从阳台跳下去吧!他打了个冷战,奔去了阳台,往下一望,还好什么都没有。
就这当口,他听到一阵笑声,笑声没有欢愉,却是透着凄凉。他只觉得背后凉了一片,因为那个声音是龙幽的。
他朝那个声音走了过去,推了房门。这个房间他来过,是龙幽的卧室。橘色的灯光本该是暖暖的,可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一声“小姜”,让他觉得灯光都惨淡起来,透着股诡异。因为那个声音明明是龙幽的,却充满了怨恨,仿佛受了天大的伤害。
他本不是个会天马行空乱想的人,可此时此刻也觉得这房间是不是有个披着龙幽皮的怨灵存在。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靠近了那个衣柜,刚才那个声音是从柜子这边传出来的。
他握上柜子把手,犹豫了半晌,咬牙拉了开。顿时,龙幽的声音也停住了!他擦了擦汗,还好柜子是空的。
他伸手扒开几套价值不菲的西装,却是看到柜子的后隔板没了,那里出现了一个通道。通道是个黑窟窿,他不知会通到什么地方去。一个普通人的家里怎么会藏个暗道?龙幽到底在搞什么鬼,还是他本身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跑去客厅找了个手电,又回了柜子前。灯光扫过去,看到的是一个向下延伸的阶梯,他皱了皱眉,弯腰走了进去。通道不高还窄,仅容一个人通过。他一直向下,到了拐弯处停了下。他把手电扫来扫去,白光也跟着晃来晃去,晃得一张苍白的脸瞬间出现又消逝。
他脚一软,差点叫出声来。今天他才知道原来龙幽还有扮个艳鬼的天赋,他奶奶的,复活节还没到,这小子就窝在这里吓人。
刚才在那瞬间他看到的是张深深注视着他的脸,紫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他,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嘴角还有个僵硬的笑,可那是个阴冷到骨子里的笑。
“龙幽,给我醒醒!”他扇了龙幽一个巴掌,希望龙幽能恢复正常,天知道他现在心里有多惊惧。
龙幽本蜷缩在一个角落,被那巴掌带着身子都晃动了下。他抬起了头,小声说道:“小姜,我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家么?”姜云凡只觉得龙幽瞬间成了个巨大的谜团,难道他从来没看透过眼前的人。
他终于知道他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了,这三天来龙幽把他的习性摸了个透,可他却被龙幽设下的距离弄得半步不得前进。其实,他根本就摸不清龙幽的心,这个想法让他心里闷得慌。
他把手电放到地上,蹲下身问道:“你刚才是在叫我吧。龙幽,你想告诉我什么?我有什么能帮你么?”
龙幽用沉默回应了姜云凡的话,让他的心越来越往下沉。他本想再多问问,却瞥见龙幽的手微微颤抖了下。
难道他在害怕什么?可这里能有什么能让一向胆大而冷静的龙幽害怕起来?
姜云凡站起身来,手电照向龙幽身后,那边再走十步左右就是尽头,尽头处是个砖墙。砖墙上挂着个老旧的照片,上面该是龙幽的家人,拍的是海边游玩的情形。
魔翳他能认出来。还有一男一女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他猜是龙幽的父母。在较远的地方,坐着看海的人该是龙溟,可惜只是个背影。
他一脸疑惑,这个地方除了黑点,一目了然,实在不像有什么能让龙幽反常的东西存在。总不能是龙幽有幽闭症吧!
龙幽拉了下姜云凡的手,说道:“小姜,听个故事吧。听完你就明白一切了。”
十五年前,龙幽十一岁,夜叉洗白表面上是完全成功了,但其实留了个隐患。那个隐患是当年洗白时,一个对立组织头领的逃脱。那个组织的名字其实已经无足轻重,因为它已不存在与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是这个头领想要报复。他假死脱了身,一直关注着夜叉一举一动,还大费周章地整了容,混进了这栋别墅中,当了家庭教师。
黑道老大听起来都该是五大三粗的,当不了家庭教师,可实际不是这样,这个人聪明而狡猾,若不是走了歪道,到哪个行业都能成翘楚。可他还是自大了点,设计了一个庞大而精细的计划,想把夜叉摧毁得彻底。偏偏太过庞大的计划,反而容易露出马脚,龙幽的父亲还是发觉了这个人不对头。
那个头领也发现计划泄露,只好提前动手。他改变了计划,他要杀了龙幽和龙溟,让龙幽的父亲后半生都活在痛苦中。
龙幽当时只把那个头领当成了很亲切的老师,半点都不知道人皮下包藏的祸心。比任何东西都残忍的,永远是人心。
龙幽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在这个暗道里。当时他完全蒙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唯一记得的是他喝了老师递过来的饮料,如今回忆起来,他能肯定那饮料绝对有问题。他觉得这里太黑了很害怕,就想走出去。
他向上走,一直走到柜子那,才想要推开门,就被个人捂住了嘴,压制在了怀里。那个制住他的人是他的大哥龙溟,原来龙溟也昏迷在这个密道中,只是醒得比他晚。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大哥要这么做,不过,他没有动。因为他确信大哥这么做有他的理由,而马上他就看到了那个理由。
从柜子的门缝里,他看到了他父亲满身是血,被绑在了一个椅子上。他当时惊呆了,吓呆了,脑子完全都转不动了。后来,他才知道父亲是为了救他们兄弟俩,被那个头领擒了住。那个时候他父亲是活着的,只是全身是伤。那个头领简直疯了,不停地用长刀刺他父亲,就是没给他个痛快的致命伤。
这血腥的场面他看得惊怖极了,没看一会儿,眼睛就被龙溟蒙住了。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听得到刀子刺进肉的声音。他眼前一片黑暗,忍着不叫出声来,只能无声无息地流泪,把他哥的手心整个湿透了。
之后,他父亲死了。
“那个头领杀了我父亲后,知道自己也难有善终,就自杀了。舅舅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下定决心不要当个拖累他人的弱者,而要当个能保护他人的强者。”龙幽声音疲倦,这个故事实在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如果可以,他不想再对任何人讲一次。
姜云凡半天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龙幽,突然明白了龙幽超出常人的坚韧来自何处?是不能软弱,只能坚强,如此而已。
“我们出去。不要呆这里了。”姜云凡拉了龙幽起身,带着他走了出去。身后的人任由他牵着,没有言语,不知道在想什么。在那个时刻,姜云凡有了近似于心痛的感觉,说是近似,是因为那不是为他的身世而痛,而是为这个人本身而“痛”。他从来没想过,救过自己,救过小蛮,强悍得让人炫目的龙幽原来有着这么深重的痛。他藏得太好,让人只看到了表层的强大与美丽。
姜云凡想到了沙漠的溪流,那种穿越了严酷的生存环境,流在地表的温柔。他不知自己原来也有这么感性的时候,或许他这一生的感性都要送给身后的这个人了吧。
橘色的灯光又可以看见了,他们总算回到了房间。
姜云凡合上了柜子门,靠了上去:“龙少身手好,够聪明,这段时间更是帮了那么多的人。你这种人不叫强者,那强者真成了个扯淡的名词。”
姜云凡记起第一次他们见面,龙幽曾问过他自己够不够格去保护他人,却不想到了如今他还真答了龙幽的问题。
龙幽坐在床上,笑道:“小姜这么夸我,不会是迷上了我吧。”
“许你自恋,就不许我——”姜云凡抬了头,犹豫了下,还是朗笑道,“喜欢。”
这事完全出乎龙幽意料了,更出乎意料的是他肚子咕嘟地叫了一下。
“哈哈哈!!!”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然后往餐厅跑,风卷残云地扫荡了食物。酒足饭饱后,龙幽懒懒地靠在沙发上,说:“小姜,我明天带你去个地方,后面的时间我们住那里去。”
姜云凡一脸疑惑:“为什么?”
“答案是秘密。等你到了,再告诉你。你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龙幽笑得一脸神秘,瞥了眼自己的卧室。
原因?
小姜,你现在看到的依旧是我的一面而已,那留在血脉中的另一面被我藏了起来。那是个我准备亲手埋藏的秘密,你不会再有机会看到。
因为“他”会死在我手里。
龙幽站起身,说道:“小姜也早些休息吧。明天是周末,我们早上就去。”
姜云凡不止一次地猜测龙幽会带他到什么地方,可真到了,却还是被惊到了。
“你会喜欢这里的!”
他想自己的确是喜欢这个地方的。
他看到的是海。
波澜壮阔的海,连空气里都是海的咸味。在阳光下,海面一闪一闪,微微波动着。
视野变得极其开阔,看的是水,看的更是天。这般的蓝天碧海,连心胸似乎都跟着开阔起来。他不由驻足,有了冲入海水的念头。
龙幽走到他身边,扭头道:“以后多的是时间来这里,我们先去住的地方。”
住的地方离海不远,是个类似与城堡的别墅,推开窗户就可以感受到海风送爽。别墅的位置在一个海边山岩上,这位置简直妙到巅峰,上看天,下接海的。远远看去,这栋欧式风格的别墅就像悬在海上的孤舟,载着人们远离了尘世的喧嚣与浮华。
姜云凡又一次被震撼了,似乎自从认识了龙幽,他总能见识到超出想象的东西。这个别墅该是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里面的家具都有着古典的意味。
姜云凡上楼梯的时候,还看到墙壁上挂了顺次排列上去的人物肖像。那些油彩画得惟妙惟肖,他指了其中一幅,问道:“这些都是你祖上的人?这个和你长得够像,我都要以为你男扮女装去客串了一次。”
“那个是我母亲。”龙幽眉头舒展,调笑道,“这个可是我们家的祖宅,不错吧。能进这个门的都是我们龙家的人,小姜你现在算不算半个龙家人了?”
“你可是先进的我家的门,怎么不说自己是半个姜家人?放心,你要破产了,我会让你住我家的。”
姜云凡在龙幽家看那个照片没看个太清楚,所以没认出这个肖像里的人。可现在这画暴露在日光下,才发觉里面的人是少有的美人,不由赞了句,好漂亮。
“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你不看,偏偏去看个物件。小姜,你太没眼光了。”龙幽有把姜云凡从肖像旁边扯开的冲动,他再次确认小姜果然是个雄性的,对雌性的天生就感兴趣。不过,你眼光再独特,也不要看上我家老妈呀!!
姜云凡见龙幽一脸古怪,知道他又在想些不靠谱的事,很不客气地踢了龙幽一脚。他只是觉得这个肖像有些眼熟,似乎以前在哪里见过,才多看了会。
“少爷你回来了。”一个中年妇女在楼梯上看到了他们,忙打了个招呼。
这个别墅总得有个人看着,这个龙嫂就是看守人。平常的家务是雇钟点工做的,所以别墅里常住的除了龙家人,就剩下这龙嫂了。龙嫂本不姓龙,是在龙家干了好多年活后,改了这个名字。
龙幽把她介绍给姜云凡时,要姜云凡也叫她龙嫂。龙嫂看着龙幽,脸上都是疑惑,龙幽对她点了点头后,她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找了个好房间把姜云凡安顿了下来。
那个房间临着海,俗称海景房,外带个大阳台,中央有个雕花圆桌,两边放了躺椅。阳台靠左,还摆了个黑色钢琴,顿时,小清新气息就洋溢了出来。到了这里,姜云凡才头一次真实地感觉到龙幽家的确很有钱,而且不是普通的一代暴富。
夜叉以前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这栋别墅简直像世代积累下的遗赠,那么更大胆点问,夜叉是不是其实已经存在很久了?
他抓了抓头,笑了笑自己。这爱推理的职业病还真得改改,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破案,而是看着龙幽。
可之后的一个星期,他才很无奈地承认了个事实。说是要照看龙幽,但实际情况是,龙幽很少出问题。他在这里住着,说得白了,就是成了旅游度假。
其实住在这里是个惬意的事情,唯一不方便地是上下班。龙幽本想去接送姜云凡,被姜云凡彻底否决。他只好把车借给了姜云凡,说自己这段时间整日呆别墅用不上,你拿去用好了。
后来,他每每回忆起那段日子,都忍不住微笑,因为实在留下了太多的美好。
他们曾一起去看了次海上日出,那真是他说不出的瑰丽景象。
如果硬要他来形容,他估计会说飘在海面上的咸鸭蛋之类煞风景的话了。他身边的龙幽听了这话,噗地笑出了声。
“既然形容不出来,我给你画下来,让你慢慢去琢磨该怎么形容。”
一个画布支在沙滩上,龙幽一手端着调色盘,一手拿着笔刷在画布上作画。他在旁边看着,倒也觉得有趣。
先是海,他不知道龙幽是怎么调出那般深沉的灰蓝。那一大片有着层次的蓝好似包容了一切,悲苦的、快乐的,以及其他难以述说的隐晦。
接着是太阳,那是种柔和的色彩,那种色彩让他意识到龙幽不是完全的写实。没有火那般红,也不是淡到有点冷,而是让人觉得恰到好处的澄黄。他猜,龙幽会不会在画他理解中的太阳?
那可能代表了种守护,比如亲人、朋友、爱人之类,但具体是什么,他就猜不上来了。
最后是天空、是暗礁,这些都是锦上添花的修饰,他看不出什么,毕竟这方面的鉴赏能力他并不高。他那点感触,完全是被龙幽太过鲜明的表达给逼出来的。
当龙幽把完成的画交给他的时候,他不知为何有种感动。只有天地才能孕育出这样的奇景,龙幽看着日出,感概道:“我把这个时刻记录下来,把自己的心情也融入画中。小姜,多年以后,我们再来看这个日出,是不是心境会完全不一样了?我希望那个时候能陪着我的,依旧是你。”
姜云凡想着,估计以后看着这画,他也形容不出什么来了。因为龙幽画的是此刻,却映射着将来。或许这景他能找回语文老师教给他的句子来形容一二,可龙幽这人却如大海般莫测,要他怎么揣测?
似乎你看到的,永远不会比你想知道的真相多。
不过,他真想一直看下去。
“好。将来你想来,我陪你。”
约定有时候就这么简单的定下来了,而要守护它,却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