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幽拿着电话,静静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龙幽,你在家么?我想和你谈谈。”
他想着姜云凡此时该是怎样的表情,这声音平稳中透出一丝倦,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他几乎在脑海中描绘出了那头人该有的表情,苦闷的,无措的。
“我在家。”他笑了笑,语调柔和。
“那......等我来。”
“好。”
他收了电话,坐进了沙发,盯着茶几上的钥匙陷入了沉思,直到门铃响起的那一刻。
在门开启的瞬间,姜云凡才知道自己有多想逃避眼前的人,可他还是走了进去,坐了下来。
“幽煞,这该是第一次和没戴面具的你谈话吧。”姜云凡面色冷肃,直接去揭了龙幽的底。这其实不过是种审问犯人的方法,就是要告诉对方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无需在我面前隐瞒什么。
若是没有心理准备,这种单刀直入会让犯人的防御崩溃,进而承认出一切。这种警局前辈教来的方法居然要对着龙幽用,姜云凡内心一片苦涩。
可龙幽脸上只有足够的吃惊,却无半分的溃败。他甚至还托着下巴想了想,才笑道:“小姜,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让我想想你为什么会开这个玩笑,难道是我和幽煞的发型太像?早知道那个幽煞抄袭本少的发型,就该把头发染回黑色。”
“你不是紫头发么?”姜云凡不由自主地多问了一句。
龙幽摊手道:“紫发倒真是天生的,不过,的确很显眼。为了把本少的外貌拉低到普通水准,有段时间被家里人劝得染成了黑发。哎,可惜效果不够明显,他们就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这话怎么听都很鬼扯呀!喂,你到底能自恋到什么程度?”姜云凡在一瞬间忘记了正事,只想狠狠吐槽。
龙幽靠近了姜云凡,紫眸含着笑意,迷惑人心:“小姜真觉得这个是自恋?”
“你——”姜云凡猛然发现自己思路全断了,还有被龙幽扯到乱七八糟话题的趋势。可看着那双紫眸心神就是定不下来,只好把目光移到别处去整理下思绪。
龙幽唇边的笑容转瞬即逝,却真是带了苦意了。他稍作试探,就探出了姜云凡心意坚决,看来是真不想善了了。他想,能这么冷静看出事实的自己,到底是种悲哀,还是幸运?
可他的确是幽煞,那么——
“小姜,那说说你都查了些什么出来吧,才会得出这么荒谬的结论。”他脸上表情平和,语气与平常聊天没什么区别。
姜云凡说了青石的结论,说了夏侯的质疑,当然还提了最重要的画。听起来一环扣上了一环,水到渠成地把凶手指向了龙幽。只是这番话本该用质问的口气说出来,可实际上,恐怕他都没发觉,那时他的语气虽不客气,却没带着逼人到绝路的气势。
龙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带着脉络清晰地条理反驳起姜云凡的推理:“夜叉是夜叉,我是我。夜叉旗下高手如云,有能力去当幽煞的人不在少数。夏侯的分析方向是对的,但忽略了一点,能拿到夏侯家安保资料并不困难,至少对于一个夜叉组织的人来说。我们夜叉——”
他轻蹙了眉,看了看姜云凡,貌似才下定决心地道:“有个情报组织叫紫夜,收集了不少机密情报。至于那个画......”
他见姜云凡此时表情凝重起来,紫眸不禁透出点点笑意,似徐来的一阵清风要遣走压顶的乌云:“小姜,我不是为了帮你调查幽煞看了不少他的资料么?我不过是觉得那句话挺有趣,挺合适的,就盗用了。不过,从你的话来看,我这个游手好闲的少主看来真得去帮你查查藏在夜叉的幽煞了。出卖自家人,我铁定又要被舅舅损一顿,不过,为了小姜也值得了。”
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这席滴水不漏的话说下来你会信上多少?姜云凡一时间陷入了思维的泥沼,可他知道他几乎想信了这番话。
可若这真是狡辩?即便龙幽这么说来,一点也不似狡辩。
姜云凡褐眸定定看向紫眸,顽固地说道:“龙幽你在脱罪么?你......可知后果会怎样?我还可以信你么?若是我再查下去.......”
“小姜,你觉得你没有半点证据就来质疑我,又是想把我置于何地?”龙幽冷了语气,又嘲讽了一句,“姜警探是想跟法官说,我偷了东西,只因为我对你说的几句情话用了幽煞体?”
姜云凡感觉到了显而易见的怒气,那么不加掩饰地铺面而来。那么尖锐的话语,那么尖锐的质问,仿若对面的人对自己失望了,失望自己完全不愿信他。
龙幽知道这番话语,已带了几分真意。他怎能不怨,他一味维护着的心之所系明明喜欢着他,却能毫不留情地把他扔进牢狱。
然后,任凭时光飞逝,把自己给忘掉么?他无法接受这种可能。
“龙幽,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不过想,若是你真犯了错,就去自首吧。”姜云凡站起身双手按住了龙幽的肩,望进了无法捉摸的紫,“那样我们才能走下去。”
龙幽仰头看着,陡然露出浅淡的笑容:“小姜,我没有理由去吃牢饭。你若不信就放手继续查下去,查到......你满意为止。可是,我家钥匙你还是拿着可好?”
龙幽从茶几上拿起钥匙,塞到了姜云凡手里。姜云凡握紧钥匙,让那利齿陷进了肉里,面上已掩不住激动:“好,我继续查。龙幽,我现在只能奢望那个人真不是你了。若是相反,老子一定揍你一顿。”
门被猛力关紧,姜云凡走了,却把钥匙留给了龙幽。
呵,这个代表了小姜的决心么?把自己送进牢狱的决心。
可现在他只能如此,他还不能进那牢狱,他家大哥生死不明,夜叉还被“蚩尤”给盯着在。
再说,幽煞从不知束手就擒是何物?小姜,你如果真想抓住他,得靠自己的实力。
不过,如此一来,他们的爱就变得岌岌可危......
在关门的瞬间,他知道,他如此一意孤行下去,那红宝石恐怕真要失落了。钥匙在桌上泛着金属的冷光,仿若预兆了爱的失落是那么理所当然。
他闭了眼,心头不可抑止地悲伤横流。
走到这一步,是他的过么?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紧紧抓牢红宝石的心。
至少,当你回想起我时,会觉得没有爱错一个人。即便那时,你有了其他的选择。
传真机的响声打破了一片寂静,让龙幽睁了眼。他走进了书房,拿起了十几页资料,一页又一页翻了下去。
翻到最后一页,脸上已有了不加掩饰的惊讶。
那些都是针对夜叉近几十年的调查,而二十五年前针对净天组织的行动被标记成了清缴蚩尤。
龙幽把线索在脑海中理了下,得出了个若是姜云凡听了,恐怕会不想接受的结论。
二十五年前夜叉洗白,作为敌对的蚩尤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多半会去使绊子。于是舅舅决定先下手为强,那时实值蚩尤首领更替之期,候选人各自暗斗之中。魔翳化名枯木去扶植了一个他觉得可控的棋子,那就是姜云凡的父亲——姜承。姜承虽身手最佳,可由于是被领养进的蚩尤,又不善交际周旋,人缘倒不怎么样。
魔翳把姜承送上了头领的位置,却也埋下了各种矛盾爆发的地雷。于是,有了二十五年前那场毁掉净天的大火,有了姜承二十多载的悲苦。
“小姜,你父子离别多年,真是讽刺,我家居然是罪魁祸首。”
龙幽从陈年往事中,知道了一个事实,二十五年前,蚩尤的头领是姜承。
那么现在呢?
若是子承父业......
他睁大了眼,不禁念出:“小姜?”
可真能这么去猜测么,那个是他以为已经看得透彻的人呀。
你愿相信,你看到的是真实的他?
你愿相信,他的褐眸是真正澄澈么?
你愿相信,他在你面前,没有半分假意,他所有为你露出的笑,都是发自内心的么?
龙幽把纸扔进了碎纸机,对他来说答案显而易见,已无需去求证。
他信。
不过,如此一来,小姜会不会已在不知不觉中入了局。他抱臂想了会儿,想到了魔翳,也就拨了个电话过去,说要见一面。
毕竟,有许多事情需要继续做下去了,不是么?
再见魔翳,依旧在琴室。
宝石盒子已经打开,里面装着一块碧玉,却是破碎的,大致只有一整块玉的四分之一。龙幽拿出来端详了一番,就又放了回去。他能鉴别出这是个古物,但用途只能由魔翳来解释了。
“遗失的珍宝的确被龙家的那个先祖给带往了坟墓,只不过要开启那坟墓需要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就是这块玉,但必须是完整的玉。这本该完整的玉被分成了四份,给了他的四个直系血脉。可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后,这四块玉流落到了四个家族手里。”
魔翳止住了话,他认为解释到这个地步已足够。
“皇甫家即是这四大家族之一,那么,夏侯家也是么?”龙幽与其说是问,还不如说心里早定了答案,“呵,夏侯瑾轩要我向你问好,不过,利用完的人舅舅是一定不会放心上的。”
“哦?你注意到了,我很高兴。”魔翳面色不变,拿出另外三块碎玉,把那四块碎玉给拼凑了起来。
龙幽看着那圆形碧玉上浮雕的“龙”字,挑了挑眉:“舅舅这几年在布局拿到钥匙,我哥又去干嘛了?”
“你认为为了防止盗墓贼,有什么方法?在几百年前的过去?”魔翳问道。
龙幽手指轻敲了手臂,这个虽然不属于他的业务范畴,不过,以前听他大哥提了一些,倒也能整理出来几点。
“机关是种选择,可再强悍的机关也敌不过时间,到如今都会成了废物。封石、流沙层也并不是完全无法解决,只不过要麻烦一些。如果一定要说最麻烦的是,墓地本身的位置就无法确定。你找不到,自然也就无从下手。”
“没错,那个祖先用了故布虚冢的办法。我和你哥确定下来了七个可能的位置,但具体在哪一个位置需要你哥去亲自确认。”魔翳默然了下,又道,“他已经确认了五个位置,可在确认第六个位置的时候,与我失去了联络。”
龙幽忙说道:“告诉我位置。”
“当初我和你哥确定的位置只能算得上大概,具体的位置只有他清楚。不过——”魔翳认真地盯了龙幽,缓声道,“你哥立下约定,说察觉到危机时,会找个地方留下线索。而那地方,他说你会知道。”
龙幽这下沉默了,心里却是万分不解。他暗想,老哥,你老弟还没和你到心有灵犀的地步呀,你说个我知道,我倒是彻底不知道呀!!
他开始更深入地去回忆一些往事,慢慢地抓住了时光中那段重要的剪影,那是他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站着对他哥说,哥,下次把你的生日礼物藏在这里可好?
龙溟眉微微一挑,回道:“阿幽你这么大了,还孩子心性。”
他忙正了容,嗓音清亮:“哥,你要不要和我比上一场?若是我赢了——”
“我把奖励也藏在这个地方。”龙溟微微一笑,表情柔和了一些。
那个地方是——
九黎大厦。
他豁然开朗,带着点得意对魔翳道:“舅舅我已知地点在哪里,会把它带回来,不过,此次我准备低调行事。”
“这样也好。”魔翳眸子敛住了光芒,又道,“那地方在哪里,需要我介入么?”
“在......”龙幽望了望魔翳,顿了下,才接道,“九黎大厦。这件事就不劳舅舅插手了,我自会解决。”
魔翳起了身,平平说道:“那我等你的好消息了。”
龙幽却是等魔翳走了,才微微皱了眉,又陷入了思索。
但愿,一切顺利。
大哥,我会救到你。
小姜,我藏了那么多心思,又说了那么多句言不由衷的话。其实不过是不想失去你,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