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冰雨)
“我想请您帮忙打开保险箱。”
那个周日净发生一些古怪的事儿。我面对着坐在沙发上认真恳求我的微胖小青年,愣了一小会儿。
“这个嘛,长崎先生。”
“我叫长野崎,长野崎仁志。”
“不好意思,长野崎先生……你这个情况,找个专业开锁匠,是不是更合适一些?”
“委托专业人士的话,他们可能会弄坏保险箱的门跟锁,这保险箱是我死去的爷爷的遗物,所以我想尽可能不伤到保险箱,用正常的方法打开它。”
“我想问的是,您为什么跑来侦探事务所?”
“总之听他说说呗!”倒理从我旁边搭话了,“听一下而已嘛。
这位青年——长野崎仁志小口小口地抿着药子(我们这里的兼职女管家)端来的热气腾腾的咖啡,开始讲述前因后果。
长野崎的爷爷一直住在墨田区一栋独栋小楼里,在几天前老人家去世了。这件事本身跟犯罪扯不上关系,但死者家属检查家里以后,在老人家的书房里,发现了带有两个转盘的大保险箱,还有一封遗书。
遗书是为防不测事先准备好的,上面写了几句遗言,还有“我把我收集的珍贵杂志放在保险箱里,想打开就打开吧”,后面写了保险箱的开锁密码——然而……
“我照爷爷写的密码转了转盘,可还是打不开。我试了无数次,怎么试都打不开锁我还查了查紧急开锁的号码和重置密码的办法,但是保险箱比较老,这些方法也行不通。”
“查过型号没有?问问制造商,或许能知道怎么打开。”
“之前上面好像贴过写着序列号的封条,可是被揭掉了,找不到制造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一筹莫展了。
“我家里人说应该是锁生锈了,要不然就是爷爷把密码给写错了……不过我觉得,这是爷爷给我们的挑战书。”
“挑战书?”
突然冒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词语,我不由得反问道。
“我爷爷虽然是个疯狂热爱旧杂志的偏执狂,但是人不煳涂,脑子特别好使。所以他肯定是这么想的:‘等我死了,可不能就这么白白把保险箱里的东西给他们,我得在遗书上做点手脚,谁有本事解开我出的题,谁就能打开这个箱子。’也就是说……”
这个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疑问开始在我们心里萌芽,而长野崎仁志无视我们,以要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的气势,激动地断言道:
“就是说,我爷爷一定是在遗书里留下了密码!”
“我爸爸死得很奇怪。”
上面那件事刚过去三十分钟,我们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听着坐在对面的中年女士讲话。这一天真真正正的奇怪。我们这种小型侦探事务所,在一天之内居然会有两位委托人光临!
“那个,您在听吗?”
“啊,对不起,您说到哪儿了?您父亲死得很奇怪?”
“对,我无法接受。”
据她(一位眼睛略像狐狸,名叫岛津奈津子的女士)说,事情是这样的。
她爸爸住在市内,六天前被人发现死在自家旁边的小道上。从死者口袋里发现了装有taspo卡8的散钱包,由此推断,当时死者是想去家前方一百米远的自动贩卖机买香烟。推定死亡时间在深夜,死因是头部遭受重击而导致的脑挫伤。据说尸体附近的地上有块石头,石头上沾有血迹。
“要这么说,难道不是摔倒了,磕到头了吗?”
我刚刚表述完我的真心话,她就立马激动起来,喘着粗气说:
“警察也跟你说的一样,但是很奇怪,我爸爸死的时候还穿着平角短裤和汗衫,一身睡衣打扮,而且家里的门也没有锁,怎么可能穿着睡衣不锁门就跑到外面去啊?”
“就是去离家一百米远的地方买包香烟而已,这非常有可能吧?”
倒理厌烦地嘟嚷道。但是奈津子女士并没有放弃。
“还有一个地方让我无法理解,据说事故现场那条小道上没有留下多少血迹。如果是磕到了头,应该大量出血才对,很奇怪吧?”
“那也分不同情况的。”自称“动机专家”的我也没办法囫囵吞枣了,“要是因失血过多死亡还说得过去,死因是脑挫伤啊……”
“你们太过分了!”她立刻喊道,“我还以为你们这儿能帮我!”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一个劲儿地道歉,“那么,您要委托的就是查清您父亲的死亡真相吧?”
“嗯,我爸爸确实腿脚不好,拄着拐杖,但是人不煳涂,办事非常小心谨慎。我不觉得他会在家附近失足摔倒。所以我爸爸一定是……”
这个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啊?疑问今天第二次在我们心里萌芽,而奈津子女士无视了我们,以她那细长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盯着我们,断言道:
“我爸爸一定是被人杀掉的!”
“保险箱那边就推了吧。我感觉尸体这边还更有意思一点儿。”
第二位委托人回去后,事务所回归一如既往的寂静(虽说总是这么寂静听起来也挺空虚的)之中。倒理把脚搭在桌子上,立刻开口说道:
“不能这样啊,两边我们已经都接下了。”
“可是你想想啊,遗书里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密码啊。”
“是吗?”药子收十着喝剩下的咖啡,插了句嘴,“小说里面经常写到啊。”
“要是银行那种大保险箱也就算了,像这种家里用的保险箱,找个锁匠,花个几天就能打开了,就算设了密码也没用。遗书里要是补了一句‘不准强行撬开’什么的也就算了,这次又不是那样……”
“啊,原来如此……”
“所以说,既然接下了,好歹就得调查一下。”我说,“按委托的顺序走,首先应该调查保险箱,然后是小道上的尸体。”
“真是的,就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你这照本宣科的小子……老头子的保险箱这种无聊的案子就别管啦,应该先查小道上的尸体。”
“谁是照本宣科的小子啊!你才是,能不能别根据有没有意思来选案子啊!”
“那个……能打扰一下吗?”
就在我们狠狠瞪着对方,战火一触即发的时候,药子弱弱地举起了手。
“这家事务所是你们一起开的吧?”
“对啊。”倒理回答。
“你们二位都是侦探吧?”
“这有什么问题吗?”我反问道。
“那,你们能同时处理两件案子吧?”
我们面对药子沉默了,思考着她话中的含义。过了整整三秒,我俩同时冲对方摆出了一副“真不走运”的臭脸。
这个周日净是怪事。就这样,我们决定兵分两路查案。
2(冰雨)
在平民住宅区的街道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东京晴空塔。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但还是不得不有些佩服它反常的高度,像是能贯穿十月的晴空一样。今天是周末,应该有不少观光客会登上展望台吧。而我则正在赶往一位死者的故居——与这种闲暇时光相差甚远的地方。
“我们到了,您这边请。”
我往长野崎仁志示意的方向看去,前方坐落着一座独栋小楼,外部的装修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木材。从旁边延伸出的小道来看,住屋还算位于街角地段9,但是建筑排列密集,釆光相当不好。院子也相当于没有,门上挂着门牌,上面写着“川藤”……
我更正道,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哆嗦。没、没想到我跟女髙中生站在一起都会被人错认为是助手,我有这么不起眼吗?!
“您是建设工地的工人吧?爱好是赌博,尤其喜欢赌马。”
“你、你怎么知道?”
“您耳朵下方到下巴的位置有一条很细的晒痕,这证明了您是戴着有皮绳的安全帽从事工作的,汽车的挡风玻璃旁挂着京都藤森神社的护身符,那边据说求赌马很灵,不过太沉迷的话会毁掉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一辆破旧的轻型车停在了房前,从上下来一个晒黑了的大块头男子。我跟仁志对视了一下,同时“咦”了一声。
“仁志,你在这儿忙啥呢?”
“舅舅您呢?怎么到这边来了?”
被仁志称为舅舅的男人看着我们,闭口不语,投来了暧昧的眼神——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我旁边笑容甜美可爱,身穿女高中生制服的少女——药子。“反正我很闲,不如你们猜拳,哪边赢了,我就来代理哪边的搭档。”因为药子的这一提议,她就跟着我过来了。她的行动一向让人摸不着头脑。
“嗯……这些人是?”
“是侦探。”仁志说,“我想让他们帮我打开爷爷的保险箱。片无先生,这位是我舅舅晴雄,我妈妈的弟弟。”
“我是川藤晴雄,你好。”晴雄寒暄时也一直紧紧盯着我们,“没想到你会是侦探啊,那,这位戴眼镜的是您的助手吗?”
“不,我才是侦探,她是我的助手。”
自己哦。”
“谢、谢谢……”
好嘞,稍微捡回点自尊以后,我迈入了川藤家的地盘。仁志从花盆下面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子里面也十分狭窄,正面是楼梯,侧面走廊的墙面上突出来一根黑色的大柱子,格外显眼。三和土的窗边放着几把不同种类的拐杖,由此可看出,死者的收藏癖根深蒂固。
“我说仁志,请侦探是不是太夸张了?”晴雄一边脱鞋,一边小声抱怨道,“我是不怎么在乎那个保险箱啦,要是装了钱还好说,可是就连箱子里面都是一些旧书……”
“都说了,不是里面东西的问题……”
“嗯嗯,好好,随便你吧。我待在一楼。”
晴雄以一副随便你的态度结束了对话,去了旁边的茶室,我们则准备上楼。
“您家里人对保险箱都是这种态度?”
“嗯,但是我不一样。”
长野崎仁志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我也觉得他有点“太夸张了”,不过我并没说什么,继续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爬完楼梯,左边是一条向前延伸的走廊,有三扇门并排着。在较靠近我们的门边墙壁上,可以看见从一楼连到二楼的黑色大柱子,但是仁志没往那边去,而是说了句“这里是书房”,便打开了正冲我们的这扇门。
“好、好乱啊。”药子毫不客气地感叹道。
仁志苦笑道:
“我爷爷生前从不让别人进他的书房,所以我一直很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第一次打开门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这个约四叠半的小房间几乎被旧杂志堆满了。原来如此,死者的收藏癖似乎相当严重呢。书架也早就满满当当了,《少年俱乐部》《问题小说》《POPEYE》《日本电影旬报》等旧杂志四散各处,堆积如山。跟旧书还不一样,这些旧杂志使我的鼻腔充斥着廉价印刷用纸的味道。
右侧有扇窗户,靠里有一张写字台,非常有常盘庄10的风格。写字台的侧面和墙壁之间夹着一个老旧的保险箱,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还要正规。高将近一米,深度跟宽度大约六十多厘米。把手冲右侧突出,朴素得像是背包的提手一样,把手旁边是一上一下并列的两个转盘。我看向门的上方,颜色没有周围那么暗,留有一个清晰的小长方形的痕迹,看来序列号的封条原来就贴在这里。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保险箱吗?”
“是的。遗书是在桌子抽屉里发现的。”
“能给我看看吗?”
“我复印了一份,请看。”
仁志恭恭敬敬递来一张纸,我们接了过来,从头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不过死者的钢笔字实在是写得太“好”了,药子看不懂,只能由我来念。
内容极其平淡,平淡到想出于礼貌装一下震惊都不行。遗产根据法律分配,葬礼不必奢华,自己去世后,后人也不可干出有损家族颜面的事……在这一连串吩咐后面,最后写着的是关于保险箱的事。
又及:放在书房里的那些收藏品,我生前一直没让任何人碰过,在我死后我也没办法坚持了。如果有人想要就拿去吧,要是没人要,就卖掉吧。或许这样,对杂志来说也是一件幸事。还有,保险箱里面放了几本我特别珍爱的收藏品,有日语版的《Photoplay》创刊号等,全部加起来应该值个10万日元左右。这些杂志也随便你们处理,我把开锁密码写在这里。
①上层:向左转到零,然后右二十,左三十三,右九。
②下层:同样向左转到零,然后右十一,左二十五,右十六。
川藤 荣太郎
“就这些吗?”药子问道。
“就这些。”仁志回答。
我蹲在保险箱前面。两个转盘长得一样,数字和刻度都呈放射状分布,数字从最下方的“0”开始,一直到“40”。
我首先对上面的转盘伸出了手,按照川藤荣太郎先生的指示,试着转了一遍号码。转盘看起来很旧,但转起来却非常顺畅,我先向左转到“0”,然后向右转到“20”,向左转到“33”,再向右转到9,对下面的转盘也如法炮制,依次转“11”“25”“16”,最后我试着拉了拉把手——门并没有开。
以防万一,我又试了一次,打不开。我放慢旋转的速度,又试了一次,打不开。我又从下面的转盘开始,全神贯注地按顺序转了一次一没戏。
“确实打不开啊。”
“是吧,您什么看法?”
“我不明白,不过我开始对它有点兴趣了。”
转盘转起来很流畅,锁也不像是生了锈,而且遗书上完全没有错字漏字,所以死者也不太可能把这么关键的保险箱密码给写错了。然而,现实情况是——门还是紧紧关着。
无法理解。
果然还是有别的密码吗?”
“不,就这么下决定太草率了。首先要思考其他的可能性……啊嚏!”
我的思路正要像往常一样开始运转,却被自己打出的一个气势恢宏的喷嚏给打断了。我仔细看了看周围,保险箱上倒没什么,但写字台和地板上积了很厚的一层灰,看样子荣太郎先生完全不注重打扫卫生啊。
“药子,能帮我开下窗户吗?”
从窗口流淌进来的清风减少了几分灰蒙蒙的感觉。我重新振作起来。
“首先,我们来讨论一下,除了密码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我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遗书有可能是伪造的。长野崎先生,这笔迹真的是荣太郎先生的吗?
“当然了!我们全家都确认过了。”
“这样啊。”
本来我也没抱什么期待,就干脆接受了这个现实。排除遗书被调包的可能性,那从另一个角度想——有没有可能是保险箱被调包了呢?
“我记得您之前说过,荣太郎先生绝不让任何人进他的书房——,对吧?”
“嗯,不管是谁过来,他都会把房门上锁……怎么了吗?”
“那么,您过去都不知道这个保险箱外形是什么样了?”
“您说外形吗?我只听说过‘有一个很旧的大金库,上面安着两个转盘’,还经常听家里人说,里面装着价值十万日元的书。”
“您还了解得真详细啊。”
我不情不愿地把这个假设也给排除了。如果这个保险箱不是荣太郎先生的,密码对不上也是理所当然——我之前是这么想的,但是家里人在一定程度上都了解这个保险箱的外形,要找一个带有两个转盘的又大又旧的保险箱可没那么容易。考虑到准备替代品所花去的时间,以及偷偷搬运这么大的保险箱所需要的劳动力,不得不说这个方案实在是不现实。
保险箱和遗书都没问题,这样一来,只能是转号的方不对了。
“那,差不多该讨论密码了……你怎么看?”
我转过头,看到站在那边的药子时,这才突然反应过来,对了,今天倒理不在啊。出于平日里的习惯,我下意识地就向倒理咨询意见了。
我自顾自地红了脸,而另一方面,药子则歪着头说道:
“要是有密码的话,一般都会注明一下‘这是密码’吧?”
“说、说得也是。”我掩饰着尴尬回答道,“我跟你的看法一样。遗书内容太简洁明了,没有空子来出什么谜语。”
假设真设了密码,这谜语本身应该也很简单。既然遗书结尾写了“我把开锁密码写在这里”,那答案肯定隐藏在最后两句话中,只能这么解释。
①上层:向左转到零,然后右二十,左三十三,右九。
②下层:同样向左转到零,然后右十一,左二十五,右十六。
“这是汉语数字对吧?”
我再一次把遗书的复印件给铺平的时候,药子如上问道。
“难不成这个‘右二十’不是指‘往右顺时针转到数字二十’而是指‘往右顺时针转到数字二和数字十’?”
“这……”
药子的语气轻松散漫,好像在讨论校园文化祭时要开什么店似的,而我对这样的她一时无语。哇啊,现在的小女生脑筋真灵活。
“那,‘左三十三’就是数字三、数字十、数字三,‘右九’没变,还是数字九吗……”
或许值得一试。我再次把手伸向了两个转盘,开始一一对齐数字,然而……
“不行,打不开。”
“不行啊,那‘右二十’也许是‘往右转两圈转到数字‘十’……”
确实,一般情况下,转盘式保险箱除了“旋转方向”和“对齐数字”以外,“旋转圈数”也是固定的。之前我太过武断,认为没有指定圈数的话,只转一圈就可以了。
“但是‘右九’又怎么解决呢?”
“跟上一个数对齐,向右转九圈这样?”
“下层的‘右十一’呢?”
“向右转十圈然后跟数字一对齐。”
“会有这种需要转这么多次转盘的保险箱吗……”
算了,姑且试试吧。我再一次面向转盘,咔塔咔塔地转着转盘,花时间把所有的号码都给对齐了。不出所料,结果还是一样。
“不行,果然还是打不开。”
“这样吗……啊,其实,遗书最后的‘川藤荣太郎’也包含在开锁密码里?!保险箱上安着声音识别系统……”
“停、停一下药子,我来想。”
我站起身来,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推了推眼镜的中梁,集中精神。不知道哪家正在做午饭,窗外飘来奶油玉米汤的淡淡香气。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这缕香气覆盖了旧纸的味道,把我拉回了冷静的思考之中。
如果我自己就是川藤荣太郎,想在遗书上留下密码的话,我会怎么办?我肯定不会出一些在纸上就能解决的难题,我或许会利用保险箱的特征,或是这间房子独有的特征。这个保险箱的特征是什么?最大的特点就是有两个转盘。转盘安排成上下各一个,“上层”和“下层”,要是在这间房子里的话——
“二楼和一楼。”
我停下了脚步说道。
“您说什么?”仁志问我。
“假设遗书上的编号各自表示了除开锁号码以外的某些东西,用上和下、左和右,还有数字这三个要素能表现的东西……最可能的就是坐标。‘上层’和‘下层’分别对应二楼和一楼,上面的转盘如果是‘转到零,然后右二十,左三十三,右九’,那么就以二楼的某处为起点,向右走二十米,向左走三十三米,再向右走九米……也就是说,计算后应该以二楼某处为起点向左走四米,在那个地方可能藏着什么新的线索。”
单位肯定是米,用分米太短,而且就步幅来说每个人的差距太大。一楼也同理,以零为起点,‘右十一,左二十五,右十六’,合计起来要向右走两米,在这个地方没准会发现什么。比如说,写有真正开锁号码的纸条之类的。
“可、可是片无先生,要以哪里为起点呢?”
“原点的零,相对于X轴的Y轴——是柱子。我进来的时候看见过,这间房子里竖着一根大柱子是吧?”
“啊,是,我爷爷还经常提到这间房子里的那根大黑柱子呢。”经常提到,就是说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我们试试吧。长野崎先生,麻烦你借我个卷尺什么的……”“啊,我带着呢!”
“你怎么会随身带着卷尺啊!算了,过来吧!”
我跟药子一起走出书房,来到了二楼走廊,面对着墙壁上鼓出的大黑柱子。是该正对柱子往左呢,还是该背对柱子往左呢?不过我很快就想通了。背对柱子往左的话,走四米就走到房子外边去了,应该正对柱子往左走。
“药子,帮我按着尺子那头。”
就像倒理经常做的那样,我一步步拉着卷尺,量着距离。两米……三米……四米就是这里。我站起身往左右看了看,没有线索吗?墙壁上的画,门的花纹,涂鸦,什么都行。就没有什么能成为线索的——
什么都没有。
“猜、猜错了吗……”
我耷拉着肩膀,像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我按下卷尺盒子上的按钮,嗖嗖嗖——卷尺发出利落的声音,卷回了原样。这个声音令我有一种被嘲笑的错觉。
“怎么了,片无先生?”
仁志从墙后探出头问我。我一边回应着“不行”,一边拖着脚回到了走廊。
然而,就在走到大黑柱子前时,我站住了。装饰在对面墙上的照片映入了我的眼帘。
是一张全家福。男男女女总共六个人,围着一个看似是荣太郎先生的秃头老人。老人的右边似乎是仁志和他的父母,还有之前刚碰过面的晴雄,家里都是痩子,只有仁志和晴雄的体型看上去格外显跟。老人的左边则是看似夫妇的另一对男女。
“长野崎先生!”我发出了今天分贝最高的声音,“这,这张老照片!”
“啊,那是我爷爷在喜寿那天拍的纪念照。”仁志也走到了走廊里,不紧不慢地说道,最中间的是我爷爷,这边是晴雄舅舅,旁边站着的是我跟我父母,我妈叫亚希子……”
“这、这女人是……”
仁志还想继续介绍下去,而我抢先一步,指着站在左边,长着一对狐狸眼睛的女性。
“这个人是我爷爷的长女,奈津子姨妈,是我妈妈和晴雄舅舅的姐姐,因为她跟我妈一样都结婚了,所以现在不姓川藤,姓岛津。”
“岛、岛津奈津子……”
这名字我有印象,而且不久前刚刚听过,具体来说,是两个小时前刚听过。
怎么回事?怎么搞的?难道说……
“对、对了,我还没问您呢,荣太郞先生的死因是……”
“摔倒磕到头了,在这间房子旁边的小道上。”
仁志爽快地答道,而就在此时,一楼传来了晴雄的声音——“喂!站住!”同时传来的还有“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
我转身看向楼梯,立刻明白了晴雄是要制止谁上楼。
“你们在这儿搞什么鬼?”
从楼梯处现身的是一个穿着高领毛衣的卷发男子——御殿场倒理。
3(倒理)
在平民住宅区的街道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东京晴空塔。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不过看到它这副趾高气扬贯穿十月晴空的样子,我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爽。俗话说得好,白痴和啥玩意喜欢高处11。今天是周末,应该有不少白痴会登上展望台吧。而我为了查案,正在赶往一个更白痴的地方——案发现场。
岛津奈津子在电话里说的住处,坐落着一家破破烂烂的独栋小楼。门牌上写着“川藤”,一辆破旧的轻型车停在院子里,房子旁边藏着一条基本没怎么铺筑的小窄道,我刚往小道那边一走,就发现有个女人靠在围墙上。
是我们的女中豪杰,穿地决。她还是一如既往戴着眼镜,梳着偏分短发,但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穿了一件应季的羊毛开衫,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哟,不好意思啊,让你特地跑一趟。”
“我本来今天休息来着。”
“这个用不着推理我也知道。”
“我还以为能在家里享受我久违十天的假期呢。”
“都说了不好意思嘛。来,这个就当我赔礼道歉了。”
再这么聊下去很有可能挨打,所以我献上了顺路买的十支混装包的美味棒。
“挑了个这么一般的东西啊,至少买个月岛的文字烧吧。”
女刑警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拿了一根奶油玉米汤味道的美味棒开始嚼。作为交换,我得到了她手中的文件。穿地在警视厅工作,这份案件搜查记录是她跟警视厅的分管警局交涉后拿到的。
“我也看了一遍,不过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你为什么要查这种案子?”
“应该说我是被迫查的。”
我苦笑着翻开了文件。
“姓名川藤荣太郎,年龄七十九岁。十月七日凌晨,他被附近居民发现倒在自家旁边的小道上……”
看来基本资料全部与委托人的描述一致。
翻页后,我发现文件上贴着几张现场照片,一个干瘦的老人刚好倒卧在我现在站的位置,身穿汗衫和平角短裤,脚上套着拖鞋,一副极为轻便的打扮。不知道他本来就长这副苦瓜脸,还是因为是在痛苦中死去的,两条眉毛拧着,看起来很不好打交道,秃头的侧面有伤。
尸体的右侧躺着一根拐杖,似乎是从手中丢出去的。木质的拐杖泛着光泽,把手的部分挂着一个皮革做的手环,拐杖底端包有防滑的黑色橡胶,旁边还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干涸的血迹牢牢地粘在上面。石头很普通,随处可见,但是换个比较扭曲的方式来看,其大小刚好能拿来当钝器。单就报告书来看,“从伤口的角度可以断定,死者是遭这块石头撞击头部而死亡的”,但是——
“有没有可能不是他自己摔倒,而是被人拿石头打了呢?”
“被打了?就常理来说很难想象啊,不过伤口确实是常见的撕裂伤,位置也位于头部侧面,所以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也就是说,好歹有这个可能呗。”
“毕竟只是好歹有可能,可能性并不高。”
“另外就是伤口出血较少的问题……”
“出血量没有多到不自然,最后我们判断死者为摔倒死亡。”
“如果死者在别的地方流了很多血,会怎么样?”
“你是想说死者是他杀吗?那你说是谁把尸体运到这儿来的?”
“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吧,被害者的家就在眼前。”
我抬头望着川藤荣太郎的独栋小楼。屋主不在,不知道二楼的窗户为何会开着。
“文件里也写了。”穿地追着我的目光也朝二楼看了过去,“警方好歹也把屋子里查了一遍,据说没有发现血迹等可疑迹象。局里的刑警都感叹那儿的拐杖和杂志堆积如山,让人想要退避三舍。”
“毕竟是‘好歹查了查’,也有可能看漏了,东西多的话,就更有可能了。”
穿地被我挑了剌儿,咬着美味棒不吭声。我把目光移回到文件上。
“推定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吗,那时候这附近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任何可疑的目击证词。要说有奇怪的事儿,也就是停了会儿水。”
“停水?”
“嗯,据说因为水务局的问题,凌晨一点到三点这段时间,这一带没水用。”
“这……”
应该跟案件有点关系。“你怎么看?”我正想向身后问,但转过身才发现没有任何人,我不禁红了脸。对了,今天冰雨不在。缺了那么个人,我有些不在状态。
为了掩饰尴尬,我一页页翻着文件,进一步观察案发现场的照片。
除了头部侧面以外,尸体没有其他外伤。衣服穿得也很整齐(本来就不是能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地面没有铺筑,所以小道上的土牢牢粘在拖鞋底部,左边鞋底比起右边鞋底,磨损得较厉害,应该是因为死者总把体重压在这一侧。那么不好使的应该是右脚了,拐杖也倒在右手边……嗯?
“拐杖太干净了。”
我嘟嚷道,穿地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照片。
“是吗?这拐杖他应该用了相当久了。根据死者家属的证词,在荣太郎的收藏品中,这根拐杖也是他特别钟爱的一根,荣太郎散步的时候,经常会带着……”
“我不是指那个,我是说拐杖底端,底端太干净了。”
“底端?”
我用手指指着照片,敲了敲拐杖底端包着防滑垫的部分,黑色橡胶做的防滑垫。
“荣太郎腿脚不好,走路肯定会拄着拐杖,他只有左边鞋底磨得很厉害,从这点上也能明显看出来。这条小道没有铺筑,所以路面上都是土,一旦走在上面,跟地面接触的部分一定会被弄脏……然而防滑垫的橡胶上完全没有沾到土。”
“也就是说……他不是自己走到小道上的?”
“有人把他搬了过来。现场状况是那人伪造的,那人记得在拖鞋内侧弄上土,却没考虑到拐杖的底端。”
美味棒的袋子在穿地的手里被捏了个稀碎。奶油玉米汤味的黄色粉末在空气中飘散开来,飞向了敞开的窗口。我看着那扇窗继续说道:
“如果是他杀,案发现场十有八九是这间房子。不过,凶手如果一开始就怀有明确的杀意,是不会选择拿路边的石头这么原始的东西来当凶器的,而会选更实用的东西。恐怕凶手是在闯进这栋房子之前,才突然想到可能会发生流血事件,所以就在紧挨着屋子的小道旁边捡了块石头,这么一来,凶手的目的是?”
“偷窃,或者是恐吓。”
“考虑到案发时间在深夜,偷窃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位老爷子家里有什么贵重物品吗?”
“谁知道呢……硬要说的话,书房里好像有个保险箱。”
“保险箱?”
“话虽这么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据说里面装的既不是一捆捆的钞票,也不是金块,只是一些贵重的旧杂志。”
“旧杂志……”
感觉像在哪儿听过。最近的老爷子好像兴趣爱好都差不多。
“这位老爷子跟邻居来往不?”
“不来往,他性格固执,没邻居跟他来往。不过他儿子跟女儿女婿都住在附近,好像经常跟家人碰面。”
“这么说,知道这个保险箱的人也有限,再加上知道死者喜欢哪根拐杖,熟悉他哪边的腿不好……凶手是他家里的某个人。”
穿地看了一阵子川藤荣太郎倒下的地方,似乎在琢磨我即兴推理出来的内容,然后她抬起头,从腰间的口袋中取出了手机。
“我联络向岛局那边,这就开始搜查……”
“不用,还有更快的方法。”
我转过身,从没有铺筑的小道回到了混凝土路上。川藤荣太郎家二楼窗户开着,院子里也停着车,应该是死者家属过来整理遗物什么的。
踏入住屋用地范围后,我把玄关的推拉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健壮男人的背影出现在我的眼前,这个男人好像正在往楼梯上面偷看,一条白色的晒痕从他的耳朵下方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位置。
“喂,那边那个建筑工地的工人。”
我话音刚落,男人就短促地“噫”了一声,同时回过头来。
“啥……你们是什么人?”
“警察。”穿地回道,“我们希望就川藤荣太郎先生死亡一事,再搜查一遍。”
“警、警察?”
“行了,借个过。”
“喂、喂!你们等等啊!这么突然搞什么啊……”
懒得跟他细说,我寻思打发走他,正想伸手推他一把——然而手才伸到一半就僵住了。我听到二楼传来了非常熟悉的声音。
“长野崎先生,这、这张照片!这、这女人是……”
平凡无奇的男声,但是正因为没有个性,才能明确他的身份。我看向穿地,她也一脸惊异。
我赶忙脱下鞋子,去往二楼。“喂!站住!”背后传来那个男人阻拦的声音,但我并没有在意。爬完楼梯,我顺着走廊延伸的方向走去。啊,不出所料。
“你们在这儿搞什么鬼?”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身着制服的药子,还有之前见过的委托人,以及打着藏青色领带,戴着眼镜的——我的搭档。
4(倒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分钟后,我跟冰雨交换完各自手里的线索,都不禁捧腹大笑。
“居然能想到坐标密码!不过这怎么可能啊,又不是《马斯格雷夫礼典》12。”
“我知道啊,就是不小心被药子带跑了。”
“哎?怪我喽?”
药子在一旁表示不满。她身后站着穿地、一身肌肉的建筑工地工人(名字好像叫晴雄),以及长野崎仁志三人,本就局促的书房显得更加狭窄了。
“没想到会跟奈津子姨妈委托到同一家侦探社……”
仁志摇着头说道。我很想回他一句“这话该我说吧”。
总之,两件案子连上了,围绕一个男人的死,死者家里的两个人分别来到了我们这儿。
冰雨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你那边查得挺顺利的啊。”
“还行吧,顺利得过了头。”
说真的,我羡慕冰雨。仔细听来,保险箱那边比这边有意思好几倍,而我当时却轻易断定这案子没有什么查的价值,是不是应该就此反省一下呢。
“那,根据你的推理。”冰雨看着仁志他们,压低了嗓音,“川藤荣太郎在这间屋子里被他家里的某个人给杀了?”
“嗯,如果凶手是冲着保险箱来的,老爷子最有可能是在这间书房里遇害的。”
“可是并没有发现血迹和打斗的痕迹。”
搭档环视了一下房间,说道。
“现在才要开始找呢。”我回应道。
我首先拉开眼前的椅子,看了看桌子底下,话虽这么说,必然没有什么新发现,桌子底下只有厚厚的灰尘。
“这房子的灰还真厚啊。”
“屋主不爱打扫吧,跟你似的。”
“我只会把屋子弄乱,不会弄脏。”
“这不值得骄傲好吗!”冰雨冷静地提醒我,随后把手搁在了保险箱上,“不过这房间灰确实挺厚的,我刚刚也被呛得打了个喷嚏……咦?”
“怎么了?”
“保险箱干净得过了头。”
冰雨看着指尖,学着我刚才的口气,嘀咕了一句。
“是吗?我觉得锈得挺厉害的啊。”
“不是那个,是上面。上面这部分完全没有积灰。”
我看着保险箱的上面。确实,跟桌子、地板上比起来,灰尘相当少。
“最近有人在保险箱上放过什么吗?啊,说不定凶手把上面放着的东西偷走了。”
我还以为冰雨会赞同我这个假设多么合理,但他一言不发,静静沉思着。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了手机幵始操作,我凑近一看,他好像在用谷歌搜索保险箱的图片,画面上罗列着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铁箱。
“你要……”
为什么事到如今要查这种东西啊?我越来越困惑了。我和冰雨沉默不语,无意中,我听到了身旁四个人闲谈的内容。
“仁志,这是怎么回事啊,那个头发打转的也是侦探吗?”
“我也吓了一跳,不过舅舅,侦探肯定是越多越好。”
“不,不是这个问题……”
“药子,要美味棒不?”
“分给我吗?那,麻烦给我一个章鱼烧味的。”
“话说你还在他俩那儿打工呢?这事务所不知道哪天就会倒闭,我劝你赶紧辞职吧。”
“不是啦,我是喜欢才这么做的。”
“这话说得跟包养小白脸的烂女人似的……药子你记住了,如果他俩对你出手,马上告诉我,我会让他俩被判死刑的。”
“我俩才不会出手呢!”
就在我反驳穿地她们的时候。
“……了。”
冰雨又小声说了句什么。
“啊?”
“反了!”
冰雨大叫着冲向了保险箱,把手伸到保险箱和墙壁的空隙里.咬着牙,想把保险箱拖到自己跟前。
只看一眼,我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看来冰雨自己搬不动,我也冲过去加了把劲。不行,还是太沉。我跟搭档看向对方,交换眼神以示同意。我们一起吸气:
“一、二!”
与此同时,再双脚用力踩地,铁块终于动了。我们把保险箱从桌子和墙壁之间拖出来,翻转了九十度,又“一、二”地再翻转了九十度——总共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啊!”
好几个人同时叫了出来。
保险箱被底朝上翻了过来,底部粘着红黑色的血迹。
然而这还没完,冰雨蹲在保险箱前面,嘴里一边念着“右二十、左三十三、右九、右十一、左二十五、右十六”,—边旋转转盘,轻轻转了一下把手,然后“啊”的惊叫声第二次响彻书房。
原本上着锁的门非常轻易地打开了,里面的二十来本旧杂志重见天日。
“啊,打开了……”仁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