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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廉价诡计

作者:日-青崎有吾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7:57

1

十一月的某个周三。像是要一声吼醒懒散的下午般,起居室的电话刺耳地响起。药子出门买东西去了,倒理一直瘫倒在沙发上,没有起来的意思,我只好拿起了听筒。

“喂,你好。这里是敲响……”

“是我。”

是穿地。

“真难得你会打电话过来啊,有什么事?”

“我有件事想找你们帮忙。”

我不禁傻傻地“哎”了一声,这位女警部补和我们从学生时代起就有着孽缘,她会请我们帮忙,真是前所未闻,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汤桥甚太郎这个男的你们知道吗?他是花轮研讨会的重要人物。”

“花轮研讨会……啊,那个泄露事件的。”

花轮研讨会因宣传语“花丸对极了”而广为人知,是一家大型函授教育公司。本来常年保持着其上市公司的地位,然而在大约一个月前,却发生了大规模的个人信息泄露事件,引发了媒体的高度关注。泄露的个人信息超过一千多万条,其中大多数都是客户——中小学生的信息。事态一发不可收十。

“那次事件的责任目前算在了转卖信息的外包公司头上,但是警方怀疑花轮的管理人员为了贪图小利也参与了。这个人就是汤桥,之前他身上就有很多疑点,跟非法贩卖个人信息的业界人士拉关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管在企业这边,还是在业界这边,汤桥都曾是使得丑闻恶化的关键人物。”

“为什么用‘曾’?他被杀人灭口了吗?”

“花丸对极了。”穿地冷冷地说道,“昨天晚上汤桥在自己家里遇害,中了一发窗外来的狙击。我们还在搜查案件与信息泄露事件的联系,不过肯定是专业人士下的手。”

“挺像外国电视剧的啊。”

我适当予以回应,往一旁看去,倒理从沙发扶手上垂下头,看着这边,眼神里写着“怎么了”。我耸了耸肩来回应他。

“穿地,不是我自夸,我们做的是个人经营,专门解谜的小本侦探生意,不适合这种大规模案件。还是说,杀人手法上,有什么无法理解的疑点?”

“有无法理解的疑点,也有非常简单明了的地方。”非常绕弯儿的说法。

“总之跟我来一趟。”

“你这么说我也……”

“少废话,过来。”

穿地拿着这把名为命令的刀子刺了我一刀,然后连珠炮似的,迅速说了一遍案件现场的地址,就挂了电话。我只能把耳朵从听筒上移开,然后愣愣地注视着听筒。

倒理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什么跟外国电视剧似的?”

“发生了一桩跟外国电视剧一样的案子。”

“小女孩从马背上摔下来,结果丧失了记忆啥的?”

“不是那什么《欢乐满屋》的大结局。”

我把手臂从西装上衣的袖子中穿过去,大概说了说情况。倒理听完后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卷发。

“不知怎么的,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啊。”

我们两个人都是侦探,事务所也是共同经营的。因为各自擅长的推理领域不同,所以意见很少能达成一致。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意见一致的话——比方说,两个人关于某一通电话同时有了“不祥的预感”,那么这预感多半会应验。

2

汤桥家的豪宅位于世田谷的住宅街。西式风格的二层小楼,院子和建筑物都格外的大。两辆混合动力汽车神气十足地停在车库里。

我们通过对讲机告知对方来意,在听到一句“请稍等一下”后,一位类似用人的年轻女性迎了出来,吓了我们一跳。长裙加上围着的围裙,面容姣好却给人几分薄幸的印象。还有说着“这边请”把我们迎进屋的礼貌态度,让不知礼数的倒理也不禁低头行礼。走廊里有好几扇窗户,可是大白天的,每扇窗户都拉上了窗帘。

就在我们要被带到有楼梯的大厅时——

“近卫!你去哪儿了?近卫!”

从里屋传来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喊叫声。

“你磨磨蹭蹭什么呢!午饭还没准备好吗?”

“是,是夫人,马上就好……”

年轻用人有条不紊的举止一下子乱了套。

“警部补女士已经来了。”

丢下这句话,她就慌慌张张走了,我跟倒理感觉像迷失在十八世纪的英国一样,茫然地被留在了大厅。楼梯下面储物间的门稍稍开着,从门缝中可以看到吸尘器、胶带,还有备用的日光灯等日用品。我想,这应该是这间房子与现代日本的唯一一处共通点了。

“是女仆啊。”

“是女仆呀。”

倒理说道,我点头。

“跟在秋叶原打工的那帮不一样,是正经八百的女仆啊!”

“跟药子在文化祭上穿的那身不一样,是真真正正的女仆装呀。”

“这是自然文化遗产吧?”

“不管什么职业,总是有人在干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了过来。“就像侦探和杀手一样。”

我们抬头看向跃层楼式样的二楼,上面站着一位戴眼镜、梳偏分短发的女警部补。

“哟,穿地。”倒理向穿地挥了挥手,“看样子你心情不好啊。”

“跟你们碰面,心情总是这么糟。”

穿地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小袋子,咬下了棒状软糖般紫色零食的一头。令人怀念的葡萄味儿“一大口软糖”15。

“案发现场在二楼。”

穿地轻轻抬了抬下巴,就回了走廊。看来说她心情不太好还真是一语中的了,我想道。

算了,确实,我们的女中豪杰平常就是一副冷血到生人勿近的样子,除了喜欢粗点心以外,一点都不招人喜欢,从来没看到过她心情好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感觉今天的她有些不镇定,不祥的预感变得愈发强烈。

“啊,御殿场先生,片无先生!好久不见!”

我们上到二楼,一个鸭嘴青年从数扇门里的一扇中探出头来。他名叫小坪,是一名刑警,也是穿地的部下,不久之前我们才刚认识。我们寒暄着“哟”“你好”,迈进了小坪所在的房间。

看来这是被害者生前一直使用的书房。房间呈长方形,左右很宽,前后有将近三米,左右有将近五米。地板上铺了一整张地毯,右侧是书桌和椅子,桌上并排摆放着笔记本电脑、笔筒以及台灯。左侧是一套小巧的客用沙发,还有一个高度直达天花板的大书架。角落里放着一张高约六十厘米的凳子,应该是拿书时用来垫脚的吧。房间很有商务人士风格,收十得很干净。

正对着门,有一扇大窗户。大窗户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扇用于釆光的小窗户。但是每扇窗户都跟一楼一样,被厚实的窗帘遮住,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天花板的中央有一个带灯罩的圆形吸顶灯,代替日光照亮室内。

在正对我们的窗边地板上,有一个用白色胶带贴出的人形。

“汤桥甚太郎昨晚八点出头回到家,洗完澡吃过晚饭后,就像平常一样,在这间房里继续做没能在公司完成的工作。”穿地正对着地上的胶带说道,“因为儿子们都独立了,在这房子里住着的只有汤桥和他妻子佳代子,再加上同住的一个叫作近卫的女用人。佳代子当时在起居室吩咐近卫泡茶。然而十点左右,二楼传来了‘扑通’一声,像是人倒在地上的声音,所以佳代子就吩咐近卫去看看汤桥的情况……”

穿地递给我几张照片。

沿着胶带的轮廓,有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男人身着家居服,中等身材,不胖不痩,胸部中央开了一个小洞,洞里渗出红色的液体。其他照片记录下了周围的情况,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桌子上亮着台灯,电脑也开着,估计是工作中无意间离开了座位,然后中枪了吧。

我把目光移回现实中的书房,倒理蹲在地板上,用他口袋里常备的那套镊子,从白色胶带轮廓线的肩膀位置附近夹起了一个小小的,像是垃圾似的东西。

“你发现什么了?”

“没什么……一只飞虫的尸体。”

搭档泄气地说道,把飞虫放回了原处。地毯上没有血迹,也就是说,子弹留在了死者身体里。

“子弹命中了心脏,可以断定是当场死亡。”穿地继续说道,“使用的是小型的来复枪,对方还十分周到地安上了消音器呢。”

“是从哪里开枪的?”

我话音刚落,她就掀开了遮光窗帘。窗户是双开窗,每扇窗上竖着安了一根、横着安了两根木条当窗棂。放眼望去,院子收十得干净利落,远处是混凝土砖墙,跟我们的视线平齐,还有一条单车道的路。

“在那边。”穿地指向了那条路,“晚上没什么行人,路灯也少,正合适狙击。大约三天前,还有人目击到路的尽头停着一辆陌生的车,而且子弹的入射角度是三十度,从那个地方向这边开枪的话,刚好能对上。”

“尸体中弹的角度啥的,真的靠谱吗?”倒理说,“你没看过埃勒里•奎因的‘国名系列’吗?”

“很不巧,这里不是竞技表演的会场。”

穿地咚的一声敲了一下左侧窗户的玻璃,玻璃被窗棂分成六块,其中右下角的玻璃跟尸体一样,都开了一个小洞,小洞离地板约有一米。接着她又把窗帘拉了回来,窗帘上有一个相同大小的弹痕,比玻璃上的小洞要稍稍靠上一些。

“玻璃和窗帘上开的洞,也是刚好位于从那条路到这个房间的三十度角的直线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没,你继续。”

“从弹痕的位置和入射角度来推断,汤桥当时应该站在这个位置。”

穿地用她吃到一半的“一大口软糖”指了指我旁边——距窗户约半米的地方。确实,站在这儿冲着窗户的话,子弹恰好能穿过玻璃和窗帘命中心脏,跟尸体倒下的白色胶带的位置也很吻合。

凶手为了杀汤桥,一直在路边拿枪瞄着二楼的窗户,而一无所知的汤桥无意中走近了窗边,遭凶手射杀。凶手漂亮地完成任务,乘上逃跑用的车,得意扬扬地离开了现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点着头,却发现事情有些蹊跷。

“等一下穿地,窗帘上留有弹痕,就是说,死者遭到枪击时窗帘是关着的?”

“按逻辑来说是这样。”穿地又咬了一口“一大口软糖”。

倒理则歪着脑袋问道:

“假设窗帘是关着的,外面就看不见目标了吧?”

“当然了,这么厚重的遮光窗帘,影子都显不出来,顶多也就能从缝里漏点光吧。”

“那……想用来复枪狙击,岂不是不可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穿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顺带一提,还有一个问题……”

“这、这不行的,不能进来啊!”

背后传来声音,我们回过头。

门的那边站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女人,身披红色毛毯,下颌骨很宽,眼神凶悍。小坪一脸尴尬地站在她身边。

“对、对不起穿地警部补,我不让夫人来,可她不听我的……”

“太太,你这就难为我们了,我们正在搜查这间屋子呢。”

“我来看看侦探长什么样子。”她凌厉地瞪着我们,“有两个人,哪位才是?不过是哪位都无关紧要了。”

甚至没给我们像往常一样回答“两位都是”的机会。

“难不成您是汤桥先生的太太?”

“我叫佳代子。”

佳代子径直闯进了房间,看上去一点都不为丈夫的死而难过,倒带着几分畏怯地站在了我们旁边,眯起眼睛看着外面的道路。

“请你们查出我丈夫是怎么被人杀害的,都那么小心谨慎了还会中枪,真让人想不通。”

“嗯,这个一定……”等等。“刚才您说什么来着?小心?”

“哎呀,你不知道吗?我丈夫知道有人一直在盯着他。”

我竖起了耳朵。穿地没说出口的“另一个问题”恐怕就是这个。

“信息泄露事件一过,我丈夫就经常念叨‘可能我也会出事’。我问他是不是怕被警察抓走,他说‘被杀的可能性更大’。”

“但是因为他隐瞒的那些秘密的性质,所以没能报警。”

穿地插了句嘴,夫人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胆怯。

“我也劝他报警,可是他不听,还是自己想方法来保护自己:

尽可能不外出,工作时就雇个保镖,把家里所有窗户的窗帘都拉上——别说拉开窗帘了,他甚至都不走近窗口。他就这么一直防备着被人狙击或袭击,足足防了一个月。”

“所以屋子里才拉着窗帘啊。”倒理说,“你先生是那么小心谨慎的人吗?”

“与其说小心谨慎,不如说他有点神经质。这个房间都是他自己整理跟打扫的。都雇了女仆了,让她来做不就好了嘛。”

佳代子愤愤地发着牢骚。啊,这声音我有印象,在一楼责备女仆的也是她呀。不过相对而言,我更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太太,您丈夫说过‘不接近窗边’吗?”

“这还用说吗,他怕人狙击他,不管有什么事,肯定不会靠近窗户一米范围以内。要是你认为我在说谎,你也可以问问近卫。”

“嗯……”

我茫然了,把目光再次移回到地板的白色胶带上。

被打中心脏,成了尸体倒在窗边的汤桥甚太郎。被害者的站立处离窗口只有半米,但是他事先就开始防备狙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拉开窗帘,不仅如此,他甚至不会去接近窗户。

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会在窗边中弹?

“动机无法理解。”

“手法无法实现。”

“你们俩都有份。”穿地总结了我们俩的意见。“太太,您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扰乱现场的工作让我们几个来就够了。”

“好,好……你们喝茶不,我让近卫去泡?”

“不需要。”

佳代子一脸无趣地回了一楼。“不是你叫她来扰乱现场的吗?”倒理给了穿地一句。我没帮腔,仍然靠在墙壁上安静地想着。

无法理解的状况,加上无法实现的犯罪手法。感觉至今为止碰见过很多这种案子,但是总感觉又有些不同。不祥的预感在心里越积越多,渐渐成形。

“穿地。”我慎重地开口,“你在电话里说过,‘有无法理解的疑点,也有非常简单明了的地方’,对吧?简单明了的地方我还没听你说呢。”

女中豪杰那冷冰冰的眼神一瞬间流露了人类的感情,是困惑的色彩。

“说实话,我已经知道这个诡计是谁安排的了。”

“哎?”

“小坪,把那个东西拿过来。”

她吩咐青年刑警。小坪“是,是”地应着,左脚绊右脚扑通一下摔倒了,再马上站起来跑向门那边。部下慌张成这样,警部补也没责骂,而是默默地继续嚼着糖果。

小坪很快就冋来了,手中拿着一张折的复印纸。

“没收的证据。这个是•在凶手开枪的地方,也就是外墙上贴着的。”

小坪配合穿地的话,展开了纸。

是用毫无生气的文字处理机打印出来的横排英文。文章很押韵,就像是在讽刺因贪图小钱而犯下罪行,结果没法轻易出门的被害者一样。

Clock strikes ten it's a Saturday night

Got money in my pocket and it feels alright

Not stayin' home gonna stay out late

“时钟在周六晚上十点敲响。口袋有钱,我心欢畅。今夜不回家,出去逛逛……”

啊。

我一下子想通了之前所有觉得奇怪的地方。主动打电话来的穿地,跟平常不一样的紧张气氛,还有这桩奇妙的案子。

这是cheap trick乐队演唱的Clock Strikes Ten的歌词。

是那个人喜欢的乐队演唱的,他喜爱的曲子的其中一首。他说他喜欢吉他奏出的那段放学铃的声音。在宿舍喝得烂醉的时候,还有课间闲着没事打发时间的时候,他总是喜次哼这首歌。

事实上,我们不是头一次撞见这只乐队,之前我们也有幸见到了两三回。上次留下的歌词作为不在场证明很是棘手,是He's A Whore开头的几句歌词。再往前我记得是Dream Police。给自己一手策划的罪案添上歌词,这种爱好显得很老套,但他就是这种品味奇特的人。

我跟倒理凝视着歌词一动不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穿地也没有插话。只有小坪一脸尴尬,左看右看。

“原来如此啊。”

不久,倒理摸着自己被高领毛衣盖住的脖子,说道:

“是美影呀。”

第二天,我们都没睡好。我忍着打哈欠的冲动泡着咖啡,倒理把吐司精彩地烤焦了。

“想到什么没?”

倒理没精打釆地问我。

“华生表示没想到。”

“别光在这种时候装助手啊!”倒理指着自己的胸口,“你纽扣都扣错了。”

我低头看向衬衫,纽扣确实扣偏了。“谢啦。”我随便回了一句,单手重新扣好了纽扣。我们俩好像还没缓过神来。

昨天从汤桥家的豪宅回到事务所以后,我们也没放下手里的工作,不,应该说放下了,但是在各种讨论以后,又开始继续动脑子了。讨论的主题当然是关于“汤桥甚太郎是怎么中枪的”。

3

倒理大致的主张是伪装狙击。也就是说,窗户和窗帘上的弹痕是假的,尸体是在别的地方中枪以后,再被移到了窗边。

“假弹痕怎么弄出来的?”

“想弄总有办法弄出来。”

就这样,我们讨论伪装技巧讨论到半夜,结果这个说法因为穿地打来的一通追加报告的电话而半路夭折了。从尸体体内取出的子弹上,检验出了极微量的玻璃和窗帘的纤维。这说明,汤桥的确是被窗户外的人狙击的,这是不可动摇的证据。

相对倒理,我的主张是,凶手使用了某种手段把汤桥诱到窗边。我认为,对方只要知道汤桥什么时候接近窗户,就能隔着窗帘完成狙击。这番假设也得到了倒理的肯定,然而他却故意刁难了我一句:“那你说,凶手用的什么手段?”我一下子就答不出来了。死者是一个持续防备狙击超过一个月的男人。不管是用小石子丢玻璃,还是在窗外叫唤,都不可能把死者诱到窗边。最后我俩也没讨论出个结果来,只好就这么在地板上睡着了。

“所以我才讨厌碰跟那家伙有关的案子。”

倒理一边往烤焦的吐司上涂着黄油,一边叹着气。

“穿地太敏感了,这案子也让人无法理解。”

“虽然无法理解,但是应该不复杂。美影总是采用很简单的手法。”

“就算不复杂,也无法理解啊。还是小女孩失忆那个更轻松点。”

“都说了跟《欢乐满屋》没关系了。”我也咬了一口吐司。好苦。“那个女孩是怎么恢复记忆的?”

“戏里面的那个小女孩是双胞胎,为了娱乐观众,两个人就一起演出了,小女孩在梦里见到了另一个自称是‘记忆’的自己,醒过来以后就恢复了记忆。”倒理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说道,“小女生遇见‘记忆’后说的第一句话很是可爱,她说:‘长久以来你都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呢。’”。

“我一直在找你,吗……”

我嘬着咖啡,把烤焦的面包冲进胃里。转过头看了看冰箱上贴着的日历。

今天是星期四。

“那么……”

倒理抓着睡得到处乱翘的卷发,站了起来。

“我再去那屋子一趟。估计又是徒劳无功,不过我想先调查几个可疑的地方。你呢?”

“我跟你分头行动。”

我盯着马克杯飘出的热气回答道。我的搭档一脸意外地挑了挑眉。

“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我就在这附近熘达熘达……出个门没准能有点灵感。”

我这话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认真的。

在中央线上摇晃了大约十五分钟以后,我在御茶之水站下了车。

我混在一群群的学生里,徒步走向神保町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受上周举办的神田旧书祭的影响,今天旧书店街这边没什么人。旧书店是面朝北而建的,为的是不让阳光损坏书籍。许多旧书店在白天仿佛也弥漫着阴沉的气息。

一走进分叉的小路,便到了一家比其他书店更加阴郁的小店。外墙的油漆早已脱落,窗框也歪歪斜斜。招牌好歹还挂着,不过上面的字已经褪了色,看不出写的是什么。所以,我至今都不知道这家书店的名字。

走进店内,巨大的书架像是被硬塞进店里似的,而书架上又被强行塞满了旧书。书架上摆着的主要是推理和科幻作品,每本书都破烂泛黄。不过没想到的是,往里走,居然还有一角堆放着干净的带有腰封的书。这家店不光经营旧书,还出售一些新书。虽说这种店并不罕见,但像这样把新书的架子扔到里面的书店还真是少有。

我站在书架前,看着一本本平铺的书。说到书本阵容,还是以推理小说为主,有一些号称是热门作家的最新作品,我就随手取来,开始哗啦哗啦翻阅。店主不在收银台跟前,店里也只有我一个客人……目前为止。

距离我在这家店撞到他以来,大约有一年了。他一脸若无其事地跟我打招呼,我只好回以《欢乐满屋》里的女生般的台词。相对于震惊,我更多感到的是一种无力感。毕竟他有点洁癖,对旧书店并不感冒。不管是我、穿地还是倒理,都不可能推理得出,这家位于小路的旧书店深处会有一角新书,而我们那刻意隐藏行踪的朋友,居然会每周固定造访这里一次。

“这本书不怎么样啊。”

右边传来了声音。

“这个作者的话,我推荐这本。”

一本精装书闯入了我的视野。腰封上堆砌着“惊人的逆转”这种感觉看了上百万次的词句。从上学那会儿起,我跟他的品位就合不来。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是老样子。”我接过书,“你那边工作看来挺顺的啊。”

“算不上顺。”

“你昨天不是才赚了一笔吗?”

“咦?你已经知道了?”

“是穿地负责的,她把我们叫到现场去了。Clock Strikes Ten,你挺有品位的嘛。”

“要是案子发生在周六就完美了,结果没这么顺利。”

“你自己特意贴的?还是让执行者去办的?”

“我哪能去现场啊,当然是后者喽。虽说他一脸的不情愿吧。但还是妥妥地给我贴上了。”

我斜过眼,看到他从书架取抽了一本书,像是在审视店内一样来回看了看。

“干哪行都是一个样儿,我这边现在也不景气,赚钱的都是大公司,像我们这种个体小商户,没点儿特色是活不下去的。”

“那也犯不上用歌词吧。”

“你们事务所的名字不也差不多嘛。”

“那不是我起的。”

我把目光移回到书本上,皱起眉头。

旁边传来哗哗的翻书声,像是在打发时间似的。我也开始浏览他推荐给我的精装书,故事好像是以一个名为熏的少年的自述为线索的。

“这书,到头来主角该不会是个女的吧?”

“看来我不该给你推荐这本。”

我似乎猜中了,他又递给我另一本书,我接过书掀开封面,扉页上印着一张洋房的户型图。

“把西边这栋跟东边这栋接上?”

“你这人真没意思。”

他带着哭腔向我抱怨道。我合上书,轻轻放回书架上。店外传来车辆行驶在靖国街上的声音。

“总之,有件活儿还是挺好玩的。”他把话题扯了回来,“要怎么狙击一个绝不会靠近窗边的男人呢?”

“你是怎么成功狙击的?”

“又问这么没意思的问题。我说出来不就不好玩儿了吗?”

“我跟你和倒理不一样,我不关心好不好玩儿。”

“冰雨,你果真不像个侦探啊。”

“你还有脸说我?”

这次换我带着哭腔了。他苦笑般叹了口气,我耳边又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有一点你别误会了,这次人家委托我的案子,从犯罪手法和狙击手法上来说,是完全可能实现的。只要能把人杀掉,就算犯罪手法暴露也没什么关系。所以说,连我都没想到这案子到头来能难住你们,只能说好几处偶然叠加在一起了。”

“偶然?”

“首先一点,被害者当场死亡。第二点,子弹没有贯穿身体。这个吧,因为有窗户和窗帘挡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必然的。第三点就是被害者摔倒的方式。”

“摔倒的方式……”

“其他还有几处,回头你跟你的搭档一起想吧。”

我一个字也没回他,他也就这么沉默了。

看来他没打算告诉我真相。怎么办才好呢?我倒是还有最强的武器——“把这家店告诉穿地和倒理”,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威胁他,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们四个人的关系就像是包里的耳机线一样,复杂地缠绕在一起。

这段沉默持续了三十秒,还是一分钟,或者更久一些?

“穿地还是老样子,想杀了你。”

我仿佛在用话语牵制他。

“你还是老样子,想被倒理杀掉。”

柔声细语,却抓住了我的痛处。没过一会儿,身边传来合上书本的声音。

我转过脸向右侧看去。

苗条的青年一如既往,身着平整的青色衬衫,纽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个扣子,干净又清爽的打扮。长发几乎及肩,容貌更该用美丽而非帅气来形容。系切美影用他那对水汪汪的温柔双瞳望向我,微微地笑了。这是从大学起就未曾改变过的美丽笑容。

那我走啦——他说着迈向了店门口。

“新年我要在东京都干一笔大点的买卖。有缘的话,就来一决雌雄吧。”

“大买卖……你要移动洋房还是?”

“哈哈,这种活儿我倒也不讨厌。”美影仅仅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开心地补充道,“我会玩一些更容易的诡计的。”

“哟,回来啦。”

打开事务所大门的一瞬间,香辛料的香气撩拨着我的鼻腔,我看了一眼厨房,不知怎的,倒理系着围裙,贴在洗碗池的旁边。

“你做什么呢?”

“西班牙海鲜饭。”

相当讲究的菜品。倒理菜做得相当棒,但同时也是个怕麻烦的人,所以基本不进厨房。进一步说,什么时候他要是能帮忙做家务,那心情一定不错。

“在汤桥家豪宅那边有什么收获?”

“我以为会扑个空,没想到居然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儿。”

冰箱的计时器响起了提示音。倒理伸手关掉,然后继续说道:

“是小坪。”

“那个刑警怎么了?”

“那小子昨儿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不是滑倒了吗,摔得四仰八叉的,你还记得那时候有什么动静不?”

“没,应该没多大动静吧。摔也是摔在了地毯上。”

“对,那屋子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所以摔倒了也不会有什么声音。”

平底锅的盖子一掀,香气又浓了一层。

“那你说,汤桥遭到狙击那会儿,身在一楼的两个人怎么会听到‘扑通’一声呢?”

“这……”

我推了推眼镜,却没能立马作答。倒理带着满足的表情,往蒸好的西班牙海鲜饭上撒椒盐。

“我还跟穿地合起来做了个实验,不过被那位太太拿眼神鄙视了,她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们搞什么鬼啊’似的。只是摔了一下的话,一楼听不见也是正常的。”

“就是说……那位太太跟女仆撒了谎?”

“或者说,汤桥摔倒的方式并不一般。”

摔倒的方式——他也说了一样的话。第三点偶然是“被害者摔倒的方式”。

“这思路或许不错。”我在餐桌边的餐椅上坐下,“那,你怎么想的?”

“饿着肚子可想不出来。”

平底锅搁在了隔热垫上,金黄的米粒冒着阵阵热气,上面铺着虾仁、蛤蜊、灯笼椒丝。总之就是——吃完再想呗。

我们双手合十,开始打发这顿迟到的午饭。

“嗯,味道不错。”倒理说。

“你还自卖自夸啊。”虽说味道调得确实很棒。“还有什么新发现?”

“那位太太——是叫佳代子吧——我也就了解了一下她跟女仆的性格。佳代子一直自私任性,夫妻关系这几年也淡了,对女仆呼来喝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那女仆是孤儿院长大的,在他家大约干了五年,要是被赶出去就无处可去了,所以一直在忍着。”

怪不得她看上去那么悲苦啊……

“确实可怜,要是她被赶出去,咱们就雇了她吧?”

“算了吧,咱家已经有一个烦人精了。”

“她可是自然文化遗产啊。”

“你想看人穿女仆装,让药子穿给你看不就完了。”

“她哪有那么容易就……”

感觉她会穿给我看的,就算开个玩笑说说……还是算了吧。

“那你这边呢?有什么发现没?”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到底有没有啊!”

我耸了耸肩,喝了一口杯中的大麦茶。西班牙海鲜饭的热度渐渐从喉咙中退去,我闭上眼,集中精神,想就这样潜入冰冷之中。美影的提示、昨天的调查、倒理的新发现,这一切在我脑海里形成了云层,如冬雨般倾盆而下。

当场死亡、子弹、摔倒的方式。感觉这三个提示有着共通之处。书房的情况、尸体的状态、小路、夜晚、窗户、紧闭的窗帘、弹痕、汤桥和家里的女人们、扑通一声,还有Clock Strikes Ten……

“啊!”

忽然间,云层的缝隙间洒下了阳光。

4

我们还是跟昨天下午一样,透过留有弹痕的窗户,俯视着外面的小路。斜阳照进书房,把窗边的白色胶带染成了橙色。

楼下传来电话门禁的响声,没过多久,一位身穿套装的女士跨进了房间。是穿地。今天她手里还是拿着一小袋“一大口软糖”,不过从葡萄味儿变成了可乐味儿。

“知道手法了吗?”

刚关上门,穿地就冲我问道。看来她确实有点沉不住气了。“总算知道了。你没带手下来吗?”

“我只是出于个人兴趣才过来的。这次就算知道了手法,跟逮捕凶手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或许有必要带那个女仆来一趟。”

“那女仆就是凶手?”

“不,她不是凶手,也不是共犯,只是有伪装现场的嫌疑。”“嗯?”

穿地有多疑惑就不用说了,倒理还没听过我的推理,也是一脸茫然。看来这点应该放到后面再提。总之,我开始着手回顾事件的经过。

“信息泄露事件一发生,汤桥就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会被盯上,于是他决定减少外出时间,把家里的窗帘都拉上,绝不靠近窗边半步。凶手花了好几个星期等待狙击的机会,但没想到,汤桥的防备工作做得天衣无缝。”

“然后美影就出现了?”倒理问道。

“恐怕是这样。美影接下了委托,开始调查汤桥周围的情况。因为这个房间过去曾被用作会客室,所以能查到书房内部布置的详细情况。由此,他想到了一个方法,这个方法非常简单,能够隔着窗帘狙击到绝不可能靠近窗边的对象。”

穿地咬着“一大口软糖”,无声地催促我说下去。

“起初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日期。Clock Strikes Ten的歌词是周六晚上,而案件是在周二发生的。反正要做,干脆都安排在同一天不就得了?凶手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呢?因为凶手并不是主动行动的,而是一直静静等待着,等待目标自己移动到能被狙击到的位置。”

“你是说汤桥是自发靠近窗边的?”

“不,并不是。从结论来说,他一步都没靠近过窗边。”

“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从小路狙击到他呢?”

我没回答穿地指出的问题,而是走向了桌子。桌上还放着逝者的遗物,我撕下一张便笺,从笔筒里借用了一支圆珠笔。

“我们一直认定汤桥是在窗边遭到狙击的。从窗户和窗帘的弹痕来考虑,也只有站在窗边那里,子弹才能以三十度的角度击中心脏。然而,要是汤桥当时没有站在地上,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然后我画了非常简单的两张图,给他们两人看。

穿地的反应是:“这怎么可能!”

我把便笺搁在桌上,离开了桌边,站在房间中央,指向了放在角落的凳子。

“周二晚上十点左右,汤桥踩着那张凳子,站在距窗边还有一米远的这个位置——刚好就是书房的正中央。也就是说,他离窗户多远,身高就相应增高了多少。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遭到狙击,子弹就会像图中所示般命中心脏。”

“道理是这个道理。”穿地说,“你真这么想的?在这种离墙壁、书架都很远的位置,被害者怎么会刚好站到凳子上……”

“房间中央没有书架,但是有这个。”

我用原本指着凳子的食指指向了正上方的天花板——装有圆形灯罩的电灯。

“啊!”倒理一下子发出了懊悔的叫声,“原来是这样,这手法确实简单。”

“什么意思,御殿场?”

“是日光灯。人什么时候会在电灯正下方踩到垫脚凳上昵?这还用问吗,换日光灯的时候。汤桥当时想要换书房里的日光灯。”

“日光灯?”

“你不是说过吗,书房的窗帘是‘厚重的遮光窗帘,影子都显不出来,顶多也就能从缝里漏点光’。所以美影就凭这点儿漏出来的灯光制定了计划。”

倒理转头看向我,像是要验证自己所说的。我点头回应:“接下来是我的推测。”我把话说在前头,接过了话茬。

“美影应该是去了汤桥家豪宅一次,从外面观察过书房,他看见窗口漏出的光忽亮忽暗。于是他想:电灯快坏了,估计用不了一星期,汤桥就会换日光灯。——因为汤桥这个人很神经质,自己房间的东西不自己来弄就不放心,当然日光灯也会自己动手换。室内有一张用来取书的高脚凳,电灯位于房间正中央,换句话说,就是跟正中央的窗户呈一直线……”

“只要明白这些,即使隔着窗帘也能成功狙击。”

“等一下。”警部补进一步深究道,“外面不可能知道他什么时候换日光灯吧。”

“并不是不可能。”我解释道,“替换日光灯的时候,为了防止触电,大多数人都会把电灯开关关掉。这样一来,身边肯定也黑了,这就需要其他的光源,要说这间屋子里的光源……就是它了。”

我再次改变了手指的方向——书桌上的台灯。

“这个房间的灯分两种,包括室内灯和桌上的台灯。在日常生活中,很少会有人关了房间的大灯而只开台灯的,美影就是赌在这一点上。”

某天夜里,汤桥正在处理手头的工作,因为受不了电灯时亮时暗,就站起身,准备动手换灯。他从楼梯下面的储物间里拿出新的日光灯,开着桌上的台灯,关掉了大灯。这样一来,书房中的三扇窗户里,只有靠近书桌的右侧窗户透出了光。

凶手一直在小路尽头观察着汤桥家豪宅的情况,对他而言,“光的变化”正是信号。凶手马上开始行动,从车里出来走到窗下,把来复枪架在外墙上准备狙击。虽说窗户一直挂着窗帘,但窗户那头的人肯定是汤桥没错。对方的注意力全在电灯上,完全没有防备。凶手算好了时机,扣下了扳机。枪声沉闷,子弹以三十度角笔直前进,贯穿了窗户和窗帘,到达了刚换完日光灯的汤桥的心脏。

—般来说,案件应该就这么结束了。

“女仆却在其中做了手脚。她来查看书房的情况,一看到现场就明白了一切,然后她想到‘夫人会骂我的’。”

佳代子和她丈夫不一样,主张什么都交绐用人干,因此近卫很怕她。如果夫人知道了可怎么办?她可能会骂自己“都怪你没勤换日光灯”,把自己从家里赶出去。

“所以近卫在短时间内进行了伪装,好瞒下日光灯的事。她把房间里的灯打开,把凳子搬回原位,甚至把尸体拖到了窗边,然后把换下来的日光灯藏到自己的屋子里,或者藏到某个地方,再下到一楼去叫了夫人。”

我停了口。

穿地看似十分费力地嚼着可乐味儿的软糖,注视着天花板上的灯,没过多久,“咕咚”一声把糖咽了下去。

“推理的依据呢?”

“依据有两点,一是佳代子她们听到的‘扑通’声,这间屋子的地毯铺得很厚,只是一般摔倒的话,不会有多大动静,也不会发出冲撞声。但汤桥要是踩着凳子,从高处摔到地板上,那就说得通了。另一点,尸体附近的地上落有飞虫的尸体。虫子在十一月是不会飞的,估计是汤桥摘掉灯罩的时候,虫子的尸体从灯罩内侧掉了下来,沾在了汤桥的肩膀上,之后汤桥的尸体被女仆搬到窗边,虫子的尸体就从他的肩膀掉到了地毯上。如果想要更明确的证据,可以按我刚才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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