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礼拜过去,路西菲尔刚做完诵祷礼拜。
才刚走下天阶，便被加百列拦住。
身为驻守人间的天使，也是炽天使中唯一的女性,她身披白底绣线的炽天使礼服,衣领在圣光的照耀下,闪着浅浅的粉光。
“殿下。”她匆匆行礼,说。
路西菲尔面露疑惑：“加百列？你怎么上天堂来了？是人间出什么事了？”
加百列看看周围还未散尽的低阶天使们,握住路西菲尔的衣袖,说：“先去炽天使办公区，米迦勒与拉斐尔在那边等我们。”
路西菲尔原本想回柏木庄园补个觉，硬生生被加百列拦着，中途改道,一路直奔炽天使办公区。
而银发的小神祇,就一路沉默着，乖乖跟在他身后。
待到了办公区才发现,一直在人间各族群巡视的梅塔特隆竟然也在。
几个位高权重的大天使,一言不发地坐成一排，神情分外严肃。
“怎么了？”路西菲尔进门之后，便坐到自己的座椅上。单腿往膝上一敲，仰到了椅背上，问：“怎么都这么苦大仇深的？”
米迦勒看看梅塔特隆，又看看加百列，问：“你们俩谁先说？”
加百列上前一步，叹了口气，说：“我先来吧。最近一段时间,驻守在人间的天使，每天都会莫名消失……有时一天一个,有时两个。从智天使到座天使、能天使，每个级层都有。原因不明。”
话音落下，原本就十分安静的办公区，更是落针可闻。
路西菲尔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问：“多久了？”
加百列捏捏衣下的袖子，而后才缓缓地说：“天使频繁消失，已经持续两个多月了……但此事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有过几回。先前失踪的天使，最后都在幽暗森林找到，但无一例外，全部堕天了。”
早在十年前，人间的天使就已经开始失踪、堕天……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天使都沉默了。
坐在正中间的路西菲尔，身后羽翼忽然张开，一阵强风裹挟着强大的炽天使之力，便直直地朝加百列扑去。
“十年前为什么不报？等到所有天使都堕天，才知道要报上九重天吗！”
愤怒中的大天使长猛然起身，宽大的羽翼几乎将身后的办公桌都碾成齑粉。
米迦勒连忙上前几步，将他拦住：“路！”
拉斐尔也慌忙张开羽翼，拦在跪着的加百列面前：“殿下！这件事加百列殿下早在十年前便已经报告过米迦勒殿下，也上报给了父神。是父神说无需担心，加百列殿下才没有再上报的。”
路西菲尔被米迦勒抱着腰，不能动弹，气得直吼：“即便十年前报过，如今已经两个月过去了，才知道要报吗？整整两个月，几十位低阶天使消失！加百列，那都是你的家人！你但凡有半点对他们的怜惜，也该在一个礼拜之内上报！”
天使大多心性纯良，从来不会轻易堕天。
可现在却一下堕了几十个，路西菲尔相信，他们一定是被逼迫的。
他知道那种感觉。
明明宁可死，也不要让翅膀染上邪恶的黑色，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被黑暗所侵蚀，看着羽翼的圣洁之光如星火一般黯淡、消失……
太绝望了。
他生是神最衷心的仆从，哪怕死后化为飞灰，也要以“神的仆从”的身份，咽下最后一口气。
天使的情绪波动太强烈了，断断续续的心声夹杂在嘈杂的安慰声中……
银发的小神祇，静静地站在发怒的天使身侧。明澈的金瞳里，漾着深深浅浅的波。
“宁可死……不堕天……”
“神的仆从……化为飞灰……最后一口气……”
这些可怕字眼，如同一块块巨大的石头，砸在胸口。
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
路西菲尔被米迦勒半是哄着、半是强迫地拖出几米之外。
胸口因为生气而剧烈地起伏着，风青色的眼睛都染上赤红。
“路，你先不要冲动。”米迦勒低声和他说。
路西菲尔红着眼睛吼回去：“不要冲动？我们是实力强劲的炽天使，我们站在天堂的金字塔尖，我们能直达神听，可是他们呢？米迦勒，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帮他们？那可都是我们的兄弟姊妹！”
身为天堂权利最中心的炽天使，他们的信仰是神。
可对于那些低阶的、不能够直面创世神的小天使们，住在水晶天的炽天使哥哥姐姐们，就是他们的信仰。
而站在这个金字塔最最尖上的、如同神祇一般存在的圣天使长路西菲尔，更是他们心里愿意相信的、唯一依靠。
“米迦勒，我们这是在舍弃他们。”他说。
米迦勒握着他的手腕，赤色的眸静静地注视着他。
“路，我们没有舍弃任何一位天使。”他说。
“这件事早在两个礼拜前就已经上报了，但你当时在地狱，又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就派了梅塔协同加百列继续在人间调查，他们发觉此事与撒旦有关……但是九重天堂之巅又有神谕，地狱任何事物都不让你过问，所以大家才瞒了你。”
路西菲尔气急反笑：“现在怎么又把我叫过来了？如果只是因为神谕，你们便将人间地狱之事都瞒着我，那我告诉你，父神临行前还单独嘱咐过我，绝不可踏出天堂半步。我现在都不是自由身，什么也帮不了你们，你们自己解决吧。”
说完，不管米迦勒与其他天使如何错愕，一把将他推开，直直往外走。
*
路西菲尔一路从炽天使办公区，走到加尔湖畔。
他身上盛装未换，长长的衣摆落在花草间，每一步都走得轻缓。
柏木庄园的加尔湖畔，来自九重之巅的圣泉水依旧“哗哗”地冲刷着岸边的砂石。
路西菲尔站在岸边，清澈的水波一下又一下地，漫过他的脚掌。
粼粼的湖面上，映出他的倒影。
模糊的影像里，能看见他洁白的羽翼，每一支羽毛都泛着金色的圣光。
正看得出神，纯净而熟悉的气息忽然凑近。
下一秒，腰间换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少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路西菲尔……你别难过。”
这几日，雅威又长了个子，明明两个月前还只到他胸口，现在却已经比他还要高一些了。
说话时，温热的鼻息如羽毛般扫在耳廓。
就连声音也从变声期的沙哑，渐渐变得成熟。尤其是声音压低的时候，更是好听。
一如现在这样……
温和，又可靠。
祂说：“之前在地狱时，是不是很害怕？你别怕，以后不会了，我会保护你的。你想知道什么，我帮你看。这个世界任何东西，我都能看到。你不想违背你父神的话，我就做你的眼睛。”
说着，像是要急急证明似的，将近期发生的事，一件件细数起来：“加百列他们查到了撒旦头上，梅塔特隆折磨了撒旦很久，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自从查到撒旦那里之后，人间便没有天使再消失了。”
“他们还在幽暗森林里寻到了一位半堕的天使，得知是有人用他们无法拒绝的力量蛊惑了他们。”
“梅塔特隆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探查，查到了一个名叫该隐的黑暗生灵……目前正关在亚德里亚海口的圣泉宫殿。”
路西菲尔背对着少年的神祇，听着祂将天堂之外的事一件件细数给他，想要掰开腰间胳膊的手动了动，最后无力地垂落。
“雅威，谢谢你。”他有些颓然地说：“但是……即使知道了这些，我也不能离开天堂……我……其实真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父神说过他是祂的软肋。
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是有欣喜的。
可现在……他却被神以“保护”的名义，“软禁”在天堂。
地狱的消息他得不到，人间的事务他也帮不上忙。
水晶天的每一位炽天使都忙得团团转，唯有他一个闲人。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他甚至感觉自己是个废物。
只是，关于废物的想法，才刚在脑海中出现，抱在他身后的小神祇便接上了话题。
“路西菲尔，你不是废物。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太强了，所以才会变成他们的靶子。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你父神的左膀右臂，你是整个天堂的信仰。黑暗生灵也知道，一旦你被攻陷，你的父神将失去最大的倚仗，甚至整个天堂都会受到冲击。”
温柔的声音沿着耳廓，一点点传入耳边……进到脑海里。
天使惊讶地回头，唇瓣微微张着。
浅青色的眸子，望着祂许久，才问出一个“你”字。
他其实想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心中所想？
少年目光沉静，伸手拂了拂他被吹乱的刘海，说：“早就同你说过，我能听见天使的心声。”
路西菲尔这才记起，早在少年还是十二岁模样的时候，每日横冲直撞。
当时还红着眼睛同他哭诉过，沙利叶在心里骂祂。
算算时间，似乎也没有过去多久，但当初的矮豆丁已经长这么大，就总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但是……你之前似乎听得很不稳定。”路西菲尔说。
少年弯弯眉角：“是啊，可能是因为之前你在我身边时，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在心里哭那么大声吧。”
听见这句“在心里哭得好大声”，天使脸上立刻攀上一层浅浅的胭脂红。
“也……没有很大声。”他小声说。
雅威眨眨眼，纵容地说：“好好，没有很大声。”
而后拉起他的手腕，带他坐到岸边的草地。递给他一块水晶屏，说：“给我们天堂最厉害的圣天使长看看，他在小天使们心里的位置。”
路西菲尔双手将水晶屏接过。
一幕幕被记录的画面，便放出声来。
“致最最亲爱的圣天使长殿下，我是天使学院的眠眠，沙利叶老师说您是天堂最尊贵、最温柔的天使，只要有事求您，您就一定会答应的。那，您能不能给恒星天下一场雪呀？眠眠好喜欢雪哦。殿下，您能听到吗？”
“亲爱的圣天使长殿下！我是守门的小天使米可，听说您在地狱受伤了，希望您快些好起来。上次见到您还是在五日前的诵祷礼拜，想您。”
“圣天使长殿下，晚好，要做个好梦呀。”
“亲爱的圣天使长殿下，晨安。愿今日，您与天堂都安好！”
“圣天使长殿下……”
“殿下……”
“殿下，晚安。”
“殿下，日安。”
天使看着屏幕里的小天使们，浅青色的眸子忍不住眨了眨，清澈的泪珠黏在长长的睫毛。
他捧着手里的水晶屏，像是捧着价值连城的宝贝。
“什么时候录制的？就说你到处乱偷窥。”
说话时，声音里带着浅浅的鼻音。
雅威将水晶屏收回来，笑着说他：“我尊敬的圣天使长殿下，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别扭？明明心里喜欢的很，非要批评我几句吗？”
路西菲尔转头，静静地看着祂把水晶收回衣袍。
望着他洁白宽大的衣袖、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有指尖浅粉色的指甲。
措不及防，这漂亮的手指便移到了自己面前。
“看什么呢，嗯？”
路西菲尔连忙垂了眸子：“什么都没看。”
然后，耳边就响起一声清浅的笑：“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手放到你面前吗？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能听见你的心声。”
“我听见了，你在说，我的手指真好看。”他听见少年声音温润地说：“你真的是，别扭的很。”
天使眼睛一瞪，炸起一身的羽毛：“雅威，你不要乱把别人的心声说出来！”
少年摸摸路西菲尔炸起的羽翼，问声哄他：“好了好了，我把听心声的通道关了，别害羞了，嗯？”
天使气急败坏：“谁害羞了！”
雅威：“那个耳朵红了的天使啊。”
“你胡说，我没有！”
“啊？那是谁刚刚在说：你把我心声说出来，我难道还不能害羞一下吗？是谁哦？”
“啊！雅威！”
“好了好了，这次真的关了。不要恼羞成怒嘛。”
“你还说！”
“真的关了呀，别气别气，生气气，不好看。”
“滚！”
“路西菲尔，你怎么这么可爱……”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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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最近三次元是真的好忙orz
我们以后就随榜更吧……（我真的尽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