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梅塔特隆的地牢。
地上还躺着一只快要饿昏的吸血鬼。
呼吸之间都是潮湿与发霉的气息。
可是,路西菲尔的眼里却只剩下眼前这个，明明身形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小截，却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一样低着脑袋,闷声道歉的人。
明明拥有着几乎绝对的力量,这位还未成熟的神祇早已能在整个世间横冲直撞,却因着他的原因,退却了。
路西菲尔只觉得胸口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心怦怦跳得厉害。
“没,没关系啊……”他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声音,磕磕巴巴地说：“本，本来就说好了，只到圣泉口看看的。”
但是，雅威本身却看起来依旧有些难过。没了往日调侃他的轻快,只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问他：“路西菲尔，事情探查完了,接下来你要回天堂吗？还是想留下来再待一会？”
祂说着,用神识扫了一眼殿外：“现在时间不早了，往日这个时间，你在准备休息了，明日还要忙。”
路西菲尔摇摇头，牵起祂的手腕，说：“你好不容易来人间一趟，我带你到处转转。”
然后，拖着祂往前走。
长长的回廊，两侧都是精美的雕花。天顶上,是海族与天使交相庆贺的壁画。
这里处在人间与天堂，海族、人族与天使三族交接处,整个行宫的修缮与天堂有着明显的差异。
现在临近深夜，整个行宫都很安静。没有侍奉的天使侍从，只能听见他与雅威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带着回音。
转出回廊，又穿过种满梅子果树的小花园，便来到了曲曲折折的步行小桥。
泛着金色圣光的泉水从这里流出，而后汇聚到行宫入口的长桥，最终融入亚得里亚海。
路西菲尔途中摘了许多红红的莓果，捧到手上，递到银发的小神祇面前，说：“人间的莓果熟了，来尝一尝。梅塔亲自种了，用来酿酒的，吃起来比伊甸里的要更有滋味一些。”
雅威捏起一颗放进嘴里，认真地评价：“入口是甜的，汁水有一些些酸，种子嚼起来很舒服。是很好吃。”
说完又捏起一颗，自然地递到天使嘴边：“一起吃。”
路西菲尔手上捧着果子，不太方便自己拿。反正四下没有人，雅威也不是第一次喂他吃东西，便听话地张了嘴，任由祂喂。
他们找了一处开阔的歇亭。
身后是茂盛的莓果林与风铃草，身前则是清澈见底的圣泉湖。
湖底撒了玛瑙与水晶，月光照进来，流光溢彩。
“我小时候很爱吃这种果子，有一回还专门采了许多，用衣服包裹起来，跑到九重之巅兴冲冲地给父神吃。原本是想要祂高兴一下的。”
路西菲尔嘴巴里含着果子，声音模糊不清地说。
“然后呢？”雅威轻声询问。
“然后啊……”路西菲尔看看自己掌心已经染红的红色汁水，轻轻地笑出声来：“这种果子太脆弱了，稍稍一碰，果汁就流的到处都是。我衣服都给弄脏了，被父神按着屁股打了一顿。”
不只打了一顿，还勒令他在神殿门外跪了一天一夜。
“我那时年纪还小，不懂事。父神让我跪着反省。我跪了多久，就哭了多久。父神施恩让我回殿里的时候，连话都讲不出来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雅威就安安静静地听。
等到他把话讲完之后，青年才凑到面前来，指尖轻轻得摸在他沾了果汁的唇角，说：“你父神这样，你还喜欢祂。我才不会打你屁股，也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哭那么久。”
祂说着，金色的瞳又缓缓上移，望向天使的眼睛。
而后，冰凉凉的指尖，便蹭上了他的眼角。
路西菲尔顿时身上一僵。
心下那不规律的跳动又出现了……甚至比刚刚在牢里时，跳得更厉害了。
他慌忙侧过头去。
“瞎，瞎摸什么……我现在又没哭……”他轻轻地说着。
金色的鬓发里，露出红红的耳朵。
看起来，有一点可口。
尤其是……天使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吞咽，颈上的喉结也随着这动作，幅度微小地动着。
这个时候，该吻上去的……
该咬住天使红红的耳朵，捻上他漂亮的耳垂……
他的脸颊，他的唇角，和柔软的唇瓣。
该握住他的手，将每一根手指都插入他的指缝，再用尽全力去握住。
可是祂没有。
银发的神，拳头攥起又松开。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已是恢复了平常模样。
“路西菲尔，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吗？我想知道。”祂低声说。
路西菲尔吹了一会儿海风，终于把脸上的热度降了下去。但刚刚的羞窘还在，一时有些支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空白的脑袋里搜寻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搜罗出什么有趣的事来，只好佯装困倦的样子打了个哈欠，说：“哪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我累了，记不起来了。”
雅威知道他只是在寻借口，也没有拆穿，干脆沉默着，同他一起看着不断流淌的池水。
*
年轻的神，眸光望着远处的深海，陷入沉思。
祂其实至今都没有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
当初似乎是突然之间过来的。
大家都说他是新生的天使，祂自己便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直到后来发现，自己其实每次只在这个世界停留几天的时间，就会返回睡眠状态。
是的，在祂的认知里，祂其实一直都是睡眠状态。
祂所在的“真实世界”，是一片混沌。
那里没有天空也没有陆地，没有山、没有海，没有树，也没有任何生灵。
只有一片圣洁的水域，那是孕育出祂神格的地方。
祂甚至以为路西菲尔所在的世界只是一个梦……睡着的时候，便会进到这个梦中的世界。
因为祂觉得，每次祂回到那个一片混沌的“真实世界”时，在路西菲尔的世界应该是消失的才对，而这里的任何一位天使，似乎都没有注意到祂的消失。这更加印证了祂的猜想：路西菲尔所在的世界，是一个虚幻的梦境。
毕竟，梦是不需要逻辑的
但后来路西菲尔又告诉祂，其实祂每次都是不定时地昏过去，并没有凭空在这里消失。
祂又茫然了。
这个有着花鸟虫鸣的世界是真实的吗？还是那个一片混沌的世界才是真实？
祂会永远在这里存在吗？
如果可以一直存在，祂当然可以随意撩拨身侧这位美丽的生灵。
肆意地抚摸他，亲吻他……甚至做更过分的事。
可如果祂只是在这个世界存在一小段时间呢？
如果下一次再回到混沌里，祂永远都不回不来了呢？
祂陷入了矛盾的僵局。
退不想退，进又……
哎。
*
正怅然着，肩膀忽然压上一份不轻的重量，颈间也有些痒的。
低头才发觉，这位美丽的生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给睡了过去。
长长的金发散在祂肩侧，一直垂落到手背，轻轻柔柔的。风吹过时，发尾在手背扫过，有些痒。
雅威侧头望了天使许久，才推推他的肩膀：“路西菲尔，醒一醒，我们回天堂再睡，嗯？”
可惜，路西菲尔向来是个贪睡的，只要睡着便不管不顾。这会儿靠在神的身侧，周身都被强大的圣光之力包裹着，更是睡得无比的沉。雅威叫了他好几次，也没能把他给叫醒。
不只不醒，甚至得寸进尺地继续往祂身上凑，两只胳膊都环到了祂腰上。
然后，整个天使往下一滑，就滑到了他腿上。
怀里突然多了个沉睡的天使，温温热热的一团，想忽视都困难。
说来也是奇怪，自己刚来这个世界时，才到路西菲尔胸口。每次站到他身边，都会觉得：这位天使长殿下真是威严又高大。
后来不知不觉地成长，连带着看天使的感觉也开始变换。直到现在，祂的个头已经比路西菲尔还要高出一些，才发觉：当初那个看起来无比威严、个子高高的炽天使殿下，竟然也有朝人撒娇的时候，捏一捏脸蛋就羞窘得炸成羽毛团子……靠在他怀里睡觉，也只有这么小小的一只。
年轻的神，沉静的金瞳望了天使许久……
最终抿抿嘴唇，抬起手臂，穿过天使的后背与膝弯。而后毫不费力得，将这位美丽的生灵抱了起来。
祂在行宫里随意找了一处无人居住的房间，施术锁了房门，把天使轻轻得放到了床上。
睡着的纯洁生灵，整个天使都陷进洁白的羽翼里。
长长的睫毛卷卷翘翘，微张的嘴唇粉粉嫩嫩。
简直是把“单纯”和“无害”两个词印到了全身上下。
雅威单膝跪地，蹲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
望着他胸口规律的起伏，望着他羽翼如呼吸一般得一开一合。
望着他白皙的面颊和脖颈，也望着他金色柔软的发丝。
最后，目光落到天使圆圆的鼻头和唇珠。
祂情难自禁地挺直脊背，像是受到某种潜意识的驱使一般，缓缓得……朝天使靠近。
神的指尖，轻柔得梳过他的发，又抚上他的眉。
划过挺翘的鼻梁，又落到柔软的唇珠……下颌，脖颈和喉结。
一时间，鼻息纠缠。
呼吸之间，都是天使独有的……与祂分外相似的气息。
银发的神祇，眸光越发深沉，凑到天使耳边，低沉喑哑地说了一句：“睡吧，路西菲尔。”
而后，便双手都捧到他的面颊，垂了眸子。
是觊觎。
这个纯洁、良善、美丽又可爱的生灵。
祂，无比觊觎。
雅威深觉自己内心可能住了一个魔鬼，这个魔鬼在用世间最狠毒的语言，拼命地蛊惑着祂。
[你已经将他迷魂了，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发现的。]
[他不会反抗你。]
[上啊，不要怂！]
在这些话语的蛊惑之下，雅威缓缓地朝着天使的方向压低……
一厘米……
半厘米……
一毫米……
年轻的神，在唇瓣落下最后的一刻，还是败在了自己内心的道德之下。
祂拳头狠狠地砸在床侧，脸颊微微一偏，轻柔柔地落在天使唇角。
祂颓然地趴到天使身上，双手紧紧地握着他的胳膊。
唇瓣始终贴在路西菲尔的唇角，心里明明知道，再偏一点，哪怕再偏一点点，就可以……就可以碰到那个一直以来都想要的位置，却一步也未敢再进。
“路西菲尔……”祂舌尖死死抵在自己的上颚。
只是……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意识开始渐渐模糊起来。
该死……这感觉又来了。
祂知道这种意识渐渐抽离的感觉：祂又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而下一次的醒来，还不知会是什么时候。
雅威心里烦闷，却只能无能为力地抱住身下的天使，仿佛抓住了他，就能抓住这一整个世界。
小神祇的意识渐渐涣散，取而代之的，则是这世间真正的创世神明：耶和华。
而一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正趴在路西身上，还亲着人家唇角的上帝……
瞳孔仿佛经历巨震。
--------------------
作者有话要说：
上帝：……？？？？？？吾是谁，吾在哪，吾把路西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