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是郊外别墅,他们的“家”。
床边堆满了凌落的衣物,手上扎着点滴,旁边站着满脸担忧的管家和保姆,最边上坐着一脸阴云密布、怒目圆睁的祝父。
祝珩低头:“父亲。”
见他醒来,祝父摆摆手,屏退了众人。
昂贵的拐杖在地毯上重重敲了几下,发出咚咚的闷响,祝父快要被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气死,厉声道:“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
一向跟父亲对着干,恨不得反目成仇的alpha没了以往的气势,像头被斩断了利爪的野兽,再也凶悍不起来。
祝珩咬着牙攥紧手掌,死撑在那儿不肯向父亲展示自己的脆弱,可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眼泪不受控制,一滴滴砸在腿间的被子上,洇出一大片湿润的阴影。
见此情景,祝父喉间的重话一哽,斥责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尽管祝珩成日里总是跟他对着干,明明是血亲,每次见面却像是仇人相见,全无任何父子情谊可言。
可这毕竟是自己唯一的骨肉,且如此年轻有为,祝氏如何在祝珩手中发扬光大,业内人士有目共睹。
他嘴上一直骂祝珩不孝,实际心里藏着一份欣慰。每当与旁人提及这个儿子,内心总是不由得泛起骄傲。
这样一个叛逆张狂的混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甚至敢冲他爹张牙舞爪,却在一个不起眼的人身上栽了跟头。
短短一段时间,原本意气风发alpha就把自己折腾得羸弱不堪,面如死灰,全无半点从前的样子。
他像是一瞬间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所有的精气神都崩塌了,再也提不起半分气势。
在面对自己父亲时,祝珩头一次收起了往日里的尖刺,在父亲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这让祝父一时间有些无法适应。
恍惚间,祝父竟觉得自己透过现在的祝珩,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还把他当作依靠来信任的乖巧儿子。
父子俩原本就不算亲近,此刻的气氛已经是难得。祝父原本还想责备,却也不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他把斥责的话吞进肚子里,眼睛不自然地转向别处,一张与祝珩八分相近的脸依旧板着,恨铁不成钢地道:“在这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人还不是跑了。”
祝珩把针头拔掉,几滴圆滚滚的血珠从针眼里涌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毫不在意,没穿鞋就下了床,直挺挺地跪在床边,道:“爸,我差不多都想起来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求您告诉我。”
祝父沉默半天,叹了口气,说:“终究还是瞒不住。”
二十一年前。
那时祝父刚刚续弦,跟家里新来的继子并不熟悉,却见那天他抱着林家的小少爷慌忙跑进来,惊呼祝珩落水了。
金贵的小少爷、祝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生命垂危,祝父自然心急如焚,赶忙跑进后院,发现了泳池边的祝珩和凌落。
尾随而至的宾客们议论纷纷,孩子们也哭作一团。那李家公子哭的最凶,身上沾满了水渍,鞋子却是干的。他冲进自己母亲怀里,嚎得惊天动地,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祝父被现实扯回一丝理智,这么多人在场,又牵扯各家的孩子,他不好不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咬着牙,吩咐管家送祝珩就医。
他抽不出身,心里又实在放心不下儿子,思来想去,只得拜托旁边的便宜儿子帮忙照顾祝珩。
顾楠点了点头,破天荒地喊了他一声父亲,然后便快步离开,跟着管家一起把祝珩送进了医院。
新女主人顾月打扮妖娆,见情况不对,忙张罗着众人回厅,又让人把留在原地、浑身湿透的凌落带进去。
李小公子身宽体胖,嗓音中气十足,一哭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宴会厅里,他一手抓着自己母亲的胳膊,一手指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凌落,恶人先告状起来:“妈!就是他!推了顾少爷,还要把我也推下去!要不是我爬上来,我就要……呜呜呜……”
李公子的母亲是个政要夫人,仗着丈夫的权势横行霸道,极为嚣张跋扈。
宝贝儿子差点被淹死,这让她精心打扮的富态脸上都是怒火。她拔高嗓门,尖利的声音如石子划过玻璃,声调刺耳:“你们家的佣人怎么做事的?怎么这么恶毒啊? 把自己少爷推进水里不说,还欺负别人家孩子!”
然后按着李公子的肩膀,让他在众目睽睽下转了一圈儿,又道:“你们都看看,我儿子身上全都湿了,要不是他反应快,早就也跟着去医院了!”
凌落双目泛红,握紧了被池水泡得发白的手,为自己辩解:“我,我没有,分明是他,是他把阿……把少爷推下去的!”
“他胡说!”李公子仗着有母亲撑腰,愈发嚣张,他指着边上的一群孩子,“不信你们可以问问他们,他们都看见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众人,对被他指着的孩子们眯起眼,放缓了语速,问道:“你们……是不是都看见了?”
孩子们鸦雀无声,大小瞪小眼,最终有几个孩子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快速地把头低下去。
在场的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埋头窃窃私语。
祝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雪茄,沉默。
顾月见状走出来,想赔笑着打圆场。
这时,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边上传出来,哭着说:“呜呜呜……不,不是这个哥哥,是李公子欺负我们!是李公子!!”
“然后呢?”祝珩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银牙死咬嘴唇,指甲都嵌入了手心。
祝父抽了一口雪茄,道:“然后?还能怎么办?谁会相信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谁敢得罪那时的李家?”
李公子串通另外所有的孩子,纷纷把矛头指向凌落,众口铄金,凌落百口莫辩。唯一替他说话的林小公子又只是一个刚会说话的奶娃娃,奶娃娃懂得什么呢?
A市的豪门云集,那时李家得势,无数人上赶着巴结,祝父刚刚起家,即便知道这事情有蹊跷,可又能怎么办?
得罪不起,也追究不起,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对于这些豪门来说的小事,却是影响了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的大事。
凌落坚持说自己没有错,被凌母冲上来打了一巴掌,跪在祝父面前认错,说自己做母亲的没有照顾好孩子。孤儿寡母,被卷入这样的斗争里,除了依靠主人,他们还能怎么办?
祝父训斥他们几句,把客人送走。其实心里清楚,祝珩落水跟李家公子脱不了干系,可终究做不了什么。
“这事是我冤枉了你们,算是我们祝家的过失。”祝父道。
女人诚惶诚恐,说不用道歉,祝家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们母子已经很感激了。
祝父看着一旁眼眶通红,倔强站着的少年,叹了口气:“你家孩子也到上学的年纪了吧?以后就送他去上学吧,户口和学费不用担心。就是这孩子可能性格跟阿珩合不来,以后还是少接触比较好。”
女人感恩戴德,带着孩子回了地下室的保姆房间。
“后来……”祝父的声音低沉浑厚,一句句回忆着,可祝珩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因为那些后来,无不与他有关。
一场大梦里,他如受刑一般,一场场见证了回忆对自己的凌迟。
养好身体回到祝宅那天,祝珩被俊秀的少年牵着下了车。小少爷完全不知道自己记忆早已错乱,凌落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面露惊喜,被汗水打湿的微红脸颊荡出一个温柔的笑。祝珩拽了拽旁边人的衣角,奇怪地道:“哥哥,你认识?”
那时凌落脸上的失落让他心碎。
他想对他说:“别难过。”
好几年时光匆匆而过,男孩的眉眼长开了些许,成了一个青涩的少年。操场边,少年身着校服,眼睁睁看着对面的铁栅栏,手中提着香气四溢的午餐,望眼欲穿。
另外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少年跑来,对他道:“怎么了?你哥不来?”
少年难掩失落,道:“阿琛,哥说他忙。”
被称作阿琛的少年唇角微勾,“真不明白你,魔怔了似的,把人家当祖宗供了这么多年,早知道救你一命能得到这么好的待遇,我当初就算不去外婆家也得跟着你把你捞上来。”
少年眉眼一撇,笑骂:“去你的。”
有个穿着高年级校服的清瘦少年路过,纤细的脚踝藏在棕色的校服裤脚中,显得他异常苍白,一看就是长时间营养不良。
少年手中拿着个简陋的塑料餐盒,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旁路过。
叫作阿琛的少年指了指清瘦少年单薄的背影,道:“哎,这不是你家那个保姆的儿子吗?怎么见了也不打个招呼?”
少年眼神盯紧渐渐远离的与顾楠十分相近的背影,嘲弄道:“谁知道呢,这人奇奇怪怪的,好多年了都这样。我哥跟他打招呼他也爱答不理的,觉得自己多清高呢。”
阿琛朝祝珩手中的高档餐盒努了努嘴,“反正你也吃不完,不如给他吧?”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午餐,笑了笑,把餐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道:“不行,给我哥准备的,给他算什么。”